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赤心
入秋之后,陇右军一片惨淡,士气低迷。
将军半年不曾回来,他们一直专心守着陇右,不仅让吐蕃秋毫无犯,甚至还又收获了一个羁縻州。
这还是他们头一回在完全没有将军带领的情况下自己立下了开疆拓土的功劳。
于是他们特意在上表请奏时同皇帝说希望将军能回来主持大局。
他们心里清楚,皇帝一定是觉得将军功高震主了,但是也不可能为了减轻陇右军的威胁放弃一个羁縻州。
所以他们寄希望于皇帝能通过这次的功劳看清陇右军的忠心,也希望能用这份功劳换将军回来。
谁知道再得到长安来的消息,就是从他们之中挑了一万精锐填充神策军。
他们的家在河西,在安西,在陇右,不愿去长安。
他们该跟着将军在边疆建功立业,而不是迷失在长安的富贵乡中,成了神策军那样的军队。
鄯州的府衙里,赤心军的将领,包括那些小将都来了,要不是还要守着边关,来的人只会更多。
他们对朝廷的决策十分不满,要不是安国载亲自带着诏书来,他们都想现场把那诏书撕烂。
“这是陛下的旨意,无人可以违抗。”安国载心事重重,并不多言。
李炎派安国载亲自来传达旨意,就是为了安抚陇右军,以免计划中途出了意外。
即便如此,他们也群情激愤。
“凭什么要我们进神策军!”
神策军绝对是大唐数量最庞大,待遇最好的军队,然而谁都知道神策军不过是绣花枕头,是谁都能试着捏一捏的“软柿子”。
除了皇帝和京官。
神策军再不堪一击,也足以威胁长安乃至京畿的安全。
而皇帝又不得不依靠神策军,日夜防范藩镇。
“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听说前几年有好几个藩镇暴动,如果是为了这个要增添神策军的力量……
那不就是欺负他们忠于朝廷吗?怎么不见皇帝从河朔藩镇里抽调军队呢?
“能不能不去啊……”
“就是啊!谁要当那宦官的走狗!”
如果这是安史之乱那时候的神策军,他们甘愿入军为大唐抛头颅洒热血,可现在的神策军都烂成什么样了?
“可是去了长安,能见到将军,还能保护将军。”虞照小声地插嘴。
“亲眼看着将军颓靡潦倒……你还不如一剑戳死我算了。”
立刻有人骂道:“呸!将军才不会颓废呢!”
“我就怕有的人心思不纯,被长安的繁华富贵迷了眼!到时候不仅不能给将军分忧,还给将军难堪。”
“你这么不相信弟兄们?我们里面有多少人从敦煌的时候就跟着将军了?多少人是被将军救过命的?如果我们连自己人都不信,还能信谁?”
中军兵马使深吸一口气,说道:“当初等了将军两年,只天天望着幻想中的长安,盼着将军回了敦煌,一起打河西的失地。”
“后来又等了将军三年,眼瞧着将军做剑南军的节度使,听安娘子说剑南道乱得很,我们也帮不上忙。”
“将军收复安西之后做了陇右节度使,我们愿意跟着到鄯州,还不是因为将军在鄯州?”
“如今才收复完失地,又要把我们与将军分开,这是什么道理?就算将军不能带着我们,那谁都能当我们的头,就是宦官不行!”
“我能委曲求全!”虞照恶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反正我是不愿意等了!将军过的不舒坦,我们不给将军撑腰,还有谁能帮衬将军?”
“是啊!将军清者自清,架不住总有人想害他,将军在长安孤立无援,那可怎么好?”
“我说你们就没想过,去了长安既能照顾着将军,又能给宦官添堵?”有人怒气冲天,“我倒要看看神策军有什么厉害的,他们敢欺负将军,非得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唐君盈冷哼一声:“那你还不如说,我们把神策军给打了,看他们还怎么得瑟。”
此言一出,府衙陷入一片寂静。
最终虞照率先开口问:“这……有可行的办法吗?”
