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年后上班第一天, 假期综合征还没过去,大家打个卡, 互道新年祝福,串串门,送送东西,一上午过去了。
林朝坐在食堂吃饭,听同事们讲述年假去哪里旅游,随了多少份子钱。
“诶?林组长, 过年有没有跟对象去北林雪场?好玩吧?”
“好玩,下次再去。”
“看到鹿了吗?”
林朝笑道:“没有。”
“嗨,我也估计是假的, 都是景点营销的。”
林朝目光看向左前方,顾鸿尧独自坐在那里吃饭, 只能看到一个背影,手腕搁在桌沿, 指节白里透红。
这时候,小陈走过来给每个人一份家乡特产, 一小包一小包,用塑封袋封好。
林朝的那份却格外多:“林组长, 这是我家自己做的葡萄干, 跟网上的可不一样, 特别好吃。”
今天很多同事都拿了土特产来公司, 林朝断断续续还收了不少,他接过那包葡萄干:“谢谢。”
其他人开玩笑:“怎么?林组长的就比我们多。”
小陈已经褪去了刚入职时的青涩,笑道:“哪能一样, 林组长算我半个师傅了吧。”
大家笑笑没说话。
林朝看了一眼顾鸿尧,透过背影看不出什么, 吃饭的动作没变,看起来好像没有在意过这边的事情。
下午,林朝特地发了信息给他:【我开车了,晚上我送你回去。】
顾鸿尧没回。
林朝继续发:【晚上带你去江景餐厅吃饭。】
【抱抱.jpg】
过了几分钟,那边回了一个小猫点头的表情包。
开工第一天,六点准时收工,不过,林朝一般得等下班高峰期过去,才不紧不慢地收拾工位,到顾鸿尧办公室。
“走吧。”顾鸿尧一看见他进来就起身。
“今天不用接十个投诉电话吗?”
“不用。”顾鸿尧目光垂下,凝着冷光:“那条线停了。”
到了车上,林朝把通勤包打开:“饿吗?我包里有零食,先吃点垫垫。”
顾鸿尧看见他包里大大小小的袋子,都是同事给的。
林朝把那袋葡萄干扒到旁边,挑了另一样甜的给他。
是一盒奶枣,应该符合顾鸿尧的口味。
顾鸿尧接过盒子,奶枣放的很规整,用糯米纸包着,白里透红。
他拿出一颗,发现下面还垫着一张纸。
顾鸿尧抽出纸,冷笑了一下。
正在开车的林朝余光一怔:“什么?”
顾鸿尧没说话,把纸放回去,把奶枣也放回去了。
林朝停下车,拿起纸,上面写着:【林组长,谢谢您对我一直以来的照顾,您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
“是谁送的?”
“不记得了。”林朝道。
顾鸿尧内心的醋意一瞬间就瘪了。
看来那个送奶枣的人,才是真的可怜。
林朝目视前方,脸色冷淡:“公司所有人都知道我有对象,写这种话,真的太不识趣了。”
听见这话,顾鸿尧又忍不住再次把那张纸拿出来细看。
笔迹像男人,又像女人,背面是精致的山水画。
他笑了笑,将纸丢出了窗外,任凭被风雪掩盖。
“所有人都知道?知道你有对象?”
林朝一怔:“你每天给我啃成那样,难道说我去给脖子拔罐吗?”
顾鸿尧恼怒地用拳头在他手臂上钻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翻包,目光落在那些颜色温柔,制作精美的盒子上,寻找可疑之处。
林朝透过后视镜看他,嘴角扬起笑意。
吃完饭,两人又沿着江边散步,逛一下附近的夜市。
到夜里十点,林朝才送他回去。
接近小区门口时,顾鸿尧注意到什么,他的瞳仁猛然一紧,脊背一僵。
路灯下,站着一个身形削瘦的寸头男人,尽管看不清脸庞,但那熟悉到让他浑身发寒的身影,他一辈子不可能忘记。
顾鸿尧一辈子不可能忘记。
林朝道:“你的车还在公司,明天我来接你上班?”
