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黄道吉日
平昌郡王府。
“将军……”安国载犹豫再三,忍不住说出些大逆不道的话来,“你就真的不怀疑是陛下?”
尚谨瞪了安国载一眼,高声道:“国载!住口!”
他动作之间牵动到腹部的伤口,疼得咳嗽起来。
他好像演得有点用力了,物理意义上的那种。
安国载慌乱地说:“将军,你别生气,太医说你不当动怒。”
虽然腹部的伤口并不严重,却也是疼的。
尚谨深吸一口气,问道:“国载,即使是陛下做的手脚,我又能如何?”
“我虽然出了事,但你们还好好的。”他闭上双眼,似是心如死灰,“如果陛下只是想让我无法再得军功,那就如此吧。”
安国载被他的情绪牵动,目光落在他的腿上,喃喃道:“将军……”
“只要你们还安好,我可以忍耐。陛下想让我当个质子,那也无所谓了,别的藩镇,也不是没有过。”
这话是假的,他要是真遇到这么个皇帝,不如原地造反。
“我想要保护你们,保护河西的百姓,这就够了。”
不仅如此,他还想要庇佑天下人。
“将军!”安国载的情绪骤然失控,“你就甘心!?我不甘心!这皇帝!这朝廷!如何对得起你!”
“国载……”尚谨长叹一声,“不要再说了。”
片刻安静后,有人走到近前,是内侍省的内侍,马公儒。
尚谨目中满是惊异,问道:“马内侍何时来的?他们好不懂事,也不知陪着。”
“我也不是第一回来了,我看他们似乎有事忙,所以自己进来了。”马公儒脑海中还在梳理方才听到的对话。
“平昌郡王,陛下赏赐了些药,都是宫中珍藏,希望郡王早日安康。”马公儒隐秘地打探尚谨的伤势,“不知郡王可觉得好些了?”
虽然太医署的眼线都说尚谨伤势严重,他们却还是要亲自来看的。
尚谨的目光平静的落在马公儒身上,片刻又垂下眸,勾起一抹笑:“劳烦马内侍了,我无事。”
在马公儒看来,这就是强颜欢笑。
“不辛苦不辛苦,陛下心中挂念着郡王,望你振作。”马公儒字字句句要往尚谨心里插刀子。
“还请内侍替我转达……陛下关切,臣铭感五内。”
见尚谨阖眸不言,马公儒自知无法久留,识趣地说:“宫中还有些事,我不久留了。”
尚谨点了点头,扭头看向安国载:“国载,帮我送一送。”
安国载面无表情地走在马公儒前面,直到走出内院,突然停下了脚步。
“你们在鼓动陇右军?”
“将军这是哪里话?我们忠心耿耿,怎会去做这等事?”马公儒吓了一跳,没想到他如此直接。
“马知先都快和你们结为族亲了。”安国载冷哼一声。
宦官里姓马的可不少。
马公儒心中一梗,那是哪门子的族亲,天天就坑他们的钱,嘴里还嚷嚷着都是同姓。
不过马知先确实是陇右军中立场最偏向他们的人。
“你们想做的事,也是我想做的事。”
马公儒心里直呼中尉神机妙算,但仍然谨慎地试探:“可是那位?”
安国载回头望了一眼竹林,说道:“他再不反抗,迟早被害死。”
“他不愿做,我替他做。”
“事成之后,他也无力改变了。”
“陇右军的人,可以为你们所用。我会亲自与他们说。”安国载的手按在剑柄上,叩了一下,“但我有要求,无论你们扶持谁……”
“平昌郡王和安将军乃至整个陇右军的身上都会有一份从龙之功。”马公儒很是上道。
这就对了嘛,忠心皇帝有什么用?还不是下场凄惨?不如操控皇帝废立,掌握至高的权力。
“记住你们的话。要找我商议,让马知先提前告诉我。”安国载颔首示意,“恕不远送。”
*
神策军军营。
王公长听完马公儒的叙述,一时间生出一种诡异的类似恨铁不成钢的想法来。
“他是泥捏的吗!?”
