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昆山玉
“轻命之人,其命亦为人所轻。”尚谨平静地与李广对视,“此将军兵败之症结所在。”
“何况将军,很可能连自己的命都不爱惜。”
李广这一走,倒是让太史公替他保全了名声,得了后世文人千百年的传颂。
陇西李氏,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也就是刘彻真敢用人,不然陇西李氏名声都变臭了,哪还有出头之日。
虽然这后起之人也没给陇西李氏带来辉煌,反而更添耻辱。
毕竟投敌还不如自杀,李广比他孙子有骨气多了。
直到不知多少年后,隋唐年间,陇西李氏突然出了某位格外会打仗的天策上将,这才把李广抬得那么高,于是抬得越高,没有与之相配的实力时,越让人失望。
打仗厉害这一点,倒是跟李广一脉没什么相像的。
也不能这么说,李信打仗还是很厉害的……
尚谨反正是不大信那些家谱的,他连自己这个“姜尚后人”的名头都不信。
毕竟修家谱嘛,都要攀附的。
不过说华夏人祖上总阔过一回,他是信的。
尚谨收回延伸太过的思绪,总之,同样的状况,他不会作出自杀的选择。
这样的选择,对绝大多数人没好处。
李广蹙眉问:“谁会不爱惜自己的命?”
“若将军自重己命,为何安营扎寨时那般随意?”尚谨反问道,“若真惜命,怎会如此?”
“你今日就是来评判我的?”
系统看李广的情绪起伏着实被宿主牵引的大了些。
【宿主,你来刺激他的啊?】
明明宿主知道怎么说不会激怒李广的,怎么老往雷区上踩。
「本来就是刺激他的,平和的劝说,对仲卿长孺那样的人才有用。」
“我怎敢对将军加以评判呢?”尚谨完全不受李广情绪的影响,“将军若不觉得这是自轻,那我敢问将军一句。”
“胜败乃兵家常事,假使有一日,将军再次兵败,或许要被斩首,将军还会一如今日吗?”
李广并不喜欢这个假设,却被尚谨引着止不住思考了一瞬间。
“将军会自裁,是吗?”
李广被说中了心思,反问尚谨:“你面对如此情境,不会?”
“我明白将军为何与我不同抉择,但我不会。”尚谨摇摇头道,“只要还有一口气,便是已成定局,我也得垂死挣扎,绝不放弃。”
他又不是这辈子只能当将军,可能这就是技多不压身的好处,加上他有一颗平常心,身处何种境况都只会慢慢寻找方法让自己过得更好。
当不了文臣武将,他可以当中医木匠铁匠商人农民琴师……什么都行。
小人物也总能发挥作用的。
“失败算什么?脸面算什么?若是死了,一切都没有可能了。”
论求生意志,他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的。
“我只能一步步谨慎前行,只因还有亲人友人等着我回去,所以我再崩溃,也不会走上那条路。”
他精神压力再大的时候,也没想过以死一了百了。
“我虽不至于自甘轻贱,却也不会轻易赴死。”
“你倒是能屈能伸。”
“我从来都是威武不能屈的,我只是不会辜负自己活这一回。”
前面那些豪言壮语只限于正常情况,诸如被敌人抓住严刑逼供这种事,他宁愿死也不会透露半个字的。
“可形势比人强,我只能尽量不去做不合时宜的事。”
要是系统的金手指能大一些,他倒是想带着华夏冲击工业时代。不过想想也不可能,太不切实际了。
【明明宿主你连抽奖都不抽……】
「你那是抽奖吗?明明是坑蒙拐骗。说的好像我抽了能点亮什么超级科技一样。」
系统不吱声,确实不可能大幅推进科技树。
科技的瞬间大幅跃进,极容易带来灾难。
“当然了,将军作何种选择,都是将军的事。正如合不合时宜的,只要想做,我还是会去做。”
“今日之言,皆为肺腑,为我曾钦佩的那位李将军而发。”尚谨带着平和的笑意,轻声道,“我说完了,任凭将军处置。”
“谁敢处置你呢?”李广罕见地没有发作,只是仍然不似把尚谨的话放在心上,“你的话,我听进去了,但我不觉得我在做不合时宜的事。”
尚谨心道果然如此,摇头道:“我本来也没觉得能凭自己的言语改变将军。”
“那你今日为何如此?”李广挑眉问他。
“有些话憋在心里久了,总是要说的。我只说这一回,以后便忘了这些,将军此后如何抉择,本也不是我该干涉的。”
“毕竟我当初送了信去将军那里,也没能改变什么。”
李广讶异地问:“你给我送了信?”
