第311章 安南平
安南,交州。
南诏将领杨缉思看着手中的军报,喃喃道:“我们完了……”
范脆些不解地问:“为什么说丧气话?安南都护都跑了,怕什么?该不会出什么意外了吧?”
那安南都护李鄠真是个孬种,平日里作威作福,天天在安南人头上捞油水,真的打起来的时候,倒是抵抗了,跟没抵抗一样。
他们不过几日就把交趾拿下了,失了民心就是这样的。
杨缉思面色铁青地将纸递给范脆些,范脆些不过看了一眼,便精准捕捉到一个让他们闻风丧胆的姓名。
他们怎么这么点背啊?
自会昌十三年至今,尚谨再也没离开过长安,怎么偏偏今年做了黜陟使,又偏偏来了剑南道。
一定要让十年前的噩梦重演吗?
那时候杜牧做剑南西川节度使,尚谨当都知兵马使,他们不知天高地厚继续招惹大唐,被打得找不到南。
自此之后他们再也不敢进攻剑南道,然而他们的国王劝丰祐去年得了急病,不久病逝。
继承王位的新国王祐世隆才十五六的年纪,根本不听劝,听到安南人怨声载道就要去掺和一脚,还嚷嚷着要自立为帝。
要是让大唐皇帝知道小国王有那种大逆不道的心思,他们恐怕朝不保夕,死谏劝服,才让国王收回这种想法。
“……”范脆些抖了一下,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我们能扔下安南人自己跑吗?”
反正他们和安南人也不是一个族的。
杨缉思摇了摇头:“不行,安南人再怎么说也算是唐人,他们又是被逼反抗,平昌郡王那种爱民如子的人,顶多就是拿下贼首,收回交州,说不定还要把安南都护给砍了解气。”
至于尚谨有没有那个权力,他一点都不怀疑。
“到时候这帮安南人是高兴了,我们帮他们打贪官,招来了平昌郡王帮他们杀贪官,他们全须全尾,快活得很……”
倒霉的只有他们南诏。
“那我们怎么办?你觉得他能看在我们是大唐藩属国的份上让皇……天可汗放过我们吗?”
范脆些现在很想回去把小国王绑起来送到长安。
他真的不想再体验一次剑南道的火攻了。
*
尚谨先加急上书向李炎请示,接着去了剑南道边境,吓得原本想要刺探情报的南诏斥候转身就跑。
“他们这胆子……”黄巢问道,“追吗?”
尚谨瞥了眼晃动的树枝,摇了摇头:“不必,走吧,还要赶路。”
“我们要打南诏吗?”黄巢看着他们身后的百余人。
他们带的人是不是有点少了?
“未得陛下诏令,南诏又没有攻打剑南道,不能出兵。”尚谨倒是想打,不过还没等到李炎的回复,干脆先去岭南道。
“我们去岭南道收拾那帮贪官污吏?”黄巢逐渐兴奋起来。
“嗯,我现身南诏边境,若是南诏吓得退兵,李鄠反攻安南,安南百姓恐怕难以抵挡。”
他对李鄠不大了解,但是能让百姓被逼造反,也守不住交州的,大概率不是什么好东西。
虽然当时来报的人说是什么安南贼人,但是他压根没信。
“若是南诏那小国王脑子不清醒,要继续与安南百姓一起攻打李鄠,就凭李鄠,挡不住的。”
他倒是对这个小国王有印象,敢称帝,穷兵黩武,最后快把南诏作死了。
安南人和南诏一起,无异于与虎谋皮。
不管如何,苦的都是百姓。
“照这么下去,安南的百姓会遭殃。”尚谨也不知道等自己去了岭南道又会发生什么变故,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无论如何,我都要去岭南道,至于李鄠……去了先押进牢里好了。”
黄巢觉得十分奇异,尚谨对待造反的百姓的态度实在是太过温和甚至到了担心安危的地步。
或许是因为尚谨本人就是靠起义推翻了暴政?