“我看是这招太狠,断了他的希望,他不仅没能被怨恨冲昏头脑,反而要自暴自弃了。”马公儒蹙眉道。
马元贽毫不在意:“无所谓了,那安国载总算是忍不了了。”
“我们继续拉拢他?”
他们之前的重点都在尚谨身上,他一直觉得没用,现在终于要换方向了。
马元贽冷笑一声:“拉拢?安国载这种人,你拉拢不了的。”
“你只能逼他,逼得他主动要与我们合作。”
他们要是真的去拉拢,安国载马上就会告诉尚谨。
“把尚谨逼入绝境,让他宁愿背叛尚谨,也要护佑尚谨就好了。”
陇右军中如今已是怨声载道,对李炎愈发不满,他们也更好操控禁军了。
“就像现在这样,让马知先多与他说说朝中的好事。”
*
伤筋动骨一百日,这期间除了陇右军来看望他的兵卒,尚谨几乎谁都不见。
这可把五位皇子急坏了,想要看望尚谨。
然而郡王府的人只说尚谨闭门谢客,请他们回去。
二皇子李岘见尚谨不愿看到他们,急得团团转。
四皇子李峄看了一眼府第的牌匾,直接坐在门口的阶梯上,赖着不走了。
宣阳坊紧邻东市,西面有国子监,北面是文人云集的平康坊,四周热闹非凡。
平昌郡王府占据了宣阳坊将近九分之一的面积,最是惹眼。
附近来来往往许多人,大都对朝堂之事有所耳闻,明眼人都能分辨出郡王府前浩浩荡荡的队伍来自亲王,还不止一位。
四皇子都直接坐下了,其他四人干脆也跟着一起。
不出一刻钟,他们就被请进去了。
“秋日凉爽,郡王府风光好,我就在这里赏景。”四皇子笑眯眯地捻起一枚糕点。
他脸皮厚,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谁都知道他胸无大志,那荒唐一点也没什么。
有本事就赶他走好了,他就不信明章这么狠心。
可他心里也打鼓,如果坠马疑案的真凶是阿耶,他不就是明章的仇人之子了?
然而厚脸皮这一点对尚谨的确有效,尚谨最后还是把他们放入了竹林中。
“明章,我派人去请各地的名医了,你不要担心,一定能好的。”三皇子李岐带了各色药材,一股脑送进了郡王府的私库。
“你有心了,其实我也用不了这么多药。”
“那明章也可以留着,日后拿去送礼也是好的。”三皇子总不可能把药材带走。
四皇子李峄怕尚谨待在家中时间长了觉得无趣,分享了自己近日的见闻:“明章,宫中近来时兴鼓乐,做了各种各样的鼓。”
“是吗?殿下有没有上手试试?”尚谨笑得平和。
“不感兴趣,不如做各种各样的美食。”四皇子摇头说。
“阿耶是不是被什么鼓灵迷了心智,每个宫都非要放些鼓,说是去哪都能听到。”
他们聊着聊着终究提到了李炎,尚谨闭口不言。
“明章!你相信阿耶,绝不会是他做的!”大皇子李峻竟直接戳破了那层众人不敢碰的窗户纸。
他是不信阿耶会变成这样疑心重的人的,定是宦官做的,想要离间阿耶和明章。
“长兄!”李岐恨不得堵住李峻的嘴。
二皇子李岘却不觉得尚谨跛脚就人生无望了。
“明章,你又不是只会上阵杀敌,你还能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做军师也能成!要么做文官,一样可以为天下谋福!”
尚谨笑道:“借你吉言。”
等到天色渐晚,尚谨要派人将他们送回去时,他看向似是故意落在最后,一整个下午几乎不怎么说话的五皇子李嵯。
他看李嵯突然停在了原地,远远问:“怎么了?”
