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你搬家了?”林朝很惊讶。
回家的路上, 顾鸿尧突然告诉他这个消息。
明明前不久,自己还在那间房子里洗澡睡觉, 将食物塞满冰箱。
“那个地方已经不适合住人了,以后我也不会去了。”顾鸿尧坐在副驾上,告诉他新的地址。
林朝没再多问,车子拐了弯,向另一条路前行。
顾鸿尧的新住址选在市内另一片高档小区,面积小了一些, 但装修的色调很温馨,比之前那间大平层更有人味,离林朝家也更近, 站在窗台也能看见金云江。
进入玄关,林朝看见有些储物箱还没打开, 便帮他收拾东西。
途中一个玩偶从盒子里掉出来。
那是个布玩偶,太破旧了, 如果不是用针线缝过,几乎辨认不出它应有的形状。
好像是猫咪公主的玩偶, 又似乎不太像。
顾鸿尧捡起那个软绵绵的玩偶,坐到沙发上, 看了很久。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忽然, 他说了一句, 类似于喃喃自语。
林朝确定他这句话是对着玩偶说的。
他坐在他旁边:“是你小时候的玩偶吗?”
“是我哥哥的, 他也很喜欢猫咪公主。”
“猫咪公主长这样吗?”
“这是初代版,那时候每天晚上七点多,我就跟着他, 守在邻居家的电视机前等《猫咪公主》开播。”顾鸿尧抚过玩偶的脸颊,声音苦涩:“其实我, 我那时候经常会觉得丢脸……”
林朝一怔。
“我不想承认自己喜欢看这种女孩子的节目,我哥不一样,他一点不在乎,我躲在我哥后面,看他总是大大方方地和别人讨论,这个玩偶也是那些女孩给他的,他真是太喜欢了……”死的时候也抱着。
林朝张了张嘴,不知道如何接过他的话。
顾鸿尧似乎是察觉到他的困惑,道:“家里的电视被砸坏了,所以就去邻居家看,那时候大家住在一个大院里都很熟,没关系的。”
他越是平静,林朝越有种不安和后怕。
那天晚上,林朝陪他到很晚,走的时候,顾鸿尧把他的指纹按到电子锁上。
“以后直接来。”顾鸿尧抱着他的肩膀。
这又让林朝安心一些。
关上门的瞬间,桌上的手机同时响起。
顾鸿尧走到客厅,看了一眼来电,眼中残存的爱意和温柔收敛,变得凝重。
他接起电话:“怎么样……继续跟着他,不……他身上的钱至少还有几十万……”
他拿起那个旧玩偶,小心翼翼地收回盒子里:“如果你在天上,就祝福我吧。”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好像一切并没有什么改变。
顾鸿尧依旧每天准时到公司上班,偶尔加班到深夜,开会的时候依然会毫不留情地驳回下属的方案。
他和林朝去约会,和他接吻做.爱,依然在视线相接的前一刻避开目光。
但林朝觉得就是有什么变了。
有一种未知的压力绷着顾鸿尧的神经,像有一支冰冷的箭抵在他后颈上。
这天夜里,顾鸿尧从梦里惊醒,满身是汗,然后逃进林朝的怀里。
林朝抱着他,感觉他的颤抖和不安,像抱着一只被猎人射伤的动物。
周末晚上,两人去看电影,这一次林朝特地避开了一切有悬疑因素的电影,选了合家欢喜剧。
途中,顾鸿尧手机响了,他走出去接电话,回来的时候,脸色如常,但林朝能看见他的眼神映着幕布的光,阴沉沉的。
林朝握住他的手,把手里那瓶可乐递到他嘴边,顾鸿尧一怔,吸了一口,碳酸饮料的冰凉滑进胃里,让他有点不习惯。
林朝学着林欣:“叔叔喝不了一点冰的吗?”
