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引渡人
张议潮又吩咐身边的张淮深,说道:“淮深,姑臧周边几县的扫尾交给你。”
“叔父放心。”张淮深点头领命。
张议潮接着看向尚谨,嘱咐道:“谨,凉州的募军事务交给你了,夜里来寻我,有事交待给你。”
“阿耶,我会尽快完成。”尚谨知晓张议潮说的这个募军并非一般的募军,而是指在奴隶中招募兵卒。
只是不知夜里要说什么,他刚好也想说回长安的事,他得去看看李炎和白居易的身体状况。
*
姑臧城内,大多数百姓都躲在家中。
源源不断的物资从西边运过来,分发给城中的居民和居无定所的奴隶。
原来的奴隶们被聚集到一起,为他们改换户籍。
尚谨抱着一箩筐饼,身后跟着好几辆装了食物的车,走到登记户籍的右边的桌子上,给他们分发食物。
运送的人都是精壮的兵卒,往那一站不知比奴隶强壮多少,因而并未出现什么乱象。
到底是刚刚打了胜仗,气氛倒不算太严肃,有这样的大喜事,哪里都是热热闹闹的。
“登记完户籍的,可凭牌子去将军那边领吃的!不可推搡!”
“有愿意做工的,往左去记名,有工钱!”
“姑臧的户籍全部登完后,会给你们分田地!”
“若有愿意参军的,可以去右边记名!以后跟着归义军打吐蕃卫家园!”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不少开始讨论起参军的事。
“早听说河西节度使是最有慈心的,如今终于也轮到我们了。”
“参军是跟着那位年轻将军?”
“你不知道?我听主人家……那老不死的,说过一些。归义军中有一支军队名为赤心,以前都是奴隶,现在有不少都当将军了。”
“我刚刚登户籍的时候打听了,那将军也是奴隶出身,年纪轻轻就是兵马使,还去见皇帝了。”
“可是我这样细胳膊细腿的,能当兵吗?”
奴隶大都遭受了多年的折磨,能活着都是万幸,跟归义军的兵卒一比都跟竹竿一样。
“能。”一道温和的声音传入他们耳中。
“啊!将军……我不是……”奴隶见自己竟引起了尚谨的注意,顿时手足无措,他没想到将军耳朵那么灵。
尚谨朝他一笑,安抚他的情绪:“军中伙食好些,养养就好了。只要你的意志足够坚定,能吃苦,就可以参军。”
这种事放在其他人的军队里十分奇怪,但赤心中有不少都是这么做的兵卒。
“好,将军,我这就去报。”那人头一回见如此谦和的将军,顿时被说动了。
又有刚刚报了参军的,趁尚谨空闲,抓紧时间问道:“将军!当你的亲兵得多壮啊?”
他听了尚谨的事迹,忍不住就想靠近,这时候的藩镇大将基本都有亲兵,而且往往得关系十分亲近的才能当。
“挥得动我的马槊,就有第一步的资格了。”
*
天色逐渐暗下来,尚未登记造册的人被安排去休息,一切工作明日再继续。
尚谨与韦宙的住处是相邻的,还不等尚谨歇息片刻,韦宙就去寻尚谨了。
今日围观了一天归义军如何治理河西,他心中正有疑问需要解答。
“延宇想说什么?”尚谨也看出他似是有话要说。
韦宙犹豫片刻,还是问道:“虽然我知晓赤心的人都是奴隶出身,可是凉州这些奴隶实在太过瘦弱,不说劳作辛苦,很可能三病两痛的,即使能强壮起来,要付出的物资也太多了。”
养兵要花费的太多了,普通百姓明显比奴隶更适合参军。
“因为我最初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壮大军队。起初阿耶也没想过要让奴隶参军,比起羸弱的奴隶,当然是原本就养好了的军队更强悍。”
“大可以让这些奴隶成为百姓之后,靠着分出去的田,自给自足,慢慢强健一些,再征兵徭役,可我还是坚持建立赤心。”
“因为我想带着他们融入这片土地,让他们觉得河西是他们的家,其他人是他们的同乡。曾经的苦难终究会过去,他们会与其他百姓一样,好好活下去。”
“人心如何凝聚?不外乎是血缘、民族、同志、经历、文化。”
“论血缘,奴隶们大都没什么亲人,便是有,也不见得多亲近。他们与世家大族是不同的,甚至有许多人觉得他们低贱。”
“许多人一边说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一边瞧不起比自己地位更低的人,这就是现实。”
即使所有人都清楚,奴隶们的先祖也曾是平民甚至贵族,大家都或多或少受到了吐蕃的奴役,然而事实就是,不是所有人都瞧得起重新获得人权的奴隶。
“论民族,河西这一片小族部落众多,汉人、回鹘、粟特、龙家、吐蕃……数不胜数,很难有一致的认同。”
其实这些奴隶原本都属于各个民族,尤以汉人最多。
“论同志,诚然,河西的百姓都在为了回归大唐努力,可奴隶连活下去都很难,有多少谈得了所谓志向?更何况如今凉州收复,未来河西的矛盾只会越来越多。”
还差西州,河西就彻底收复了,到时候没了那种大家必须报团才能活在孤岛之上的紧迫感,各方势力之间的矛盾就会尽数凸显。
“论经历,这世道人人都在跪行向前,可奴隶却不止是跪着,他们的骨头被打断了,想要真的站起来,谈何容易?”
