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哗变
“节度使!吐蕃开始退兵了!”城墙上的兵卒惊喜地喊道。
“不可放松警惕,如此轻易退兵,反而蹊跷。”张议潮却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放松,“极有可能,是论恐热要来了。”
不多时,北门开了,张淮深带着一支军队去追吐蕃的辎重,抢夺粮草。
“自从论恐热进入瓜州,我们就与瓜州断了消息,敦煌被包围后,也无法再派出斥候,瓜州那边发生了什么也无法知晓。”张议潮神色凛然,“若真是论恐热,可不会像昨日那般好对付。”
“但论恐热军中许多都是被他强行征兵的百姓,军心不齐,未必有之前那么强悍。”安景旻并不看好论恐热。
“可是论恐热残暴不仁,那些百姓若是不听他的,就活不下去了。”尚谨很担心论恐热会让被强迫参军的百姓做炮灰。
张议潮带着他们往南城门的方向走,沉声道:“无论如何,必须将论恐热打回去,让他去和尚婢婢斗,离开瓜州。”
“阿耶,我想出城。”
*
黑压压的大军包围了敦煌。
论恐热的实力远比伊西二州要可怕,若非被尚婢婢设计伏击,如今在这里的便是二十万大军。
只不过若论恐热当时赢了,如今吐蕃两派战线早该拉到吐蕃本土了。
论恐热的使者出阵了,在城下用吐蕃话大声叫喊。
“张议潮!你等速速投降!尚可保全全城人的性命!”
张议潮眼中戾气一闪,冷冷地看着城下的使者。
“献城投降!张氏的官职皆可保留!”
“敦煌不过孤城!负隅顽抗是……啊!”
一支箭擦着吐蕃使者的脸划过,钉在他身旁的战马身上,战马悲鸣一声,轰然倒地。
张议潮又取出一支箭,继续瞄准那使者。
虽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但不妨碍他们威慑敌军。
“张议潮!你敢!”
张议潮斩钉截铁地说:“我敦煌全城,死战不降!”
“战!杀!”无数兵卒的长枪敲击在地,震天动地。
城外军中,论恐热嗤笑一声,他从不把各地的敌军放在眼里,更别说是一帮造反的低贱之人。
气势再强,战斗力就摆在那里,也只能守着敦煌城,终究还是会撑不下去的。
这群所谓的义军不是喊着起义归国的口号吗?那遇到自己的同族人,还能不能如此坚定?
论恐热派出了平日里根本不会正眼瞧的人攻城。
城墙上,义军见到前来攻城的队伍,脸色都变了。
“论恐热……派出的都是……百姓……”张议潮原本冷静的神情裂开了一角,眉宇间多了几分焦灼之意。
城外的空地上,一队队人缓慢地前进,他们神色疲惫,身体瘦弱不堪。
这些“兵卒”明显与久经训练的不同,其中绝大多数连甲胄都没有。
而他们身后也有吐蕃兵卒,但明显不是来攻城的,而是督战队。吐蕃兵像驱赶牲畜一样,让这些“兵卒”来送死。
这不是论恐热招募的正规军队,而是从河陇各地被抓去充军的百姓。
“他……该死!”张淮鼎一拳捶在城墙上。
张淮深张了张嘴,最终也不知道说什么。
张议潮的嘴唇颤了颤,始终无法下达命令。
要将屠刀挥向这些“兵卒”吗?既来攻打敦煌,他不该有所犹豫,守城才是最重要的。
谁都知道慈不掌兵,他向来不是优柔寡断的人,可此时此刻,那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城下,十几个人一同拉动投石机,几块巨石接连狠狠撞在了城墙上。
他们心中绝望,从此刻起,他们真的成了伥鬼,帮着吐蕃攻打自己人的城池。
他们都听说,沙州的百姓起义了,将吐蕃人赶了出去,说要带着河陇的所有大唐子民一起归国。
如今守城的皆是当年的同胞,破了城,便要再现当年瓜州城破的惨状,可是不破城,他们现在就会死。
也许只能祈祷下辈子投胎能生在长安,不必再受尽磨难。
预料中的攻势却并未到来,城墙上的义军仍旧没有动作。
高大的城墙似乎从未将他们隔开,这座城一直伫立在此,像是要将他们也纳入保护的羽翼。
攻城的人痴痴地望着城头,假如生在沙州,是不是此时能受到义军的庇护?
又或者说,此刻便是义军在庇护他们?所以才未反击?
城下的“兵卒”不约而同地停下,不肯再拉开投石机了。
“不许停!”督战的吐蕃兵大吼一声,举起弓箭,射杀了一名“兵卒”。
然而局面却并没有因督战而稳定,反而加重了恐慌的气氛。
城墙上,张议潮换上了一张大弩,踏在机括之上,拉开了弦。
这是尚谨特意改良过的弩,射程更远。
他们之所以没有立刻反击,除去不忍心的原因,也是因为一但动手,论恐热便会铺天盖地地宣传他们这些起义的人竟对同族下手,以此攻讦。
他松开了手,箭随弦发。
箭羽直冲冲地刺向一名后排的督战吐蕃兵。
城下一片哗然,却突然又安静了,像按下了暂停键一般。
“城下的义士们!我们的身体流淌着同族的血!本不该刀剑相向!”