“将军没收到?”尚谨做出一派惊讶神色,又露出了然于心的笑容,“将军不若想想,为何那封信没能到将军手上吧。”
“蓝田到了,请将军下车。”
*
昨日夜间,程府。
“听闻我能往右北平郡去,是你帮着举荐的?”程不识笑着问他。
程不识仍做卫尉,迁任的消息自然知道的早。
“晚生只是提了一句,自是陛下定的。”尚谨躬身行礼,“本还担心程将军觉得右北平偏远,程将军不嫌就好。”
“什么远不远的,我这把老骨头,能守着边关一天是一天,守着哪里不是守着大汉?”程不识摆摆手,“我听说李广要任渔阳郡太守了?”
尚谨点头道:“是,明日早间,李太守便能得到陛下的旨意了。”
“也好。”程不识感慨道。
他知李广若是做了太守,终有一日还要去打匈奴。若是做太守,他十分赞同,但若是做征讨匈奴的将军……这就很难说了。
可李广沉寂了这两年,大约会很高兴。
“我曾听有些人说将军与李太守不和,果然是假的。”
“不和?是因为我说李广治军不行?”程不识哂笑道,“我确实瞧不上李广领兵之方,却也算不得不和。”
“要我说啊,如今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天下了。”程不识十分豁达,对自己的认知非常清晰。
他这个守成之人,已跟不上这些进取的年轻人了,但指点一二还是可以的。
“我瞧着卫青就好得很,既有冲劲儿,又很是稳妥,你跟着他,不会吃亏。”
“不过你当真要劝李广?他不一定领你的情,万一生气了,岂不是……”就连程不识自己与李广地位等同时,也不会当着李广的面指出李广的不足,谁都知道李广极爱面子,自尊极强。
程不识叹了口气:“罢了,你现在这个身份,他也奈何不了你。”
尚谨笑道:“我想与他说,只因我要问心无愧,自此之后,仁至义尽。”
“如此洒脱,倒真是你能做出来的。”
*
等尚谨回到长安城里,早已过了吃午饭的时间了。
他一边走一边逗弄系统的新拟态,想着怎么和霍去病解释突然就换了条犬。
“明章,你没事吧?”霍去病拉着尚谨转了一圈,确认他是毫发无伤的。
尚谨要做些什么,霍去病是知道的,生怕李广真把尚谨给怎么了。
“我好好的呢,放心。”尚谨把细犬推到霍去病面前说,“它叫阑夜。”
“阑夜?是齐地细犬啊?看起来很会狩猎!”霍去病蹲下摸了摸细犬的头,“前几日我就想问了,玉尺哪去了?怎么没见到它?”
“玉尺……玉尺年纪也大了。”
说实话,这个时候一般的犬能活个八九年都是高寿了。
霍去病的神色瞬间低落了,心不在焉地摸着细犬的耳朵。
“我将玉尺埋在了片很美的山林之中。”尚谨将他抱在怀里,轻声安慰。
【要不我下个世界变乌龟吧,养的好可以送走三代人。】
「你要是愿意,也不是不行。」
【还是不了,那就真成吉祥物了。】
“世间的离别总是无法停歇的,但我们会迎来新的希望。”
*
上党郡,长子县。
尚谨带着一干人等到长子县驿馆后,便独自去寻义纵。
走在长子县中,明显能感觉氛围与上党郡其他几县不同,且见不到所谓“游侠”。
大约都被义纵收拾了。
县中小吏见到他,自然也不认得,他表明身份来意,在场小吏皆是一惊。
“尚校尉,义县令不在。县令正与县尉追捕犯人,不知归时,还请尚校尉稍稍等待吧。”
“本就是我不请自来,你们忙你们的,我在此等君衡回来。”
没听县令说这大人物要来寻县令啊……这还好他们没有怠慢,不然岂不是得罪人?
不过见尚谨谦和有礼,又觉得县令的友人与县令实在不像。
他们之前还接待过路过上党郡的卫青,倒是与尚校尉性子更像。
至于他们县令,那样杀伐果决的人,竟然有两个这么好说话的朋友,也是奇了,或许这就是互补吧。
义纵带着一身肃杀之气回来的时候,尚谨已是昏昏欲睡。
看见尚谨半撑着额角,坐在他常用的那张案边,他僵在原地,进去也不是,不进去也不是。
听小吏们说尚谨来了,他激动是一回事,可现下见到了,又不禁心虚起来。
义纵的下属眼珠子来回转,总觉得气氛不太对,于是低下头就退出去了,还帮他们把门关上了。
这两人之间的事,还是不知道为好。
见只余他们二人在室内,尚谨抬起头看向他,调侃道:“君衡,是我把你这里占了,你不敢进来了?”