一只冰冷的手抓紧他。
“……别停车,继续走。”
林朝一顿,车子开过小区门前,经过那个男人身旁时,对方阴冷的眼神从林朝的车身掠过。
顾鸿尧脸色苍白。
林朝的车做了防窥处理,这种角度是不可能看清车内情况的。
果然,林朝车子一过,那个男人又继续盯着小区门口了。
“怎么了?你的手好冰。”林朝握住他的手。
顾鸿尧声线略有些不稳:“没什么……我突然想去酒店住。”
“如果只是不想回去,就去我家吧。”林朝一手转动方向盘,车子在夜色中驶向跨江大桥。
“可以吗?”
林朝及时补充道:“爸妈都不在家,只有妹妹,放心,她的嘴巴最严了。”
顾鸿尧点点头,抓住了他的手,这一刻,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他的手在发抖。
林朝看着车流,眉心透出凝重。
到家的时候,妹妹房间已经熄灯了,林朝打开门,床上的小丫头压着被子,手上抱着星光猫咪呼呼大睡。
林朝帮她盖好被子,关上门。
顾鸿尧站在他后面,看见他那温柔的笑,眼眶不自觉微微发烫。
“怎么了?”林朝见他眼睛红红的,捧住他的脸笑道:“像个兔子一样。”
顾鸿尧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只是想起,有哥哥疼真好。”
林朝总觉得他流泪了,可是仔细一看,那双眼里干干的,红红的,透着房间的灯光,什么都没有。
晚上,两个人洗好澡躺在床上,顾鸿尧躺在他怀里。
“你也有哥哥吗?”林朝轻声问他。
“有。”
“那他在哪里?”
“他死掉了,被斧头……”说到这里,顾鸿尧呼吸一颤,像是有一双手抓紧他脖子,脸色煞白。
林朝心里一凛,他几乎一瞬间就联想到,舞台剧上那把带血的斧头,以及那个时候顾鸿尧的过激反应。
他抱住他:“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他的声线略低,手心抚慰着他的后背。
或许自己还是太过急切,他想知道顾鸿尧发生过什么,想帮他,但没考虑到顾鸿尧的状态,以及他内心所承受的重量,根本不是三言两语能缓解的。
“已经很久了,我早就……只是突然想起而已……”顾鸿尧有些语无伦次地说。
“睡吧,明天我给你做早餐,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可以。”顾鸿尧翻了个身,后背贴着他。抓住他的手,垫在自己脸庞下,闭上眼。
早晨六点多,林朝准时睁开眼,看见身旁熟睡的人,小心翼翼地将抱着他的那双手抽出来。
直到洗漱完,看见床上的人还在睡,林朝出了房间,轻轻关上房门。
床上的顾鸿尧睁开眼睛,盯着房门,他一整晚没睡。
下楼的时候,林朝刚把粥凉好,林欣正坐在餐桌边,咬着煎饼,看见顾鸿尧,就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叔叔,你跟我哥哥睡在一张床吗?”
“怎么能叫叔叔?”林朝连忙道。
“没事,三十多岁,就是叔叔了。”顾鸿尧拉开椅子坐下,心中没有波澜。
林朝把晾好的粥放在他面前:“昨晚没睡好吗?”
“不会。”顾鸿尧让自己保持一贯的从容。
林欣一双眼睛看看林朝,又看看顾鸿尧。
“才不是,叔叔一看就是很难过的样子。”
顾鸿尧一怔,自己连小孩都骗不过吗?还是说,这是林家人的本事。
林朝道:“吃完就去上学。”
林欣只好背上书包:“哥哥再见,叔叔再见。”
顾鸿尧怔了一下。
到公司的时候,林朝发现顾鸿尧的目光紧紧盯着公司大门,似乎是在找什么。
林朝照例把车停在后面的露天停车场,当走进电梯,他能感觉到顾鸿尧紧绷的身子终于有了微微的松懈。
究竟是什么,让他这样不安。
下班的时候,顾鸿尧发了信息给他。
【晚上我要加班到很晚,你自己先回去。】
林朝没有多说什么,毕竟顾鸿尧的车还在公司,只是叮嘱他注意休息。
回去的路上,林朝鬼使神差地绕路顾鸿尧的小区。
他再次看见那个男人,大概是被物业驱逐了,所以换了个隐蔽的位置,坐在对面超市偏门前的椅子上,目光依然直直地盯着小区门口。
那个男人的肢体动作和神态,无一不透露着劳改犯独有的畏缩和紧绷。
联想起之前种种,他不得不认为那是顾鸿尧的父亲。
林朝把车停到超市车库,进入超市二楼,那里的玻璃窗能看见小区大门。
不久后,顾鸿尧那辆黑色轿车出现在小区大门前,进了车库。
无事发生。
林朝按了按自己的额头,觉得自己真的有点神经质。
他到底在想什么,又在做什么,难道因为一个不成立的怀疑就站在这里?