“赤心最初是由敢主动反抗的奴隶组成的,而如今赤心有许多都是被解放的,心态终究会不同。”
其实他不带领他们,这些曾经沦为吐蕃奴隶的人也会在归义军收复失地后拥有自己的族群,名为嗢末。
他们不因血缘联合,抛却原本的民族,只因他们有相似的经历而相聚,逐渐演化为一个族群。
全河西的奴隶,是一个极其庞大的数字,足以成为一方势力。
被归义军解放的奴隶们多年后会成为唐朝廷用来打压归义军的棋子。
他不愿看到那样的场景,所以主动来当话事人。
“至于以文教化,非得几代人慢慢来才行,到那时早已晚了。”
这可不是普及了义务教育的现代,要让人产生共同的文化认同要潜移默化多年才行。
“他们与其他百姓之间隔着一条需要花费数年跨越的河流。”
“我愿做他们的引渡人,希望他们能将自己视作河西人、大唐人,而不是这片土地上格格不入的异类。”
“我从不掩饰我做过奴隶,甚至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就是希望其他河西人能明白,奴隶的品格并不低贱,一样可以强壮威武、保家卫国。他们可以成为英豪,也可以靠自己的手过上富足的生活,只是吐蕃在过往多年遏制了他们无限的可能。”
“其他人高看我一眼,就高看赤心的人一眼。”
韦宙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能够不计代价地去救人。
不仅救助人的性命,也救赎人的魂灵。
*
入夜,尚谨去凉州府衙见张议潮。
他正襟危坐,等待张议潮说些什么。
“谨,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是成家的时候了。”
他原以为是要商议军政大事,没想到是人生大事。
“阿耶……”他就知道,每个世界都要经历这么一遭。
“你那么多兄长的孩子都能识字读书了。以前不提这事,是知道你胸怀大志,收复失地前也确实不该谈那些儿女情长。”
张议潮儿女众多,大都已经嫁娶,且都是与河西当地的大族联姻。
他先前几乎没提起这事,前几日阎英达聊起等拿下凉州要回去给儿子提亲,他一算,自己儿女中到了嫁娶的年纪却还未有婚配的只有尚谨了。
“如今凉州已破,拿下西州并非难事,你也该安定下来了。”
尚谨并未反驳,问道:“不知阿耶想让我娶哪家的娘子?”
【宿主!!!】
系统差点以为宿主被夺舍了,换作以前宿主都是直接拒绝的,这怎么还要了解一下相亲对象啊?
