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北司vs南衙
会昌十三年,元旦。
千官望长安,万国拜含元。
含元殿中熙熙攘攘,但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在殿中占得前列。
陇右节度使前些年忙着收复失地,都是派幕府的官员参加大朝。
今岁陇右失地全收,他也按惯例到长安参加大朝会。
然而距离大朝结束又过去三个月,他仍旧留在长安,未改任京官,也不曾参加朝会。
流言传得沸沸扬扬,长安的局势越发诡谲难测。
宣政殿中,大臣们吵得不可开交,上回这么乱还是昭义节度使造反的时候,但这一次并非起内讧,而是难得的一致对外。
李德裕面色铁青,然而并不准备制止这样的乱象,甚至跟着煽风点火。
“陛下,明章与赤心军皆是功臣,本就该继续为陛下守边关,而今陛下却要抽调陇右军兵力入神策军,这其中有大量的赤心军兵卒,岂不让人寒心!”
门下省的给事中已经准备好舌战宦官了,万一中书舍人不得不起草诏书,他可就要行使封驳之权了。
别管有没有用,他都持反对意见。
其他人正想着把这件事拖一拖,等回去了,喊门下省那些个元老勋臣来劝一劝陛下。
中书省的谏官们更激进,当场就要弹劾马元贽,被拉了回来。
尚书省的官员人数最多,自然也更“热闹”,纷纷“踊跃发言”。
“陛下!神策军的禁军、京畿镇兵、边军加起来已有十五万之数!神策军的待遇已是其他禁军的三倍!若再从陇右军抽调万人,军费又是天文之数!如何出得了这么多钱!”
户部尚书柳仲郢急得连奏事先报官职姓名都给忘了。
他从安西回来之后重新得了重用,但依旧不愿“吸取教训”,一直都在纠宦官的错处。
马元贽跟柳仲郢早就是死对头,已经预料到柳仲郢会反驳他,当即回应:“这就不必柳尚书担心了,神策军自有城镇供给。”
神策军建制类似藩镇,也确实有京畿将近五十个城镇的赋税作为军费支撑。
“马中尉说这话不嫌脸红吗!你敢说神策军没从户部拿过钱!”柳仲郢想把马元贽踢出宣政殿。
他们的常朝,什么时候轮到马元贽这个宦官在这里指手画脚了?
“神策军不需要从户部拿钱贴补,我的话立在这里了。”马元贽冷哼一声,不再理会柳仲郢。
到时候他真的缺钱,自然有的是人给钱。
看到柳仲郢快要气晕了,张祜紧接着顶了上去。
“臣兵部职方司郎中张祜,反对引陇右军入神策军!”
兵部职方司主管大唐的舆图和烽燧,他常年云游四方,熟悉各地事务,杜牧还说他这个郎中是当对了。
他跟柳仲郢一样的嫉恶如仇,不然也不至于每回当官都自己辞职不干。
这一回真的是他当官最长的一段时间,要不是杜牧和尚谨,他只会继续云游四方。
大不了这官他也不当了,本以为终于有个明君,没想到还是个昏的。
谁稀罕这浑水一样的朝堂啊?改变不了环境他就远离烂环境,他就是这么随心所欲。
“陇右军本就新建数年,兵力不达当年之数,为了抵御吐蕃,各个山峰山口河道有多少人守着,都是陇右节度使细细勘察定下的!”张祜虽说一时情急便直接开口了,但说出来的话颇有道理,“现下陇右节度使身在长安,突然调动陇右军精锐,无人妥善安排,边关岂不是无人看守?”
“张郎中,你这可就是危言耸听了。”王公长反驳道,“陇右军虽不及七万之数,如今也有近五万了,守边关绰绰有余。”
兵部司郎中立刻给张祜帮腔,他们兵部司的军籍清清楚楚,还能不知道马元贽这帮宦官打得什么主意?
“王护军此言差矣,据我所知,中尉所列名单中有五千赤心精锐,赤心军原本的精兵也不过万数,一下子少了一半,怎么弄得好?”
王公长早预料到要被质疑这个问题,按事先想好的答案说:“陇右军还有四万人平时难道不做事的?陇右节度使就只用赤心军?我记得此次收复陇右六州,几乎用的都是新军吧?”
兵部司郎中都想骂人了,马元贽想要的另外五千人还不是新军的精锐?