就算那个人和顾鸿尧有关系,自己又能怎么样呢?
他转身下楼,开车回家,躺在床上的时候还在不断反思。
小区车库内,顾鸿尧坐在车里,他已经坐了半个小时。
车上还放着一包烟,和薄荷糖放在一起,都是林朝给的,顾鸿尧一直放在车上,没有拆开过。
当他终于拿起烟盒,才发现无法控制自己颤抖的手。
片刻后,顾鸿尧终于撕开了那盒烟。
他急需找到一点发泄口,让自己那颗紧绷到麻木的心脏得到一点缓解。
而现如今,除了林朝,他的手里只有烟能做到了,哪怕只有一秒。
他将一根烟夹在唇间,焦躁地从储物盒里摸到一个打火机,然后迫不及待地点燃了烟头。
尽心竭力地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顾鸿尧抬起头,闭上眼,感觉自己紧绷的躯体得到了一瞬间的缓解。
“林朝……”他下意识地出声,甚至没明白自己空洞的脑海中为何喊出他的名字。
随后他把烟头按在车上的烟灰盒里,碾灭,走出车库。
他刚刚走出小区门口,就看见超市门口的那个男人站起身,远远地朝自己走来。
顾鸿尧几乎能看见他眼底的冷笑。
他每走一步,顾鸿尧只感觉周围的空气就压迫一分,同时心中的恨意就多一分。
男人走到面前上下打量着顾鸿尧,发出感慨的轻笑:“好儿子,真是出息了呀,我还说,你再不出来,明天我就要去你公司大厅了。”
顾鸿尧忍受着内心的翻涌:“你想做什么?”
“好儿子,把老父亲送进监狱十几二十年,现在,国家可是规定,你有赡养义务的。”
顾鸿尧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卡:“这里面的钱,够你住一辈子的酒店,以后别出现在我面前。”
老人接过那张卡:“爸不住酒店,住酒店多贵,你去哪,我就去哪,行吗?”
顾鸿尧站在那里,指尖紧紧扣住掌心,身体紧绷着,飘雪的季节,额头却沁着汗。
“顾先生,这位是?麻烦做一下登记。”门口保安笑道。
顾鸿尧道:“亲戚。”
身后的老人对着保安露出一个阴狠的冷笑。
保安错愕且警惕地回视。
林朝能明显感觉到顾鸿尧的状态十分不安。
其实,自从大年三十那晚,顾鸿尧接到那个电话后,这种状态就有所预兆,只是断断续续地被克制着,并不明显。
这两天似乎是爆发了。
开会的时候,林朝甚至能感觉到顾鸿尧的走神。
他的目光依然深邃,但聚焦点不再处于任何人或物,而是落在遥远的模糊的地带,他的指尖紧紧按着笔身摩挲。
“你的脸色很不好,怎么了?”林朝已经顾不上其他同事的目光,开完会就跟着顾鸿尧走进办公室。
顾鸿尧坐在椅子上,目光盯着桌上的文件:“没有,最近有点失眠。”
林朝握住他肩膀,想要看他的眼睛,但他却总是低垂着眸。
“你有什么事想跟我说吗?”
顾鸿尧抱住他:“林朝……我只是烦躁了,晚上带我去约会好吗?”
“当然好了。”林朝抱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