安国载见形势差不多了,说道:“肃静,将军没有命令之前,谁都不许偷偷摸摸做手脚。”
“还有,提醒着所有人,谁敢背叛赤心军,纵使将军饶恕了他……”
言语未尽,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
长安,平昌郡王府。
五皇子站在那扇厚重的大门外,犹豫不决。
他这种时候来找明章,会不会被觉得是故意讨好?会不会弄巧成拙反而让明章不开心?
他头一次违背兄长的叮嘱,心中总是不安。
而且明章这门外连个守门的都没有,是不是不欢迎别人来啊?
他抬起了手,又默默放下,反复几次,终于鼓起勇气要叩响的时候,大门忽然打开了。
“殿下。”
“明章?”五皇子望着一身红衣的尚谨,抬起的手缓缓放下。
尚谨笑着说:“他们说有个小郎君来了。”
“啊?我动静很大吗?”他顿时红了脸,自己只是碎碎念了几句,很吵吗?
“墙边有守卫,他们耳力好,你在门外自言自语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听到了。”尚谨摇摇头,“只是他们不认得你,所以先来禀报给我。”
“我一想便知道是你。”尚谨将他牵入府中,免得他一直傻站在外面,“因为你兄长他们是肯定不会来的。”
李嵯局促地解释:“你回长安之后,我们就没来过,所以……兄长他们只是忙于课业,不像我,总是学不好的。”
“傻孩子。”尚谨无奈地说,“你兄长他们不来,也是为了我好。”
“如今我本不该与亲王过从亲密。”
至少在其他人的视角里,此时此刻,他一个立下赫赫战功的郡王不该和直系的亲王来往太多。
李嵯怔愣了一瞬,才明白为何兄长不许自己来找尚谨。
“明章,我不知道,我,我现在就回去!”李嵯慌乱地停在原地,不肯再向前一步。
阿耶平日都不怎么管他们,应该不会在意他去了哪里吧?
尚谨的第一反应是这孩子力气还挺大,差点把他拽了个趔趄。
“不必了,来都来了,这么热的天气,和我一起消暑吧。”尚谨抬头看了一眼烈日。
刚刚入秋不久,这天气还热得很。
“可是……”李嵯现在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都怪自己听不懂兄长的暗示,头脑发热就来寻人了。
“我要是真的怕你来,就不会带你进来了。有些人要知道也该知道了,我们自己随心就好。”
尚谨并不怕皇子们来找自己,李炎知道了只会立刻拿这个作文章来蒙骗宦官。
“这些都不要紧,要紧的是,怎么三年不见,你又开始妄自菲薄了?”
其实尚谨清楚为什么会如此。
李炎一心扑在政务上,加上如今皇子们连立府的资格都没有,对几个皇子的关注度直线降低。
三皇子和五皇子的母亲淑妃则是个鸡娃小能手,压迫感十足。
「这爸妈都不怎么会养娃。」
【宿主,我看这些皇帝都挺喜欢把孩子往你身上推的。】
「我这个世界没时间帮忙带孩子。」
之前虽然也忙,但好歹是待在京城,现在当节度使,都在天南海北的跑。
尚谨叹了口气:“谁说你不如你兄长了?你之前不是和我通信,说如今在崇文馆里已是名列前茅了吗?”
李嵯是五个皇子中年纪最小的,入崇文馆也不过三四年,要是总拿自己和兄长比较,哪里是那么容易比赢的。
“我还听崇文馆的师傅说,你是最用功的那个,课业也最仔细。”
李嵯抿了抿唇,说道:“可我不比兄长们有天赋。”
“天赋从来不是绝对的,你若能用功,赶上他们,足以证明你不比他们差。”
尚谨奉行鼓励教育,不喜欢打压弟子,更不喜欢当个扫兴的人。
“你的兄长们,各有各的长处,他们的长处,你未必没有啊。”
“杞王殿下待人真诚,你如今来看我,又何尝不是赤诚之人?”