他有时候觉得尚谨的“忠心”实在很难界定,和别的大臣都不一样。
尚谨发现黄巢一直盯着自己,扭头问:“怎么了?”
黄巢叹道:“那些起义的百姓,能遇到你是一种幸运。”
“我不觉得他们是敌人,就是要有人敢起义,才能叫上位者知道什么是惧怕。”
“否则在琼楼金阙里待久了,还真以为天下人都可以让他们随意践踏。”
尚谨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话是大逆不道,而他身后的人都是通过起义与命运抗争的,也不觉得他的话有什么问题。
“都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匹夫一怒,血溅三尺。”尚谨笑道,“王侯将相又怎知,百万匹夫的愤怒,亦可让天下溅满苛政者之血。”
“……”黄巢当年写诗的时候,心中也曾这么想过。
他终于明白为何尚谨的传奇传扬的那么广,不仅是朝为奴隶暮为将的跌宕,也不仅是明君忠臣的桥段,更是人人心中都渴望遭遇不公时能够不顾一切地反抗,渴望被贪官污吏欺压时能有人挺身而出帮助他们,渴望揭竿而起推翻世间压迫着他们的强权。
现实中真有这么一个人,和传奇故事里一模一样,美好的不真实,也难怪引得百姓赞颂,志士交好。
*
武峨州。
岭南节度使赶到武峨州看到李鄠的时候,两眼一黑差点没晕厥过去。
虽然早就知道李鄠败了,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看到真人的时候还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是不是脑子该治治了!”
“你干脆被安南百姓打死算了!”
“连个治所都守不住!你当什么都护!”
“你怎么敢那么横征暴敛的啊!”
说实话,他们这些人多多少少都会贪点的,但是也都把握着度,不敢逼得太狠。
他都没想到李鄠能这么大胆。
“你还有王法吗!陛下的诏令在你眼里是废纸吗!啊?”
“丢了安南!你就是大唐的罪人!”
跟着李鄠一起逃出来的官吏眼见要吵起来,连忙劝解:“节度使!当务之急是先商议用兵啊。”
“滚!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还要拖累我!”岭南节度使现在真想把他们一起丢去交州平民愤算了。
他来才几年,就遇上这么大的事情。
“你运气好得很,平昌郡王最近在剑南道。”岭南节度使阴阳怪气地说,“如果安南的烂摊子你自己收拾不好,他会来替你打理一切。”
到时候要是岭南其他地方的百姓听说平昌郡王来了,跑去诉苦,他们就一起完蛋吧。
“他来?”李鄠陷入了呆滞,回过神喊道,“世伯救我啊!”
“我救你什么!不中用的东西!”岭南节度使深吸一口气,“要是其他州再丢了!你就趁早以死谢罪吧!”
*
岭南道,邕州。
“不如上报陛下,把军费直拨给我,然后再招募土军……”邕州经略使段文楚低声与副使李蒙商议。
“好大的胆子!”任怀融一脚踹开门,大声呵斥。
以为隔着门小声商讨就不怕隔墙有耳了?真是越听越气!现在的岭南道怎么烂成这样了?
他们不认识任怀融,却认得任怀融身旁的尚谨,哪还有方才阴险的模样,惊恐之余唯唯诺诺地低头。
“尚……尚公,怎么来了也不叫小吏们说一声,也好……”他们看着屋外几个不知生死的守卫和另外几个一脸迷茫的府衙守卫,后退几步。
尚谨怎么和反贼似的,直接把府衙给端了?
难怪他们什么都没听见,也没人通报,他们的自己人都已经倒地上了。
尚谨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们的话:“打晕了而已,我要是让他们说了,还怎么知道这大难当头的时候,还有人想贪财?”
正是三年一次换防的时候,招募当地人做兵卒当然没有什么问题,募军制临时招募本就是常有的事情。
然而刚刚组建起来的军队配上两个昏头昏脑的将领,还打个什么劲?
