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你还有我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
近到枕明月能感受到黎恪炙热的呼吸。
他一时间忘记了动作, 直愣愣地看着黎恪那双和亚洲人明显区别的碧色眸子。
很久后他才终于反应过来黎恪和他说的话,有些慌乱地摇了摇头。
呆愣愣地,像只迷路的兔子。
黎恪笑了一声, 他指尖不经意撩过枕明月的耳廓才把人放开, 眼底的情绪仿佛快要化作实质般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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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 枕明月上午去医院探望了戚女士,他走时黎恪已经不在家, 只留下了一张去公司开会的纸条。
戚女士恢复很好, 偶尔也能在护工的照顾下坐轮椅在医院外的花园晒晒太阳, 她见枕明月过来很高兴,拉着他的手说了很久。
枕明月不时点头, 他的亲生母亲和枕女士是完全不一样的两种人, 枕家的规矩刻板繁杂, 枕女士要求所有人都优秀地生活在规矩内,她温柔的外表下总是若隐若现出淡淡的控制欲。
但戚女士不在乎那些, 她满眼都是自己的儿子,像所有寻常的母亲一样会拉着枕明月说家长里短, 说护工阿姨也有一个像他一样大的女儿, 正在上大学,好像和他还是一所大学, 说不定两人能玩到一起。
枕明月认真听着,哪怕戚女士说得再多他也依旧无法给予戚女士声音的回应, 只能安静地听着她说, 偶尔低头写字给她回应。
戚女士并不在意这些, 她眼里没有比现在的枕明月更加重要的人, 哪怕只是轻轻点头,都能够让她继续说很久。
她说完护工阿姨的女儿, 转眼又想起了别的事情。
戚女士用纤细瘦弱的手在本子上写:[我很快能出院了,到时候和妈妈一起回家住吧。]
回家。
枕明月脸上的柔色还没完全褪去,他迷惘看着本子上娟秀的一行字,条件反射般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已经住了快两个月的公寓。
戚女士看他发呆,以为他因为住校并不想回家,只慢慢地写:[没关系没关系,不回也可以,妈妈把家里收拾好,等你放假随时回来住。]
这样的话无异于每个字都在提醒枕明月,他对于黎恪来说终究是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枕明月低下头,戚女士的话像秋日里刺骨的雨淋头而下,让枕明月一瞬间手脚冰凉。
他对戚女士笑笑,笑容有些勉强。
下午过后,戚女士在护工和枕明月的照顾下坐着轮椅去楼下晒了会太阳,医院花园宽敞明亮,空气中是花草的清香。
枕明月在十分钟前收到了黎恪微信,问他在哪。
枕明月呼吸中带着清新的凉意,低着眼回了句在医院。
戚女士在外面的时间不能过长,枕明月和护工很快把她推回病房,戚女士刚从外面回来,脸上的笑容变得多了些,看见枕明月一直在看手机才小心翼翼写字送到枕明月眼前:[宝贝是不是要忙?]
枕明月不太好意思的受收起手机,摆手示意没有。
戚女士并没有因为他的否认松口气,反而更加犹豫地试探:[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呀?如果可以,可以和妈妈说说。]
看着戚女士担忧的神色,枕明月不由自主地心也跟着提了提,他对戚女士弯弯眼睛,解释地打字说:[没有,我最近都很好,妈妈放心。]
戚女士长舒一口气,表示没事就好。
已经是下午,戚女士从花园回来后就有些体力不支,她一边拉着枕明月的手,一边眼皮上下微微阖着。
枕明月看出来戚女士的疲惫,他安静地陪戚女士呆了会,直到戚女士完全熟睡才动作轻缓地把手从戚女士的手中抽出来。
看着戚女士的睡颜,他垂着的眼睫颤了颤,转身离开这个短暂而温暖的病房。
她脑内淤血总有恢复的一天,也早晚会发现他不过是个“冒牌货”。
“小黎总,现在戚女士的病情从医学角度来说非常乐观,她头部淤血挤压面积已经逐渐减少,没有继续扩散下去带来更大危险的可能。”
医生把报告递给面前男人,男人接过报告只粗略看了眼,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表情不明。
这家医疗机构由黎氏集团出资赞助,他见黎恪神色不明,愣了下问:“您是有什么问题吗?小黎总?”
黎恪把手里报告放下,好奇道:“没有,我想问问,她脑袋里的淤血能不能留下来?”
诊室一时无声,医生不可置信:“什么?这无论是从病人身体恢复情况还是医学角度都不能做到啊!而且这种有损医德的事情我们也...”
