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东山不再起
神策军营。
马元贽与王公长等宦官正在商讨要事。
他们在长安自是有府第的,但一向都是在神策军营中讨论隐秘之事,以此掩人耳目。
“我实在不明白,为何要拉拢尚谨?他对陛下实在是过于忠心,竟然能忍到这种地步。”
马公儒觉得这就是件不可能的事情,都这么长时间了,也不见有什么进展。
马元贽挑了挑眉:“你以为我为什么想换皇帝?”
马公儒摇摇头:“陛下够昏了。”
即使他们和尚谨还站在对立面,他都觉得尚谨命途多舛。
幼时为奴,少时起义,一腔热血,赤心报国,遇上这么个皇帝,啧啧啧,真够惨的。
马元贽冷笑一声:“昏君是昏,却不蠢,不好掌控。”
李炎要是胡亥那种蠢货,他也没必要筹谋换君了。
“你看陛下玩弄人心的样子,他就是吃定了尚谨的忠心,一边贬损尚谨,一边大肆赏赐,忘了仇士良怎么死的了?”
李炎猜疑尚谨乃至打压尚谨,最开始可不是因为他的蛊惑,都是李炎自愿的。
不然他也不会看准时机挑拨离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李炎自己没那个心思,他再怎么挑拨都不会成功的。
“我们要的是傀儡,可陛下并不听话,权欲也太重,这样的人,迟早哪天是要对我们下手的。”
等尚谨被清算了,李炎的重心就要刚在他们神策军上面了。
“他把陇右军调进神策军,可不是受我们迷惑,而是主动为之。”
马元贽乍闻李炎的决策时,只觉得瞌睡来了递枕头,可仔细一想,这对他们不算好事。
马公儒神色一凛:“中尉的意思是,陛下想要扰乱神策军,趁机拿回兵权?”
“哼,我们这位陛下,心眼多着呢,不比上一位少。”马元贽至今记得甘露之变的情形。
王公长却说:“可上一位没他聪明。”
甘露之变实在是步步错漏,而李炎比文宗会用人多了,即使尚谨如今只任闲职,放在长安却对神策军形成了威胁。
而且李炎的表面功夫可比文宗厉害多了,仇士良到底挑了个什么人做皇帝?
要他说,光王李怡这种傻子才适合当傀儡,比李炎这个颖王好多了。
马公儒皱着眉头,问道:“既如此,为何还要同意陇右军调动的事情?他们来了之后,表面上服从管教,实际上也不正眼瞧我们。”
原本对他们来说,换个皇帝不是难事,可李炎这么做,虽然增强了神策军的力量,却也扰乱了他们对神策军的掌控。
陇右军并不愿听从他们,如果贸然对李炎下手,尚谨这个愚忠的还不知会不会跟他们唱反调,去扶持那几个亲王中的一个。
“因为尚谨。”马元贽想要走一步险棋,“神策军再强,如今也比不过河朔藩镇和西北藩镇。”
长安不是密不透风的,神策禁军做的事,能传到神策京畿军和边防军,也能传到附近的藩镇。
“河朔藩镇一直拿我们当靶子,是不可能合作的。”
幽州节度使张允伸,是当年李炎和尚谨亲自选定的人,他们若是轻举妄动,张允伸不会没有动作。
成德节度使王绍鼎,比起他那忠心耿耿的驸马父亲,可就要混账多了,随心所欲,大约不会管长安的皇帝换成了谁。
然而看张直方的前车之鉴,王绍鼎的位子肯定坐不稳,下一个换上来的节度使还不知会是谁。
魏博节度使何弘敬,真正的割据一方,当年平叛的时候就敢阳奉阴违,从来不把朝廷放在眼中,一向虎视眈眈。
“西北藩镇就不同了。”
拉拢西北藩镇,听起来可比拉拢河朔藩镇更像无稽之谈。
毕竟那可是个被吐蕃统治近百年还能心向大唐的地方。
然而尚谨的出现是个变数。
“如今西北虽说有了新的安西、北庭大都护,可他们实际上都受张议潮一人统领。”
单论权力,说张议潮是西北的土皇帝都不为过。
“张议潮视尚谨为亲子,你没瞧这些日子,他为了尚谨接连上书。有尚谨牵线搭桥,我们拉拢了西北的藩镇,不必太过担心河朔的威胁。”
他们不需要西北藩镇支持他们,只要陇右军参与了宫变,尚谨就不会置身事外,尚谨被拉下水成了“谋逆之人”,西北藩镇自然要帮忙。
王公长忍不住提醒:“但是尚谨没有被拉拢的迹象。”
“那就逼他一把,叫他彻底失去东山再起的希望。”
马元贽冷笑一声,终于进入今天的正题。
“让他怨恨我们这位自作聪明的陛下毁了他。”
一个过于纯粹的武将最重视的是什么?是边疆平安无事,是跟随自己的兵卒,是未来能继续上阵杀敌。
“近来几位亲王又与他走的近了。”马元贽不觉得奇怪。
李炎这几个儿子不得宠又太聪明,清楚李党和尚谨的势力,也清楚神策军不会支持他们,自然会选择站在尚谨那边。
如今有名的武将,大多出自西北藩镇,终有一日,尚谨还是要得重用的。
“陛下怀疑他想要扶持皇子,对他下手,不是很正常?”马元贽不确定李炎会不会昏到这种程度,但是这并不重要。
“陛下真的会这么做?”王公长觉得此事悬得很。
马元贽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陛下不会,我们会啊。”