“我们都知晓,你们是迫不得已!论恐热暴虐!强迫你们来攻城!”
“与其受他迫害!不若反抗他!今听命死!起义亦死!如何抉择!皆在你们!”
“杀了督战者!我们归唐!”
城下有“兵卒”转身举起了刀,他情愿今日同吐蕃人战死在敦煌城外。
至少敦煌城中的将领宁愿被他们攻城也不用弩箭杀死他们,而论恐热却肆意践踏他们,毁了他们的家。
他原本可以忘记大唐,忘记曾经的屈辱,浑浑噩噩但平平安安地生活。
可论恐热烧毁了他世代所居的房屋,砍断了他年迈父母地手脚扔到荒野,挖去了他孩子那双仿佛会说会笑的眼睛,强迫他的妻子不分昼夜地劳作终至油尽灯枯。
有了第一人,便有第二人。
即使微弱,却也是黑暗中的光。
刹那间划破黑暗,又在刹那间消散。
城下的身影逐渐都倒了下去,张议潮不忍地闭了眼。
其实最快的方法是,他一声令下,城外这些人都会死,再简单不过。
他不是狠不下心的人,必要的牺牲是无法避免的,他连尚谨都放出去做敢死队了,又怎么可能为了城外的汉人畏手畏脚,置城内百姓的生死于不顾。
如果这是一场普通的守城战,他会下令杀死攻城者,但情况不同,于是他没有下令反击。
论恐热显然不是真的想让这些人把敦煌城墙毁了。
敦煌的城墙最矮的地方都有八米高,零散的巨石不仅过不了城内,也无法轻易将城墙击破。
他在表态,向论恐热军中的所有“兵卒”表态,他们本该是亲如一家的。
如果他下令杀死攻城的人,论恐热会在军中极力渲染敦煌义军的凶恶无情,有些原本被强迫的人或许会因此倒向论恐热,涣散的军心甚至可能凝聚起来。
这带来的一系列影响会加大守城的难度,还可能会害死在外的尚谨。
他当然想打开城门放他们进来,可是不能。若此时开了城门,论恐热的大军便会逼进来。
他未能救下这些百姓,却绝不会因此消耗自己的心神。
他会杀死这些吐蕃人,用吐蕃人的血肉祭奠死去的人。
*
论恐热此时脸色很难看,他低估了这些遗民的凝聚力。
“国相,我们还要继续让他们攻城吗?”
“我可没想过靠这些人能打开城门。”
论恐热压根没准备攻城,他手上如今四万的兵力,至少五分之三都是从各地掠民为兵,很多连基本的训练都没经历过。
敦煌城里至少有三万人口,去掉老弱病残,剩下的人几乎全民皆兵。
加上那国仇家恨,这些人能轻易投降就有鬼了。
他把那些民兵派出去,一是想要动摇敦煌义军的军心,二是以此忽悠自己军中的民兵,再就是纯粹想要恶心张议潮。
他的目标,不只是沙州。
“只围不攻。”
他对攻城这件事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即使敦煌城里只有几千兵马,也很难攻城。
“那些民兵也别派出去了,别又被策反了。”
他是来打仗的,不是给敌军当兵源的。
“抽调万人,夜里启程去西州。”
沙州虽大,却几乎都是沙漠,行军时不必担心遇到其他城池。
绕过敦煌,安西也好,北庭也好,都极易到达。
敦煌暂时构不成威胁,在这里驻扎,充当军队辎重的中转站顺便向敦煌施加压力,把这边营地当作后花园倒是不错。
*
待到夜里,论恐热的“后花园”却乱糟糟的。
“去西州?不是打沙州吗?”有人低着头小声念叨。
“你也配问?!跟着走!”
“兵卒”唯唯诺诺地低下头,他很累,很困,不想再长途跋涉去西州了。
军营的西方忽然乱了起来,马蹄声与兵甲声将整个军营搅得不得安宁。
“军中哗变!”
不待其余人反应过来,“叛军”已至。
重重火光照耀之下,来人的铠甲被照的如同烈日一般,发出刺目的光芒。
即使身披厚重的甲胄,却还是轻捷若飞。
马槊挥舞之间,扫除一切敌人。
那些被强迫的百姓跟随他,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勇往直前。
论恐热很快得到消息,震惊之余立刻调兵镇压。
“西边不是沙漠吗?这人从哪蹦出来的?立刻围剿他们,一个不留!”论恐热迅速安排将士对战。
正当此时,斥候急切地到来了。
“国相!敦煌城门开了!天太黑,不知数目,但绝不会少。”
论恐热后知后觉,暴躁地骂道:“中计了!”
从始至终,敦煌那叛军头子就没想过永远守城。
作者有话说:
家里这小山沟沟从下午开始大面积停电,手机要没电关机了,码不了字了QAQ说好的双更只能留到明天了orz*感谢在2024-04-11 23:02:31~2024-04-12 23:08: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狸狸 2个;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狸狸 6个;杰托托托米 3个;粟梨、歪歪不明白 1个;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狸狸 27个;杰托托托米 9个;粟梨 7个;歪歪不明白、一威挂科 2个;星辉风月、蓝翎玥雪、72306410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章鱼小丸子 20瓶;鹤归、紫~枫 10瓶;w倾偌沐溪b 4瓶;龙渊震天、n_h、墨笔还魂、半夜叫喳喳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