“行了我知道了。”
医生见黎恪点了点头,眉眼之间隐约露出一丝..失望?
还没说什么,诊室门被敲响,医生无暇细想,对着门的方向说了声:“请进。”
三秒后,门外依旧响起三声叩门声,声音有些重。
医生皱眉,加重回了句:“请进!”
话音落下,依旧没有人推门进来,黎恪想到什么,顿了下,很快大步走到门前打开了门。
枕明月正犹豫要不要敲第三次,他往常很少出门,敲门后因为听不到声音不敢贸然推门而入,一时间在门外僵住了。
没成想就在他抬手的下一秒,门在他面前被打开了,意想不到的人站在他面前。
枕明月仰头和眼前男人对视,眸中氤氲迷茫和呆滞,无声喃到:“..哥哥?”
黎恪扬唇笑了声,把报告递给他:“我来接你,顺便和医生核对戚女士的复查结果。”
枕明月注意力很快被报告单夺走,他攥着报告单的指尖蜷缩了下,打字问:[...报告结果怎么样呀]
“她脑袋里的淤血在逐渐好转,再过不久就能出院。”
看见黎恪的话,枕明月心中悬起的石头终于落下,他第一反应是高兴。
可下一秒,一抹不可名状的难过情绪如雨后春笋冒出枝桠。
病情好转,意味着她会慢慢记起一切被刻意遗忘的令她所厌恶的人和事。
而这些都和他有关。
想到这里,枕明月脸色像张被浸泡的白纸一样苍白,连唇上也失去了血色,他一边期盼妈妈的病情能够好转,一边自相矛盾地希望偷来的亲情能够在久一点。
病情好转分明是很好的事情。
枕明月身形晃了晃,压下这些情绪后才脸色苍白地对黎恪弯弯眼,低头打字给黎恪:[太好了。]
黎恪无所谓戚女士的康复状况,他注意到枕明月,低头问:“脸色这么差,哪里不舒服?”
枕明月摇摇头,把最后一点微末的情绪藏在心里,[我们回去吧,哥哥。]
“好。”黎恪应声,却没有动作。
枕明月单纯得像白纸,什么心事都很容易被轻而易举地看穿,特别是看见枕明月那双胆怯又难过的眼睛时,他的心好像也跟着被扎了一次。
软绵绵的,什么心事都不说。
黎恪心里不是滋味,想这些人全都瞎了眼,错把木头当宝贝,让真正的月亮快要失去光。
他拉住要离开的枕明月,在小孩脸上刚刚露出迷茫诧异时开口:“戚女士也好,枕衔川也好,还是什么其他人,不管他们怎么样,不管他们要不要你都不重要,你还有我。”
枕明月没想到黎恪会突然对他说这些。
他有些呆怔,愣愣看着黎恪,处于空白的状态的大脑仿佛不能运转和思考,本能地抬手想要“说话”,可手刚悬在半空便顿住了,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枕明月冰凉的指尖开始烫得发麻。
他慢慢地仰起头,短暂地沉默后是微微渐红的眼眶和快速跳动的心脏,扑通扑通,成为他寂静世界的唯一声音。
宁州夜晚向来热闹,凌晨两点,从市区中心的二十三层高级公寓向下看去一片灯火通明。
枕明月站在阳台前,风吹过时小声打了个喷嚏。
他睡不着,卧室的床大得吓人,偌大的空荡荡的实木床上只有他自己,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了好一会天花板,数了几千只羊也于事无补,于是下楼来到阳台透透风。
枕明月垂下眼眸看自己的指尖,他突然想起今天下午黎恪在医院对他说的话...
第一次有人对他说,其他人不重要,不管他们怎么样,你都还有我。
从小到大他都生活在别人的眼神里,枕夫人温柔又严厉,看他的眼神珍贵而可惜,像是对待一件已经破碎的艺术品,偶尔眼神中流露的失望让他知道自己和别人的不同。
枕明月不聪明,但也不傻,明白那些“乖顺”“听话”“有天赋”的标签是枕夫人要强下的妥协。
无论是枕夫人还是枕衔川,都在衡量他的价值后为他的残缺补上一块华丽的面纱。
枕明月默默想,他笨了一点,脑袋或许也不灵活,唯一拿得出手的只有一颗真心,恰恰是最没用的东西。
一整个下午心头微弱的雀跃在宁州凌晨的凉风中被吹散,枕明月小口吸了一口气,憋闷的胸口仿佛因为这样就能得到缓解,他在阳台站了会儿,直到手脚都被冻得发凉才准备回房间睡觉。
没想到刚转身就看见了下楼的黎恪。
枕明月愣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