只要查不出真凶,总会有人觉得是李炎动的手。
“万一真死了怎么办?”马公儒犹豫地问。
“那更好了,用他的死,鼓动陇右军跟随神策军……”马元贽的身形陷在阴影之中,他轻声道,“请陛下宾天。”
*
平昌郡王府。
“明章,如果陛下够昏庸,那些宦官为什么还要害陛下?继续忽悠陛下不好吗?”杨归安实在不解。
尚谨摇了摇头:“陛下现在是昏,可一点都不庸。”
“宦官不会忘记仇士良的下场,看着陛下用一样的方法对付我,就会时刻警醒,陛下有一天会和以前的皇帝一样,清算他们。”
更别说李炎表现的绝非外人以为的被宦官蛊惑,那几个聪明点的宦官应该能察觉出李炎也并不信任他们。
“他们可以直接毒死陛下,换皇帝,可是换了之后呢?河朔藩镇时刻盯着长安,还有我这个忠臣在,一番鼓动,当然要清君侧了。”
如果马元贽真的敢对李炎下手,他真的敢去清君侧。
“如若拉拢陇右军,拉拢陇右军背后的西北藩镇,他们就不必时刻忧心河朔藩镇。”
若说如今谁能和河朔藩镇碰一碰,也就只有西北藩镇了。
要是他再穿越来晚几年,他都可以准备造反割据了。
“他们是想掌权,但也不会想看到第二次安史之乱,因为到时候第一个死的肯定是他们。”
到时候河朔藩镇打着清除宦官的名号打入长安,不可能放过宦官。
“别看神策军握在他们手里,要是河朔藩镇现在宣称要清君侧,你说神策军的人是听他们的话话,备战或者逃跑,还是赶紧杀了他们?”
仇士良要杀李德裕,尚且要想办法鼓动神策军,宦官对神策军的掌控也并不是绝对的。
“可惜我不会被他们拉拢的,因为我的弱点,他们抓不住。”尚谨笑道,“除非……”
*
神策军营。
“可若是尚谨即使陷入绝境,也不愿背叛君主呢?”马公儒相信这个世界上就是有这么愚忠的人。
“那就拉拢他的副将,安国载。”马元贽自是思虑周全,才会找他们来商议。
“安国载?我听陇右军的人说过他的事,他不会背叛尚谨。”王公长觉得这事就是天方夜谭。
“那要是尚谨已经要被逼死了呢?尚谨宁死不叛,可他的兵卒会心疼他的。”
这段时间马元贽对尚谨在陇右军心中的威望有了彻底的认知。
在他眼中,陇右军就是忠心朝廷版的河朔三军,对节度使有着超乎寻常的追随之意。
“按你在陇右军时得到的情报,安国载就是尚谨的鹰犬,心中是无国无君的,显得忠诚不过是因为尚谨忠心耿耿。”
“到时候他是继续听尚谨的,还是替尚谨谋一条出路?”马元贽认为自己已经有了答案。
*
平昌郡王府。
“将军,马元贽真的会来拉拢我吗?”安国载相信尚谨的判断,却还是担忧出现意外,他要确保尚谨的安全。
谁知道那些宦官会不会狗急跳墙?
“会的,你是除我以外,唯一能号令全部陇右军的人。”尚谨点了点头,“他们说动不了我,自然会来找你。”
他废了那么大力气,给安国载营造人设,不就是为了给着急上火的宦官一个突破口吗?
尚谨开始给他分析宦官的思路:“如果陛下真的要害我,你会怎么做?”
“定要保护你。”安国载神色认真,“换个皇帝。”
“这不就对了……”尚谨的话说到一半差点被呛着,“嗯?”
等一下,这,这不对吧?
“如果皇帝要害你,我无法真正阻止他,只能换个皇帝了。”安国载的思路异常的简单粗暴。
尚谨无奈地说:“反正不管怎么说,他们也觉得你不会放任不管,你到时候只要假装思虑之后答应与他们合作就好。”
*
会昌十五年,秋猎,禁苑。
尚谨换了一匹新马,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
那匹跟随尚谨多年的黑马阑夜似乎不在,据说是已经年老,故而留在家中让人照料。
【哎,当祥瑞的日子好快乐啊。】
「没你实在不习惯,这马没你聪明。」
「这马性子挺烈的,还好我已经将它驯服。」
尚谨抬起手,原本待在树上歇脚的游隼直直飞向他,落在他的手臂上。
“隐客,我今天打多少猎物,可就看你了。”尚谨逗弄着手臂上的游隼。
“明章!我要和你一起!”二皇子李岘兴奋地说。
“我不擅打猎,与明章一起可以沾沾喜气。”三皇子李岐笑眯眯地骑着马过来了。
五皇子李嵯似乎又回到了原本羞涩内敛的状态,只是仍然无声地站到了尚谨身侧。
四皇子李峄打了个哈欠,原本不想去的,结果被大皇子李峻强行拉了过去。
“哎,我等着明章打猎回来直接吃不好吗?”
“我们都去,你也别天天躺着。”
“好吧好吧,我一起。”
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林中去了。
另一边,李炎在空旷的山脚轻轻松松打到了今日的第一头猎物,与身边的王贤妃炫耀。
二人正耳语,就看到神策军的守卫急匆匆地赶过来。
“陛下!不好了!平昌郡王坠马了!”
作者有话说:
李炎:???怎么回事!一二三四五:(发出尖锐爆鸣声)救救救救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