顾鸿尧看着他的笑,目光里那点阴沉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透出温软的爱意。
某天下午,林朝回到公司的时候,恰好看见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个老人微微佝偻着身躯,老老实实地站在前台。
那张故作和善的脸,垂着眼睑,具有欺骗性。
“他自称是顾总的父亲。”前台女同事一脸为难,向林朝说着:“顾总又不在,我不好做主,只能让他在前台等了。”
林朝看向那老人,差点没认出来,正是之前在顾鸿尧小区门口蹲守的那个人。
短短一个月,对方的变化天差地别,上次见面时,至少还有在监狱里规律作息和劳作锻炼出来的精神气和硬朗。
而现在,他瘦得飞快,双眼涣散,颧骨突出,像是被掏空了。
老人也在打量林朝。
直到顾鸿尧走进大厅,几个人碰了面。
林朝察觉到顾鸿尧的眼神在看见男人的一瞬间变得冰冷,同时又夹杂着痛苦和恨意。
那种眼神,林朝不曾在顾鸿尧身上看过。
“顾总,这位……”
顾鸿尧打断前台的话:“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说完,他示意男人:“上来谈。”
两人随后进了电梯。
让林朝意外的是,顾鸿尧自始至终没有看自己。
反而是那老头回头看了自己一眼。
办公室内。
“谁让你到公司来找我?”顾鸿尧咬着牙。
“来看看我好儿子开的公司吗?比我想的气派多了呀。”顾忠桦左右望了望。
顾鸿尧看着他那副被掏空的身体,眼中没有得意,只有麻木:“你的钱花光了?”
“……那东西花销大了点,再给我来点钱吧。”他的手故意做出颤颤巍巍的模样。
顾鸿尧看着他:“你去外面等我。”
顾忠桦走出了办公室,隔着百叶窗的小小缝隙,看见他站在墙边打开一个保险柜。
那是一个双层密码锁的柜式保险柜,按他的估算,足足能塞下几千万现金。
他把几十万现金扔进一个包里,扔在地上:“不要再来公司了!”
“那个年轻人和你什么关系?上次我看见他的车从你小区门口经过,他是有钱人吧?”老头捡起地上的包,掂了掂。
顾鸿尧背脊僵硬,一瞬间头皮发麻:“谁?”
“我就是好奇问问,你毕竟是我儿子,我总要关心关心你……”顾忠桦那道佝偻的腰脊忽然挺直,从他身边经过,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他:“你想让我吸死?我可没有那么早死……你忘了我以前是干什么的?你呀,就是被你哥哥带偏了,喜欢男人……”
“滚!”
“好好好,我走……”
顾鸿尧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底含着杀意的恨劲,手里的手机几乎被他捏变形。
解开领带,顾鸿尧双手撑着桌面,呼吸又沉又重,眼前的景象扭曲变形。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为什么不死!?
为什么不死?!为什么还不死!!
所有东西被扫落到地上。
那天晚上,顾鸿尧一直在办公室待到深夜。
林朝一直等到同事离开后才起身去办公室找他。
他敲门,没人回应。
“阿尧,是我。”
一道声音传出来:“你先回去吧。”
百叶窗拉着。
林朝:“你明知道这样我会担心。”
“明天,明天再见我,好吗?”他的声线已经无法维持平稳。
林朝没再说话,他站在门外,靠着墙壁。
等着他。
月亮像表盘一样,手腕上的时针缓缓在上面走过。
一直到凌晨两点,顾鸿尧终于打开办公室门,看见林朝的时候,他的身影顿住了。
他的脸色苍白,眼底泛着红:“不是让你先回去吗?”
林朝看见办公室内一地狼藉,文件纸张撒在地上,咖啡杯和褐色污渍落在瓷砖上。
玻璃摆件碎了一地。
“我只是很担心你,抱歉。”
“为什么说抱歉?你又不欠我的!”
他的声音很大,世界安静了一秒。
说出这句话的人,比听见这句话的人,先迎来情绪的颠覆和浪潮。
他从顾鸿尧的眼里看到了巨大的悔意和错愕。
其实顾鸿尧说这话的时候,林朝并没有感觉到被冒犯。
受反噬的只是顾鸿尧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