“明章……”义纵白日追捕犯人时的凶残迅猛瞬间消失了,往屋里走的速度像是要把地板的纹理给数清。
“为何不给我回信?”尚谨单刀直入。
义纵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
“罢了,你也不必与我解释。”尚谨其实对义纵的心思再清楚不过了。
“明章!我!”义纵听他这么说,立刻急切地要解释。
“好啦,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尚谨按住他的手,将热水推到他面前,“你瞧你匆匆忙忙的,我做了几道菜,正在火上煨着。”
义纵心中一暖,安心地坐在尚谨身侧。
“你实在为难,便不要说了。等你想告诉我的时候,自然会与我说。”
义纵眼神闪烁,尚谨劝过他,是他执意如此选择。
不出一年,本来毫无根基的他便要被调回长安了。
“我不是不愿看你登高位,只是怕你为此所伤。”尚谨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君衡,从你选了这条路的那一刻起,你就无法再回头了。”
“你走上这条路,再不能有自己的意志,陛下说什么便是什么,万不可违背陛下,否则将招致杀身之祸。”
“我知道这条路很艰险。”义纵知晓这是风险与利益都极高的路,稍有不慎会粉身碎骨。
他成了陛下的爪牙,必要之时,更容易被陛下舍弃。
“我会陪你走下去。”尚谨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璧,捧到他面前,“这块玉,赠予你。”
义纵伸手接过,借着灯火的映照,足可见此玉不凡。
“是我早年间得的一块昆山玉。”尚谨从自己的无数玉里翻出来了一块合适的和田玉,“昆仑险峻,却屹立不倒。”
“我定日日佩戴,绝不离身。”义纵说罢,顿了顿,“这玉触手生温,我不会让它染上太多血。”
他知自己本性跟玉不沾边,很容易杀红眼。
这是他对自己的告诫,也是对明章的承诺。
*
云中郡。
卫青与李息将部队从雁门郡转移到了云中郡,为接下来的大战做准备。
他们刚到云中郡,将军队安置下来后,才关注起东边的官吏变动。
“陛下竟然把李广派去做渔阳郡太守了,估计也快到了。仲卿,这不会与你有关吧?”李息没想到刘彻还会用李广。
他跟李广并非一族,李广是陇西李氏,他是北地郡的,和公孙敖公孙贺他们才是老乡。
对于李广被任命为渔阳郡太守,他不会跟陇西李氏一样欣喜,更多的是惊讶,还有担忧。
“陛下自己的意思,我可什么都没做。”卫青摇摇头,他不曾提起重用李广。
李息感叹道:“没直接派来跟我们一起就行。”
李广以前还在云中郡屯过兵,要是陛下把李广弄到他们这里来,那岂不是让仲卿难做。
毕竟之前虽然也有一起出征的经历,但那时候李广的地位可比卫青高,而且四支军队是分开的。
而这回全权由卫青负责,要是半路来个李广,多了个变数,管理起来可不太方便。
“李广与韩安国一起守渔阳郡,还挺难想象的。他们两个那性子可是截然相反,真的可行?”李息很担心左贤王部又把渔阳郡作为突破点,“他们两个上次一起,还是马邑那回,也没一起出兵。”
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东边应当不会出事,右北平郡是程将军在。”卫青对此倒是不怎么担心。
“他们三个要是分开在三个郡,自然没什么可担心的,又或者韩安国与程不识一个郡,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但是李广与韩安国,真的不会起冲突吗?”
作战风格完全不一样,弄得好是互补,弄不好那可就很难说了。
卫青摇头道:“以韩将军的性子,大约不会。左贤王打不了他们二人。”
“那我就不担心了。”李息暂时放弃思考,反正仲卿都这么说了,肯定没问题。
好歹韩安国和李广都是老将了,两个人一起守城还守不住那真是奇耻大辱。
李息转而提起另一件事:“算着时日,明章也快到了吧?”
“嗯,快的话,今日便能到了。”卫青的目光柔和许多。
他话音刚落,外面便有人高声通传:“将军!尚校尉到了!”
作者有话说:
回来啦!谢谢大家关心。这几天高烧得厉害,昨天才彻底退烧。感觉脑子被烧傻了,都不太清醒。半夜起来量体温,觉得自己很清醒,看到是37℃,还以为退烧了,结果第二天早上醒过来发现是39℃()果然烧得迷迷糊糊,数字都看岔了。大家也注意身体呀!最近甲流和支原体都很吓人,最好还是带个口罩啥的*下一章开始收复河套地区!*感谢在2023-12-19 16:20:34~2023-12-26 20:24: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一辆泥头车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公子如玉 54瓶;遗忘名字这件事儿吧!、凌 50瓶;阿蒙 25瓶;澧樾、云裳 20瓶;一辆泥头车、每天在想如何创人 10瓶;九泽 6瓶;n_h、林非、哒啦啦啦啦~、月殇 5瓶;安山度 3瓶;辰、最强会梦到赛博喜久福、ベ吾宁ぁ爱与憎ミ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