“我只是觉得,无论外界传言如何,明章都不会变的。”李嵯目光灼灼地回答。
*
小雪时节,尚谨倚靠窗前,窗外的梅树上结满了幼小的花苞。
“日子定下来了?”尚谨看向入宫与马元贽等人议事完回来的安国载。
按照他与李炎的计划,李炎最近与南衙禁军来往逐渐频繁,宦官自然会疑神疑鬼,想要更快动手。
“十五日后,大雪节气。”安国载与他坐在一处,回答道。
“再往后拖,就要到冬至大朝了,到时候四方势力云集,他们不敢再来一次甘露之变。”尚谨算了算日子,“然后换了皇帝,冬至时刚好拜认新帝?想的真美。”
“嗯,他们说算过了,大雪那日是个吉日。”
“是谁的吉日?他们算清了吗?”尚谨笑道,“那他们有没有算过,那一日喜神在西北方,福神在正南?”
杨归安也笑起来,说道:“定是将军与陛下的吉日。”
“阿耶已经在来长安的路上了吧?”他希望能尽早告诉阿耶这个好消息,这几年阿耶时常忧心,该是解忧的时候了。
杨归安点头道:“嗯,敦煌离得远,节度使已经出发了,冬至前五日应当能到。”
*
大雪。
屋外红梅盛放,晨光熹微,尚谨半夜就醒了,却并未再睡下,只是阖眸休憩。
安国载已经进宫与神策军的人会合了。
杨归安走进来,为他端了一碗药。
尚谨一饮而尽,眉头都不皱。
“将军,你不担心吗?”杨归安见他如此平静,不禁询问。
他也算身经百战了,昨夜却激动得一夜没睡着。
“赢了,海阔天高。”
“输了,功败垂成。”
“我不怕,不过是宫变罢了。”
他当年连巫蛊之祸都一直防着,心里不知规划了多少次,假如任务失败,他该如何帮刘据夺得皇位。
【宿主?你任务失败都直接走了,怎么帮刘据?留锦囊?】
「你猜猜。」
【不猜,我已经在大明宫里待好久了,就想赶快回来。】
「嗯,随时听我指令,事成之后,带你回河西玩。」
尚谨心境平和,他安慰杨归安:“我们连起义都经历过来了,还怕宫变?”
*
落日余晖一寸寸吞没大明宫,动荡随之一步步逼近玄武门。
尚谨早在午后就到了门下省,陪着李德裕处理政事。
门下省中除了一些当值的官员,大多数人都已经回家了。
他们虽然一大早就要上朝,但是午后基本都可以走了,留下来的大都是值守或勤政的官员。
按理说尚谨是不该在门下省,甚至插手政务的,但是当值的都是老熟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没看见。
时间要到了,尚谨站起身,喊道:“李公。”
李德裕伸手扶着他,担忧地问:“你的腿好些了吗?”
“都休养两个月了。”尚谨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很清楚,“跑起来杀敌没问题。”
就是还有点一瘸一拐的。
“你敢亲自来,我知道你行动无碍,可是怕你落下病根。”
在李德裕看来,尚谨就该好好养在郡王府里,最好不要多动,在院中散散步也就是了。
“我要是不来,缺失一环,功亏一篑。”尚谨从始至终都没想过要缺席这场宫变,“我先去玄武门,等我到了,好戏也要开演了。”
他要当背后的操盘手,更要做身先士卒的领头人。
作者有话说:
王公长:(震撼)他是泥捏的吗?小谨:(敲开泥偶变成小金人)不对,是金子猪猪:对,能把你们砸死的那种*李炎:(开始装模作样)我要拉拢禁军,对宦官下手了马元贽:(警惕)马知先:(祭拜)祖宗对不起,我可不是真心跟他们当族亲的宦官们:(狂喜)要成了安国载:啊对对对小谨:(突然杀过来)你们好*内侍,内侍省的职务,都是宦官担任,帮皇帝跑腿传达旨意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