他刚想破口大骂,张祜抢在他前面说话了。
“既如此,那也得有人部署才行,陇右节度使幕府能有资格发号施令的都在长安,如何管理陇右军?”张祜几乎是孤注一掷,“非要抽调陇右军的人,那就让陇右节度使回陇右!”
尚谨和赤心军这些人留在长安恐怕已经不安全了,要么困在长安做人质,要么被宦官暗地害死。
只有回到藩镇,尚谨才能获得真正周全的保护。
“张祜,我看你是因为曾经在陇右节度使的幕府,所以向着他说话。你想让陇右节度使回陇右做什么?”王公长话里带着刺。
张祜冷笑一声:“自然是为陛下镇守边关,威慑吐蕃!难道你们的意思是,陇右节度使要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这个郎中谁爱当谁当,他受不了宦官当权的朝廷。
杜牧都被张祜的大胆吓了一跳,这哪里是能说的话?几乎就是挑明说李炎疑心尚谨了。
马元贽飞快地偷瞄李炎的表情,发现李炎似乎是被戳中痛处,立刻骂了回去。
“张祜!你别乱咬人!谁这么说了?”
“既然不是!那你急什么!难不成陇右节度使连鄯州都不能回了?”
李炎脸上带着清晰可见的怒气,大声呵斥:“你们两个都闭嘴!”
好热闹啊,自从牛党陆陆续续都被他贬谪,宦官也被他打压之后,就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张祜头一扭,不再说话,准备明天就告老还乡,找老朋友们给自己提前过完六十大寿之后离开长安。
一个张祜闭嘴了,还有千千万万个尚书省的人在说话。
“臣刑部侍郎李商隐,亦反对此策!”
李商隐这么多年在官场里逐渐学会了瞎扯:“刑部近来多有神策军兵卒入狱,臣实在难以相信神策军的军纪……”
李商隐话还没说完,就被王公长打断了。
“正是神策军有所不足,才要吸纳训练有素的兵卒……”
李商隐当即报复似的也打断王公长的话:“我是怕神策军带坏了陇右军!四月才过去几天!狱里已经关了十多个神策军的了!谁知道进了染缸里出来是什么颜色?自己沉在污水里就不要拉别人下水!”
他们说的有没有道理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反对的声音必须压过宦官一头,让陛下知道满朝文武都反对这种昏聩行径。
明章说过,他可能不太会夸人,但是骂人一向很有一套。
这就把宦官里几个沉不住气的给气得跳脚。
“臣吏部考功司郎中温庭筠,望陛下早送陇右节度使回陇右。”
温庭筠也开始睁着眼睛说瞎话:“八月就要考核了,陇右节度使久居长安,如何过得了考核?到时候若是降俸禄可怎么好?”
温庭筠凭借高超的夸人技巧和文笔成功被调去了考功司,只不过刚刚说的那些话就纯属于给宦官添堵。
这才四月,就是考核也没有去那么早的,更何况谁都知道考功司只是走个过场,根本没人会让尚谨不及格。
相比起他们这些维护尚谨的,工部尚书另辟蹊径。
“臣工部尚书以为,突然这么多人涌入京畿,工部的麻烦事要多上许多,谁知道陇右军是不是真的那么好?”
“李商隐刚刚……”宦官马公儒都服气了,这群人能不能统一口径?
“别人是别人,我是我,谁跟不要脸面不知感恩的东西是一伙的?”工部尚书似乎非常不屑,只是说话时一直盯着宦官,倒像是在骂宦官。
到底是不是在指桑骂槐,也就只有被骂的人心里清楚。
李商隐面色如常,要是以前他肯定觉得这是在骂他,现在他知道工部尚书是拿他当桑树,也并不在意。
工部尚书继续加大火力:“臣觉得陛下实在太宠信陇右节度使了,为了他的郡王府,工部不知道忙了多久。”
钱确实是从陛下私库出的,但是设计和修葺装饰都是他们来的。
“臣将作监也这么觉得,陛下寻了多少珍宝用来装饰郡王府,又赏了多少宝贝给陇右军,到时候他们来了,陛下又得赏出去多少东西?”将作监跟着工部尚书开辟新的道路,“陇右节度使虽好,可陛下也不能太溺爱。”
“臣礼部……”礼部的人试图凑热闹,增加自己的参与感,刚要说话就被宦官死死盯着。
然而礼部郎中是有些反骨在身上的,他就要说!
