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70章
枕明月看着她的回答默默发怔片刻, 而后接踵而来的是不可抑制的胡思乱想和心慌。
不敢去想,枕明月无法控制陷进来自“母亲”的温暖爱意,他一边觉得可耻, 一边又继续偷着枕载雪的身份汲取这份不属于她的母爱。
单人病房中飘裹茉莉花香, 戚女士终于再次见到枕明月, 可神情中并没有往日的开心,反而表情忧郁重重, 温柔眼神中夹杂了不易察觉的情愫。
她已经可以下床独立行走, 只是要拄着拐, 小心意义地用另一只手拉起枕明月的手,满眼心疼说:“怎么手这么凉, 外面很冷吧?”
这家私立医院每间vip病房都有独立恒温系统, 戚女士苍白的手温暖干燥, 驱散了外面风雨带来的潮寒。
暖意一直流到心里。枕明月右手被握住,左手打字不熟练也更生涩, 他一时间只能摇了摇头,示意没那么冷。
他摇头戚女士才想起什么放下她的手, “...你看看, 是我太高兴了,见到宝宝我太高兴了”
枕明月这次看懂她的唇形, 他在手机上对戚女士说了刚才医生对他说的话。
戚女士出车祸时身体多处骨折,颅内更是积压积液和淤血压迫神经, 现在两个多月过去, 她在护工的照顾下已经可以下地, 但因脑神经受损的缘故, 医生告诉枕明月还要再留院观察一段时间才能回家调养。
他把这个消息给戚女士去看,心中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控制不住地难过。
随着戚女士病情逐渐好转, 她总会在某一天突然想起,又或者那些被她刻意忘记的记忆正悄然恢复,最终发现他不过是一个渴望亲情的无耻小偷。
戚女士看见这个消息只觉得忧心,她总认为这里太贵了,贵到她没办法去承担,连护工的工资都是能让她咂舌的高昂。
她拉着枕明月的手好一会,才拿出自从知道枕明月听不到声音后麻烦护工给她买的笔本,在上面迟而慢地写:[等过段时间妈妈好了,妈妈就能带你回家了,回我们的家。]
她说得高兴,枕明月却五味杂陈,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戚女士看出他情绪不高,她想到什么,眼神怯生两分,犹豫问:[...宝宝不开心吗?]
[...是不想和妈妈一起回家吗?]
枕明月没这样想过,他不知道要怎么去说,说自己不是枕载雪,不是“舟舟”,更不是她期盼能够一起回家的人。
目光闪烁片刻,他最终还是没有向戚女士坦白。
戚女士看见枕明月否认,积在胸口的一口气像是突然落了下来。
她喃喃自语:“那就好..宝宝没讨厌我就好..”
枕明月没看清戚女士的唇形,可戚女士也只是笑,写字告诉枕明月自己没说什么,转而从床旁边的袋子里拿出一条杏色针织围巾。
她顿了顿,手指颤抖地把记事本翻到某一页,上面已经写好了想要对枕明月说的话:[最近天气降温得快,妈妈给你织了围巾]
车祸给她带来除了大脑的创伤,还有身体多处轻微的骨折与骨裂,过去两个月她大部分时间都只能躺在病床上,直到几天前她才可以在护工的帮助下慢慢拄拐站起来,不过也仅仅十几分钟。
记事本下一行字写着:[可能不太好看,宝宝觉得丑,不戴也可以]
枕明月定定看了好一会,才迟缓地接过围巾。
围巾用了羊毛线,捧在手里柔软细密,枕明月从没想过一条围巾会这样温暖,他轻而珍重地摸了摸围巾,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可他一想到这是戚女士为枕载雪一针一线织成的,他所有的侥幸与一直以来的恐惧都成为一股无法抑制的羞耻感。
他已经用可耻的行为占据了戚女士对枕载雪的爱,现在不能再无耻收下这份属于枕载雪的礼物。
他喉咙发涩,鼻腔也涌上些许酸意,目光无所适从地落在这条浅杏色羊毛围巾上。
出车祸后戚女士的手没有以往灵活,这条杏色的围巾针脚也并不利落,有的地方松散有的地方紧密,但从一针一线里依旧能看出织围巾的主人一定很认真。
在围巾的一角,戚女士还细心的缝上了图案,枕明月定定看过去,突然眼眸颤了颤。
...图案是一轮弯弯的月亮。
时间仿佛在刹那间被暂停了,枕明月呼吸轻滞,他呆怔地看着这条围巾角落的月亮图案,很久后才颤着眼睫抬头看向戚女士。
他努力地捱下慌乱,沉默打字问:[您都想起来了]
戚女士也跟着猛地一抖,愧疚与心疼几乎充盈了她的眼睛,她像是终于等到一场能决定她生与死的审判,颤抖的含着泪在本上写:[宝宝..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妈妈真的对不起你..]
[妈妈不应该那样对你...]
[妈妈知道错了,我不求你能原谅妈妈,但是一定要收下这条围巾好不好?]