更别说这两个货定是要贪墨掉大头,剩下的钱拿来招募兵卒。
邕州紧邻安南,本就有不少安南民族,人家凭什么为了那么点钱去打自己刚刚起义,势头大好的同族?
“果然是蛇鼠一窝,全都该死。”
“别以为你们是功勋之后,我就不敢把你们绑在城墙上。”
在尚谨眼里,绑在城墙上约等于后世绑在路灯上。
任怀融跃跃欲试,像当年绑吐蕃高官那样做吗?他好久没重温过那种畅快的感觉了。
“拿下!”
经略使立刻急了,嚷嚷道:“尚谨!我们可是……呜呜……呜!”
话虽没说完就被堵住了嘴,尚谨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你是什么?你还好意思提你祖父吗?他的脸都给你丢尽了。”
段文楚的祖父是张掖郡王段秀实,多年前在泾原兵变时以身殉国,声望极高,段家子孙因此受了荫庇,大都身居要职。
“也别跟我说段成式是你远亲,你们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别想能让柯古给你说情。”
同为姑臧人,任怀融附和道:“就是啊,你祖父还是我们姑臧的,你怎么一点我们姑臧人的样子都没有。”
尚谨又看向经略副使,蹙眉道:“还有你,我管你是陇西李氏还是赵郡李氏,陇西李我就替你祖宗抽你,赵郡李等着李公抽你。”
如今安南群情激愤,武峨州不知还能撑多久,他们可倒好,还在这里想着捞钱。
“邕州还能找出来个靠谱的人吗?”尚谨长叹一口气。
任怀融指了指那两人,问道:“将军,绑到城墙上吗?”
尚谨无奈地看了任怀融一眼,任怀融当即把人带走了。
懂了,毕竟这两个人的诡计只处于谋划阶段,暂时不能这么做,先关在屋子里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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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峨州。
李鄠显然没想到尚谨来的这么快,以至于将人迎进城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住了。
“平昌郡王这是何意?!”李鄠故作镇定。
尚谨漠然地瞥了他一眼:“我已与安南百姓取得联系,他们向我告你,告你贪赃枉法、草菅人命,逼得他们不得不为生计反抗你。”
他还未到岭南道的时候,就已经派人联系安南和南诏了。
“作为陛下亲任的黜陟使,我自然要把你抓起来。”
原本历史上这时候都该到起义频发的时候了,现在也就安南出了状况,这就是典型,不抓不行。
李鄠怎么也想不明白,他这些天想跟那帮反贼商量事,他们理都不愿意理,怎么却愿意理会尚谨。
岭南节度使上前了一步,喊道:“郡王……”
“怎么,节度使要包庇他吗?”尚谨敲了敲腰间的唐刀。
岭南节度使连忙赔笑:“他自然是该死,只是若郡王一时冲动将他处死了,恐怕不好交代啊。”
“冲动?你怎么会觉得我是冲动行事?我什么时候说要直接杀了他?”尚谨本来也没准备先斩后奏,“他的脑袋的确能平民愤,但是暂时还用不到。”
“我还没问你的罪,他把安南折腾成这样,你作为总管的节度使,懵然不知吗?”
李鄠都能用一斗盐强迫换百姓的一头牛或马了,这么划算的买卖,岭南道的其他官吏一点风声都没有听说?
他可不信。
岭南节度使僵在原地:“这……尚公,不如我们先商讨守城之事?”
“怀融,把李鄠请回去,以河西礼节相待。”尚谨似笑非笑,“我与节度使好好论论此事。”
*
“哎……”李鄠已经被关了整整一旬了,愣是没能从任怀融嘴里撬出来半句有用的。
反而他要是敢背地里念叨安南人和尚谨的坏话,立刻会被任怀融听到敲打一番。
“你唉声叹气地做什么?都怪你,我都没能跟将军一起走。”任怀融对这个贪官没什么好脸色。
“平昌郡王离开了?”李鄠还以为任怀融说露馅了。
“想得还挺美,我们将军要是离开,我怎么可能留在这里?”任怀融翻了个白眼就要走。
他刚打开门,就惊喜地喊道:“将军!你回来了!”