“益王殿下醉心习武,你力气也不小啊,刚刚差点把我带着往回跑。”
“兖王殿下聪慧灵巧,你也是一点就通。”
“德王殿下乐天知命,你虽觉得自己不如兄长,却不生嫉妒,只添动力。”
李嵯被夸得晕乎乎的,只知道抬头望着尚谨笑。
尚谨继续带着他往里走,又拿自己举例:“你看我也不会作诗,可这普天之下的大诗人,我哪个不认识?我还敢和他们一起吟诗作对呢,他们也不曾笑话我比不上他们啊。”
二人走了几步,遇到了温庭筠和段成式。
他们显然是听到了尚谨刚才那番话,神色中染上几分奇异。
温庭筠感叹道:“明章,我瞧你才该去做崇文馆的师傅。”
“我们两个小时候要是有你这么个夫子,就不用天天被训斥了。”段成式颇为认同。
幼时他在西川生活,散漫惯了。后来阿耶做了刑部尚书,带着他去长安生活,把飞卿接来与他做同窗,在杜陵的学堂读书。
他们那时候正是爱玩闹的年纪,读书不曾落下,但夫子偏偏不许他们太过活泼,实在是压抑了两年。
还好后来阿耶多次就任各地节度使,他们跟着游历四方,见识了许多人事,也因为频繁地变动不受约束,不然让他在那学堂里多学几年,真能把他的性子磨平了。
“做夫子啊……”尚谨笑道,“我的弟子可不好当,都是要名留青史的。”
他的弟子,要么是皇子,要么成了皇帝,要么是名医。
医师不容易上史书也无妨,他自己写了医家的史书,怎么不算名留青史呢?
李嵯心中一动,默默盯着与温段二人谈笑的尚谨,不知在想些什么。
尚谨看到温庭筠额头上冒着汗,问道:“你们怎么过来了?不在竹林那边消暑?”
“你一直没回来,我们就来看看。”温庭筠回答。
段成式玩笑道:“我们又不是承吉,还年轻着呢,不怕晒。”
他们前些日子才给张祜过了六十大寿,现下张祜正躺在竹林下乘凉,是不愿动弹的。
“你这话被承吉听了是要骂你的。”尚谨哭笑不得,说的好像自己很年轻似的,前些日子他还给开了消暑的方子。
“张郎中也在吗?”李嵯好奇地问。
尚谨点了点头:“今日我府上可热闹了,来了许多人,你有没有闻到烤羊的味道?”
李嵯仔细去闻,似乎真的闻到烤肉的味道,伴着炙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样的日头,炙羊肉?不会热吗?”
虽说立秋了,但这几日天气很反常。
尚谨解释道:“备了消暑的吃食,那牛羊是我阿耶差人从河西千里迢迢送来的,幕府中人都在忙着做吃食,给你们尝尝河西的风味。”
“走,我带你去认识我家三十六。”
“三十六?”李嵯迷茫地眨了眨眼,那是什么?
“就是我们啊。”段成式指了指自己,又揽过温庭筠,和他们一起走。
“温十六郎,段十六郎,李十六郎。”
作者有话说:
之前把小五的年纪算错了,他四年前才刚开始上初中(x)而小一现在都及冠了(什)*小谨:口若悬河地夸奖小五:(飘飘然)李商隐:学习如何夸人ing*小谨:三十六,铛铛铛!三个十六郎!杜牧&张祜:可惜我们不排行十六假如四皇子在:什么酸石榴?*小谨: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我的弟子都名留青史秦汉众人:我们可以证明*《旧唐书·文苑下·李商隐传》:与太原温庭筠、南郡段成式齐名,时号“三十六”《新唐书·文艺下·李商隐传》:商隐初为文瑰迈奇古,及在在令狐楚府,楚本工章奏,因授其学。商隐俪偶长短,繁缛过之。时温庭筠、段成式俱用是相夸,号“三十六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