“如此多的有功之臣来长安,膳部司给度支司的预算已经批了,不够请这么多人。”
马元贽气得要吐血,这六部一个个的搁这里胡搅蛮缠,其他的也就算了,礼部膳部司的人这是什么牵强离谱的反对理由?
陇右军的功臣再多,加入神策军前往长安,也不是按平时的官员宾客来算的,有礼部什么事啊?
这不就是为了反对而反对?
起居郎和起居舍人手里的笔已经快要冒火星子了。
要不是他们还要记录,都想自己上去反驳了。
他们不会要见证明君变昏君的悲惨历史了吧?
陛下能不能清醒一点啊!这马元贽妥妥就是下一个巅峰时期的仇士良啊!
*
这些天平昌郡王府比起以前可以算是门庭冷落了。
张祜走进来的时候,看见尚谨独自坐在堂中望着那些奢华至极的装饰。
尚谨见到他来,笑着将茶盏推向张祜的方向。
“我的贵客来了啊,尝尝这茶,上好的顾渚紫笋,最早的那一批。”尚谨不问他来做什么,只唤他饮茶,“这茶叫人闻之欲醉,啜之赏心。”
这个时节的顾渚紫笋,只能是湖州快马加鞭运来的贡品,定是皇帝安抚尚谨的手段。
张祜气闷地端起茶盏,本来想要牛饮一通解气,喝到嘴里还是没舍得糟蹋茶叶。
尚谨始终挂着笑脸,转眼间还想起一首诗:“凤辇寻春半醉回,仙娥进水御帘开。牡丹花笑金钿动,传奏吴兴紫笋来……”
“你……”
张祜本想问尚谨怎么还笑得出来,还能有心情吟诗,转念一想,又觉得乐观也没什么不好。
他要是尚谨,现在心里还不知怎么难受呢。
尚谨又给他斟了茶,问道:“承吉,你想辞官吗?”
“你怎么知道?”张祜下朝和杜牧说完话就来找尚谨了,辞官的文书都还没写呢。
“你敢与马元贽针锋相对,哪里是准备继续待在长安的样子?”尚谨无奈地摇头。
“六年前本来也是要隐居的,要不是牧之突然任了京官,我都懒得来,早知如此,这长安不来也罢……”
张祜恨不得现在就回曲阿隐居避世,欣赏曲阿风物不比在长安面对一群脏东西好的多?
提到杜牧等人,张祜这才消气,感慨道:“不过能与你们一起建功立业,也算没白来一趟。”
“如果你要辞官,就在郡王府住一段时日吧,暂时不要离开。我担心宦官刺杀你。”
尚谨并不劝阻,等除了宦官,张祜什么时候想回来照样可以做官,这时候远离朝堂是好事。
然而他担心张祜彻底得罪了马元贽,刺杀这种事宦官也不是干不出来。
就算没有刺杀,多少也要给张祜使绊子。
张祜回想起这些年为官的经历,忽然冷静下来,摇头道:“我现在不会辞官的,要辞也是等你能回陇右之后。”
他说要辞官并不是开玩笑,但是这时候不能走,他非得留下来共患难不可,哪有把自己的友人们丢在这里自己隐居的道理?
头脑不再发热之后,张祜察觉到不对劲:“你一直知道?”
“我从来不是无知无觉。”
他这三个月虽然是闭门不出,官场里的事情却是一清二楚。
“放心,无论是何境地,赤心军不会背叛我,更不会背叛大唐。”
作者有话说:
张祜:(气到爆炸)气死了气死了!我要回去当陶渊明!杜牧:(拉住)你冷静点,你现在可是兵部的尚书郎李商隐:我不会夸人(《赠司勋杜十三员外》警告)但是我会骂啊!杜牧:……*张祜:(震惊)什么,原来你什么都知道?小谨:OWO其实我是布局的人李炎:我现在天天被骂宠信宦官QAQ*曲阿就是江苏丹阳,历史上张祜确实是因为喜欢曲阿所以在这里养老hhh*《湖州贡焙新茶》唐·张文规凤辇寻春半醉回,仙娥进水御帘开。牡丹花笑金钿动,传奏吴兴紫笋来。*本来只是在找顾渚紫笋相关的诗,结果发现这首诗的作者张文规就是武宗时期的吴兴太守,而且他就是之前小谨在幽州的时候和幽州节度使吐槽的那个最后一个被朝廷直接任命的幽州节度使的儿子,真的很巧hh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