“怀融。”尚谨脸上难掩疲色,他已好些日子没好好休息了。
“那边的事都解决了?你要不要先去休息?”
尚谨点了点头:“嗯,陛下说了,岭南道之事,交由我全权处理,我大约还要再留些时日。”
李鄠的心里顿时燃起希望,如果尚谨留在这里,他由其他官员审判,或许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尚谨转向李鄠,说道:“李鄠,按理说,你现在应该被押送回长安,可是我留着你有用,你先入狱待审,等我启程离开安南,你跟着我一起回长安,见你的亲人最后一面。”
李鄠脸色惨白,他进岭南狱?他都怕安南人来劫狱,把他拖出去当众折磨。
“我和你什么仇什么怨,你非要置我于死地?”
如果尚谨不插手,有家里运作,他或许还能保住命,至多也就是流放。
“你吃着俸禄,却不好好为官,自然和我有仇有怨了。”尚谨勾唇一笑,“不过我也要谢谢你,刚好让我拿你去给他们当例子。两税法的缺陷,在你身上是体现得淋漓尽致啊。”
“你想拿我开刀,改两税法!?”李鄠震惊不已。
“你就是我刚好遇到的顺手的筏子,别把你自己看的太重,没有你,我一样要改。”
李鄠死猪不怕开水烫,这会儿只想泄愤:“你以为你能成功?你敢改!结果便同那杨炎一般!”
“我不觉得杨炎的结局很惨,你怎么会拿这个来吓唬我?”他从来都觉得变法者为变法而死是死得其所,“看起来你比我更怕死。”
面对尚谨的立体防御,李鄠还试图戳他的痛脚:“那你觉得那些安南人能有好下场?他们可是私通南诏造反!”
他笑道:“你想多了。”
“南诏不日便会退兵,离开安南。”
他就对南诏人说了三句话:
要么南诏撤兵离开,要么他带兵过去。
他知道南诏的小国王异想天开,想要称帝,不离开安南的话,他回去就把这话告诉陛下。
南诏是想当藩属国,还是变成羁縻州,亦或是都护府,都由南诏自己决定。
“安南百姓也会解散军队,回到家中。”
安南民族众多,本就是以安抚为主,但凡李鄠多干点人事,都不至于闹成现在这样。
难不成他们还能把整个安南给屠了?
“我已上书陛下,请陛下调任新的安南都护接替你。”尚谨起身道,“你好好想想都护二字的含义吧,你也配做都护。”
门关上的时候,有怨毒的话语传来。
“尚谨!你想改革变法?!你一定会失败的!你以为他们会眼睁睁看着你那么做吗!”
他听完依旧面不改色,这种话他都已经免疫了。
黄巢虽然厌恶李鄠,但不得不承认李鄠的话有一点说的很对,他忍不住问:“如果变法失败怎么办?你想过吗?”
世家就是豺狼虎豹,一但尚谨没有了现在的权势,他们会立刻咬死尚谨的。
“失败……我不觉得我会失败。”
他不想给自己消极的暗示,但也确实规划好了一切。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那只能苦一苦世家,骂名我来担了。”
尚谨的语气像是在开玩笑,黄巢的心却剧烈地跳动起来,他听懂了尚谨的言下之意。
他似乎真的了解了面前这个人不为他人知的一面。
“你想做什么?”他明知故问。
李鄠说的对,世家扎根在这片土地上,他们奔走其中,就会被绊倒。
如果失败了怎么办?那就杀,只要杀的世家够多,就没有人可以再阻挡他们。
尚谨笑而不答,反问道:“你会和我一起吗?”
“会。”他的想法从不因为得中功名而被轻易改变。
作者有话说:
小谨:你们的噩梦回来啦!南诏:……黄巢:好合拍的思想小谨:早知道应该吟黄巢的诗吓吓他。黄巢:完啦!明章怎么知道我的反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