「安心,我当然不可能婚娶。」
“你招人得很,你几位世伯都说家中有女儿可堪与你相配。”张议潮笑得合不拢嘴,“知你不喜强人所难,都是问过了的,人家一听是你就愿意,之前还有直接点名要嫁你的。”
自家孩子招人喜欢,他这个做父亲的自然高兴。
于是张议潮又将是哪几位都说出来,等尚谨说更喜欢哪个。
“阿耶,她们都很好……”
张议潮听到这里,觉得不对:“嗯?你都要娶?这可不成,娶只能娶一个。”
想与张家联姻的多得很,但是再多也得遵循唐律,只能三书六礼娶一个。
尚谨无奈地说:“阿耶,我还没说完。她们都很好,但是张家的儿女,大都与几位世伯的儿女联姻了,长此以往,未必是好事。”
影响归义军安定的因素,他要一个个弱化。
“当时要联合世家,巩固反蕃的力量,姻亲确实是最快最好用的方法,而且各家之间本就有联姻,但我不觉得这法子可以一直用。”
其实安景旻也与阿耶算亲戚,或者说,河西这里叫的上名号的大族之间本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虽说我们只是大唐的官员,但也可以说一句难防外戚之祸。”
历史上归义军直接被“外戚”篡权了,由此山河日下。
“虽然节度使是皇帝任命,可河西百姓眼中,阿耶就是唯一能当河西节度使的人。”
“而张家确实是出力最多的家族,许多人默认未来的节度使也姓张。外戚如何上位,阿耶读过史书,不是不知道。未来的节度使处理得了这么复杂的关系吗?每走一步都有无数阻碍的滋味,阿耶明白,可以后的人未必有阿耶这么厉害。”
张淮深虽然也颇有威名,却还是比不得张议潮。
这就像王朝开端,继任者往往很难完全掌控开国皇帝身边那些一起打江山的能人异士,因而要么成为傀儡或是苦苦争权,要么杀了往日功臣。
“阿耶需要一个可以完全置身事外的人,在未来帮衬着张氏,所以我不想与他们扯上姻亲的关系。”
一但沾亲带故的,就很难办事了。
当然,这对他来说只是个借口,他狠起来的时候主打一个大义灭亲。
“何况朝廷那边也不一定希望我娶河西女子。陛下再信我,旁人可不一定。”
河西越是铁板一块,朝廷里有些人越是担心。即使李炎不会胡思乱想,手底下也有人会挑拨离间。
那些人喜欢将藩镇分大为小,便于控制,却没有想过,河西与内地情况不同,分大为小后的河西不能聚集力量,会再次沦为失地。
“哎……你从小就有主意,随你吧。”张议潮挥了挥手,有些事他心里也清楚,只是不愿戳破。
未来朝廷若真是疑心他,他能如何?总不可能带着河西人反唐,只能渐渐任人宰割。
不过他向来不会如此悲观,他问心无愧,也不怕这些。
尚谨知道张议潮在想什么,某种程度上来说,张议潮和岳飞很像,都对朝廷无比忠心。
即使明知自己饱受猜忌,即使要将河西拱手他人,即使知晓去长安是做人质,还是会毅然决然前往长安,向大唐表明忠心。
只不过唐懿宗他们的手段更温和,名义上任命张议潮为右神武统军,加官司徒,看起来荣耀无比,实际上不过是皇帝手中掌控河西的傀儡。
之后凉州再次失陷,张议潮着急地想要重新收复,唐懿宗也可以因为猜忌而放任凉州不管。
张议潮想学武侯做忠臣,然而唐懿宗只提防着张议潮成为安禄山。
想到这里,尚谨更坚定了决心。
“阿耶,我想等凉州这边的事处理完,去长安面见陛下。”
“只要陛下信你,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张议潮向来是信任尚谨的能力的。
他作为河西节度使,受到更多猜忌也很正常。相比他,尚谨的确更容易得到朝廷的信任。
尚谨是河西与长安之间的纽带,至少不必担心他们与皇帝之间无法直接沟通,这已经能避免许多问题了。
“阿耶,尚婢婢那边,你提防着些。论恐热这一败,还不知他会如何。河渭那边,我会去一趟,确保尚延心内附。也不知去长安都是几月了。”
虽然他嘴上说着要去长安,但是河西这边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比如他当时跟宰相们夸下海口说的一年不止二州,河渭二州的事越拖越容易出问题,他去一趟能省不少事。
作者有话说:
昨天的更新!昨晚一下子睡着了,醒来都快到吃午饭的时候了()*小谨库库推进度中*写着写着又想把唐懿宗打一顿了(?)*感谢在2024-05-26 23:16:00~2024-05-28 11:45: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爱吃肉的牛崽 5瓶;是茜茜呀 2瓶;辰、55436798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