她的记忆在半个月以前就开始逐渐恢复,那些曾经自己做过的事和出车祸后的记忆重叠了许久,她终于想起来了全部。
想到自己对枕明月做的一切,心疼与自责几乎要把她淹没了,她不敢相信自己仅仅对一个才刚刚过十八岁的自己的亲生孩子说出那样的话,那样荒唐的发疯般的把他赶出了属于他的家。
后知后觉的亏欠让她整夜整夜无法合眼,她甚至不知道怎样去和自己的宝宝坦白,更不知道枕明月会不会原谅她这个不称职,自私的妈妈。
她只能以这样的方式,一边期盼枕明月发现,一边恐慌枕明月不会原谅自己。
戚女士神情痛苦,写字的手不住发抖,湿咸眼泪星点落在纸面,把铅笔的黑色痕迹晕染模糊,她很慢很慢地用苍白无力的双手把想说的话颤巍懦弱地递到枕明月眼前:
[妈妈会努力弥补曾经的一切。]
[在给妈妈一次机会好不好?]
[不要恨妈妈,妈妈真的知道错了]
戚女士恳求的目光中含着泪,枕明月从不敢想她在恢复记忆后是怎样的情景,可真正面对了这一切,他反而开始不知所措。
他去擦戚女士脸上的泪水,从离开枕家后对家人与渴望亲情所积攒的酸涩与难过在此时此刻全化作了喉咙中的苦涩。
眼睛有些发刺的痛,枕明月唇下意识张开汲取更多的空气,好像要将心里堵闷的难过全部排出去。
他对戚女士慢慢摇头,无声说了句:我没恨过您
戚女士睁大双眼,她恢复记忆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处在惊慌与愧疚中,她含着泪,怯懦与惊喜交织:“真的吗?宝宝你肯原谅我吗?”
枕明月抱着怀里的围巾,低垂眼眸。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恨过戚女士,如果没有戚女士,他也不会来到这个世界,更不会遇见哥哥。
可他好像也无法抛下过往的所有记忆,对戚女士说一句我很爱您。
枕明月觉得自己太矛盾了,同时又觉得自己占用枕载雪的身份去感受戚女士对他的爱,这样行为他后知后觉才发现很愚蠢。
他一直都是羡慕枕载雪的,羡慕他被自己曾经的家人接纳,羡慕他有一个很爱很爱他的养母。
但这都不是属于他的。
枕明月对戚女士笑了下,轻轻打字说:[围巾很漂亮,也很温暖,谢谢您]
戚女士声音沙哑,连着问了很多遍:“真的吗?”
枕明月点头,闭了下眼睛又睁开,重新去打字:[这段时间我对您撒了谎,对不起。]
手机里的坦白让戚女士红了眼。
她用力抱住了枕明月,喃喃着:“是我的错,都是妈妈的错,是妈妈让你受委屈了,妈妈对不起你。”
枕明月听不见她在自己耳边轻喃低语,但自从戚女士车祸以来一直压在他心头的沉闷终于消散,他感受着戚女士温暖体温,轻轻吸了吸鼻子。
戚女士的力气其实并不大,她瘦弱的身躯和苍白到不正常的肤色都足够说明她的虚弱,但她依旧很用力的抱着枕明月,直到很久后才放开。
她破涕为笑,给枕明月带上这条她亲手织的围巾,长度刚好,颜色衬得枕明月皮肤过分白皙。
戚女士哭了太久,眼睛也红肿起来,但依旧不影响她笑得开心,肿着核桃般大的眼睛对枕明月比了一句笨拙的手语:
[很好看]
[我,很,爱你]
她这些天闲暇时便在病房学习手语,儿子有听力障碍这件事最初她只觉得丢人,可现在回想起那时自己的所作所为,刀刮般的痛席卷了四肢百骸。
她知道自己绝对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万幸还有时间,她还有很多时间去弥补自己的明月。
枕明月看出来了她的手语,不熟练且没有声音的话轻轻落在他心头。
枕明月有点无措,爱这样的词过于沉重,他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感情,只能生疏中带着几分愚拙的抱了抱戚女士,以这样的方式回应她。
戚女士激动得久久无法言语。
枕明月和戚女士待了一下午。
时间已经不早,戚女士也需要休息,枕明月和戚女士告别,在临走前要离开时他迟疑两秒才打字给戚女士看:
[下周我可能不能来看您了,您照顾好自己。]
戚女士原本表情只是不舍极了,可看见枕明月这样说她一时间神情怔怔,突然惊慌地顾不上写字,脱口而出:“宝宝要去哪?不要妈妈了吗?”
==========作者有话说:==========
小月亮因为身体原因,又被家人抛弃,他一直很自卑,一边渴望一边害怕,等戚女士真正悔过的时候他发现其实自己对母爱更像是一个心里寄托,他从里面感受到戚女士对枕载雪的爱,他看着别人的爱感觉很温暖,所以他也想要蹭一蹭取取暖,但是等别人终于对他张开怀抱的时候他又发现,这些温暖从来不是他自己,所以他对戚女士更多的是平静的释然,比起重归于好,他们会一直保持在这种戚女士觉得亏欠想要去弥补,但他并不能完全接受戚女士的爱这样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