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火种
论恐热军队的兵源本就复杂,许多兵卒入军中连一年都没有。
这其中还有不少跟论恐热有仇的。
当尚谨从藏身许久的沙漠中奇袭论恐热大营,喊出那句“起义归国,盛世安乐”之时,几乎所有的非吐蕃人都反水了,甚至一些吐蕃人也跟着举起兵器。
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聚在他身上,又逐渐上移到旌旗之上。
即使夜色茫茫,也勉勉强强能看出一个“唐”字。
他们大都不认得汉字了,却觉得心中好像涌入一股力量。
“河西节度使张议潮!将带领我们!重归故国!复我山河!”他的声音穿破黑夜,传入耳中,扣入心弦。
“河西节度使”五个字早已不只是一个官位,而是象征着河西的传承,能给予河西百姓巨大的勇气。
他们的先祖曾经在三任河西节度使的带领下坚守数十年,吐蕃占领河西后,再不敢设立河西节度使。
消失六十年代河西节度使再次出现,他们的主心骨回来了。
马槊上滴落的吐蕃千户的血,好像将饱受压迫的人们的情绪点燃。
一场声势浩大的兵变开始了。
然而兵变意味着混乱,黑夜之中,他们无法确定身边的到底是哪一派的。
到了最后,甲胄成了辨别派别的唯一方法。
甲胄越好,越是吐蕃高级将领,越是遭到围攻。
*
张议潮亲领义军,若潮水一般袭向论恐热大营。
如今论恐热腹背受敌,前方是张议潮率五千义军猛攻,后方是尚谨带着一千赤心军和奋起反击的各族百姓。
前方的各族百姓听说敌军来袭,都惊恐地往回跑,冲散了军阵。
到了后方又发现正在兵变,有的躲躲藏藏,有的被感染着一起反击。
“国相!我们如何是好?”
论恐热正在紧急调动军队,他为了围城,将军队分散到四周。
那突然从西方袭击他们的军队,绝对不是安西的人,应该是提前埋伏在西部的沙漠中,只等入夜蛊惑他的兵卒哗变。
“我去杀了那个从后方袭来的将领,看谁还敢造反!”
这种时候只有杀了领头的,才能制止这场骚乱。
“可是前方?”
“你带人去对战。”
即使现在军营混乱,想要找到尚谨的位置也不是难事。
他到哪里,起义者便跟随到哪里,在哪里,哪里就闹得最凶。
这是尚谨第一次直面论恐热。
这个在各州大肆屠杀的恶魔长着一副憨厚老实的面孔,可眼神却无时无刻不透露着奸滑,长久的以杀人为乐让他看起来有极重的戾气。
几乎来不及思考,尚谨的身体已经习惯了向敌人挥刀。
论恐热这么危险的人物,肯定不能留给旁人。
“挺年轻的小子!跟着张议潮可没有前途。”
尚谨并不说话,一丝心神都不愿分出来。
前途?他的前途在大唐,吐蕃连他未来路上的绊脚石都算不上。
毕竟过不了多少年,吐蕃便已经四分五裂了。
短短几番交锋,尚谨明了论恐热到底如何在陇西势如破竹。
他的手臂被论恐热的力道震得生疼,而且应对有些吃力。
这样强悍的武力,足以与李广相比。
不过要论行军打仗的智慧,恐怕还比不上李广。
毕竟李广虽然在攻伐上有所欠缺,但是绝对不会只因为对面骂了自己,骂得很难听,就带着二十万大军盲目冒进,跑到山谷里被打得七七八八的。
*
论恐热还是跑了,或者说尚谨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杀了论恐热。
若是杀了论恐热,尚婢婢很可能会暂时稳定住吐蕃的局势,最后围攻敦煌。
吐蕃要乱就再乱一些,亡国之象既然已经起了,就难有回天之力了。
只是战火别烧到他们这里,张议潮会保护好河西的。
敦煌城外,尽是血色。
遍地都是残破的尸体,血腥气充斥在这方天地。
尚谨靠在阑夜身上,急促地喘气,深呼吸几次,才平稳了气息。
“如何?你的手受伤了?”张议潭担忧地问。
“护臂被砍坏了,左手脱臼,自己接回去了。”尚谨晃了晃左手的手腕,“险些骨折,还是阑夜躲得快。”
他躲过论恐热一刀后,论恐热回斩,用的是刀背,虽然没刀伤,却硬生生把他撞脱臼了。
“论恐热真是有一把子牛力气。”
“右臂被论恐热的刀划伤了。”他的伤在关节附近,现在都不敢随便动这边的胳膊,怕加重伤势,“这甲胄漏洞太大了,手臂跟没防护一样,需要改进。”
义军如今的甲胄主要还是吐蕃制式的,是细密札甲锻打,虽说坚韧灵活,但是对手臂关节和内侧防护不足。
高瞻走过来帮他包扎,低声道:“抓了不少俘虏,准备好好审问,你要来吗?”
“高瞻,你让谨休息会儿。”张议潭无奈地说。
就算尚谨自己说不累,也不能真把人拉着团团转,这样下去迟早要把身体累坏的。
“你先回城里,我安排了淮鼎在府衙,有什么事找他。”
他摇摇头:“伯父,我随高瞻去审问俘虏。”
他以前就觉得高瞻不像医师,张议潮允许他参与进起义后,他才知晓高瞻压根不是正经医师,而是专门负责审讯的。
沙州沦陷后,许多吐蕃人进来,矛盾不可避免,官吏们为了不惹麻烦,断案都倾向吐蕃人,让其他民族的人受了许多委屈。
高瞻家中长辈就曾因为司法不公险些丢了性命,所以高瞻才进了府衙做小吏,专司审讯。
那身医术也不是为了治病救人,只是为了防止罪犯因刑罚而死。
如今高瞻专门负责审讯俘虏和收集情报。
“那你随他去。”张议潭点点头,也不多劝。
总归习惯了,从起义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基本没有合过眼。
“清点战场。剩下的大都是跟随起义的百姓,但是不排除有奸细的可能性,要好好排查。”张议潭安排人手整合从论恐热军队脱离出来的百姓,又提醒清扫战场的人,“记得确认地上的是不是死透了,小心反咬一口。”
高瞻回头扫了一圈,没看见自家侄子,对尚谨说:“进达那小子,嚷嚷着要跟着赤心出城,我怕他拖你后腿,只让他跟大军一起。”
不是舍不得他侄子,而是尚谨的任务太重也太危险,怕高进达半路掉链子。
尚谨与高进达关系不错,夸赞道:“进达在驱逐城内的吐蕃时表现地十分勇猛,他未来定能独当一面。”
毕竟那可是第一批报捷的十支队伍里唯一带领队伍到达长安的人啊。
他还想跟着高进达一起去长安呢。
只不过现在的高进达稍微有些青涩,起义提前了好几年,带来的影响太多,知晓历史的作用也削弱了很多。
到了城内,尚谨见到了意料之内的人。
“阴处士。”他打了声招呼,并不意外。
“先前吐蕃要强塞给我官职,我才不愿为官,如今不必再喊。”阴嘉政终于在中年选择为官,为敦煌城的建设出一份力。
“阴嘉政,是为那个问题而来?”
天天这么直呼别人的姓名还挺让他不习惯的。
河陇被占领后,没有加冠和后来才出生的人都是没有字的,即使私下里偷偷取了,也不敢在明面上喊。
因而在这里,直呼姓名反而很常见。
他很久没体会过这种感觉了,在现代时这样很常见,但到古代之后他除非是私下提起或是抨击人的时候才会直呼别人的姓名。
“你劝节度使白日包围沙州府衙,是为了今日?”阴嘉政虽然选择了帮助张议潮,但并未过多参与到决策中。
一来他不懂军事,二来他也并不愿意担任太重要的官职。
“是。”尚谨点头,终于说出了自己的考量,“如果夜中鼓动各部落发生哗变,自然对我们有好处,可以动用更少的人突袭,也更加稳妥。”
“但是各部落内部的装束一模一样,原本就很难区分敌我,夜里看不清人,更容易造成不必要的人员伤亡了。”
今夜地兵变也是如此,有许多起义的被误伤,也有吐蕃兵卒自己打自己的。
这遍地的尸体之中,不知有多少是死在自己人的手下。
但这是难以有对策的,至少今夜还能从甲胄上有所区分。
“且各部落的部落使都在,有的人未必敢反。有他们指挥,很可能导致起义的百姓死伤惨重。”
“何况同样的招数短时间内连续用两次,可就不好用了。这是为轻敌的论恐热备好的应对之策。”
奇袭之所以是奇袭,一是计策奇,二是敌人掉以轻心。
既然要奇,就不能连着用两次,除非敌人蠢得没边了。
“你想过若是失败了会如何吗?”阴嘉政神色复杂,假如他在这个年岁,也有如此胆识,是否不必二十年如一日活在自责与痛苦之中?
“出城前,我曾问过他们,他们说誓死追随我。”尚谨当然知道那有多危险。
他趁论恐热未曾到达就出城埋伏,待到论恐热将敦煌包围,入了夜才能行动。
一但失败,他就是铜墙铁壁之外不受保护的孤军。
“我不怕。”他曾经经历过类似的情况,那时候可比现在更加艰难。
他们被敌军重重包围,他不是在包围之外,而是在敌军和武刚车阵之间。
但他不怕,彼时武刚车阵内指挥的将军是卫青,此时敦煌城墙上指挥的将军是张议潮。
即使他死了,他们一样会胜。
守城不能彻底陷入被动,必须有人在外,反击也好,牵制也好,偷袭也罢,他愿做前锋。
“若我们败了,死了,至少埋下一颗火种,会有人记得,我们为起义而死,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
第二更应该在半夜hhh*关键人物解锁:高进达!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把名字看成了高达()等到把论恐热赶出沙州,小谨就可以收拾行囊前往长安啦!*感谢在2024-04-12 23:08:34~2024-04-13 20:31: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嗄耶、今天的Duba外出了吗 2个;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歪歪不明白 1个;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嗄耶、蓝翎玥雪、不知秋 2个;汗牛充栋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作者大大快更新FM 66瓶;更声漏雨 20瓶;丹 5瓶;浮岚 4瓶;龙渊震天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