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侍妾
“阿琰。”
殷琰掐诀刚落地, 忽然听到沈归烬在背后叫他。
他回头,有些诧异地看着对方竟又追了上来。
但沈归烬手间还缠着应子真打下的咒令,那位万法盟盟主高倨半空,盯着朝这边看过来。
沈归烬像是只来跟他交代两句话, 低声说:“你在这儿等我, 婚约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等我回来跟你解释,好吗?”
殷琰垂眸, 心想,都婚约了,不是我想的那样,还能是怎样?
可他没敢把这话问出来。
沈归烬又看看四周,怕幽冥山再出什么事,又对殷琰道:“我让应子真留人守在这儿,你等我, 有事跟我传消息,至多两天, 我一定回来。”
殷琰无话可说, 既然是道祖的吩咐,他有什么能拒绝的。
便点头“嗯”了一声。
沈归烬看着他泛红的眼,格外无奈,心想实在是委屈了他的小夫郎, 可事情不解决清楚, 他现下也不知道该怎么跟殷琰解释。
应子真又在一旁横眉冷对地盯着他。
沈归烬只能握了握夫郎的手, 想方设法安抚:“我实在不是刻意瞒你, 其间情由,一时半会儿难以解释清楚, 可我此前亲口答应了做你夫君,君子一诺,无关我什么身份,将来又怎会食言?何况你我这么多年的情分,还有阿远……”
顿了顿,沈归烬说,“你让我把你当做心上人,你如今就是,阿琰,你再等等我,行吗?”
应子真在不远处看得心烦,想到这厮此前便是如此拈花惹草的性子,身边莺莺燕燕不绝,他早就不满这人与自己妹妹的婚事,偏他那妹妹三百年来苦守,说除了沈归烬,这辈子谁都不嫁。
应子真传音怒道:“沈归烬,你够了没有?”
沈归烬没搭理他,又对殷琰嘱咐了几句,让夫郎在幽冥山好生待着,自己很快就回来。
说完才同应子真离开。
殷琰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心头五味杂陈。
沈归烬对他有情。
这反而是最麻烦的。
那位应盟主一看便是不会罢休的样子,应家与道祖的婚约是普天皆知的事,必然推拒不得,沈归烬又对他有情,方才话里话外都在告诉他,还会做他的夫君。
那就是要收他做侍妾的意思了。
殷琰抿着唇想,他要怎么拒绝?
道祖的心意,拒了就是不识抬举,可……
殷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小小的喊声:“爹爹?”
他转身,见儿子从洞府里又跑了出来。
夜色虽晚,殷远却没能睡着,脑袋里惦记着爹爹和父亲,自己穿了衣服下床,出门时刚好看到父亲和别人离开,留爹爹一个人在原地。
爹爹看起来还是很伤心的样子。
殷远跑过去,拉了拉爹爹的手:“爹爹怎么了?阿父为什么要走?阿父跟爹爹吵架了?”
殷琰摇头,不愿跟儿子说这些,蹲下身来哄儿子:“爹爹没事,阿父他……有事要出去,过两天就回来了。”
殷远不明所以,摸摸爹爹有些泛红的眼:“那我明天不去公孙爷爷那里了,留在这儿陪爹爹。”
“公孙爷爷?”
殷琰微愣了下,还从未听过公孙蔼的事。
殷远自然不知他父亲一直把此事瞒着爹爹,唏哩呼噜倒豆子似的,把此前沈归烬带着他找公孙蔼学丹药的事都说了一遍。
殷琰听完愣了半晌。
想,连这种事沈归烬都瞒着他。
他不知该怎么说,想了半晌,对殷远道:“你明天跟公孙爷爷说一声,说……爹爹想去拜访,好不好?”
*
次日,万药谷。
殷琰踏过无界门,多少有些忐忑地放眼望去,只见呈现在面前跟幽冥山景色截然不同的万药谷山景。
繁花锦簇,灵气充盈,诸多名贵药材像野草一样不要钱地在路边胡乱长着,远山云雾中点缀着精巧的楼阁,云层中有跃动的浮影灵光和穿梭的灵禽……
所谓钟灵毓秀,这四个字第一次有如实质般在殷琰眼前展开。
殷琰看得有些收不回眼,半晌,才注意到殷远拉着一个慈眉善目的白发老头,正一路走一路说话地过来。
殷远小跑着到他跟前,先叫了声“爹爹”,又转过头高兴地向老头介绍说:“这就是我爹爹!”
殷琰得知对方是公孙蔼,忙躬身施晚辈礼:“晚辈殷琰,冒昧到万药谷拜访,见过……”
“欸,”公孙蔼摆摆手,“用不着这么客气,沈小子跟我提过你,阿远的爹爹嘛,我听小徒弟天天讲,耳朵都快要听出茧子来了,哈哈哈!既然到了这儿,也不用客气,来,老夫先给你诊把脉!”
他听小徒弟说过自己爹爹的根底不好,如今一见殷琰,果真是一副神色委顿、不大精神的模样,心底暗骂沈归烬连个夫郎都养不好,这些年修药术也不知修到哪只狗肚子里了。
说着便抓住了殷琰的手,把他往平日里给弟子们看脉问诊的医坊里带。
殷琰一脸茫然,没见过刚来拜访就要抓着人把脉的,但公孙蔼是被称作修真界天下第一药修的人,如此德高望重的前辈对他热络,他不敢不从。
殷远被打发去捣鼓自己的小药炉子。
殷琰看儿子对这里似乎分外熟悉,在公孙蔼跟前也没有一点局促害羞的感觉,小短腿跑来跑去,满脸都是高兴,显然被照顾得非常好。
他心底生出一股近乎难过的艳羡,想,这才是他儿子的前途。
——做名门正派的弟子,有德高望重的师父关心教导着,在钟灵毓秀的仙山灵境里修行,自由自在,不用担忧四周虎视眈眈的危机,也不用为了求一条活路,虚与委蛇地给其他人赔笑脸。
他千辛万苦想给到儿子的东西,连万法道祖从手指头缝里漏出来的这一点儿都比不上。
殷琰抿了抿唇,心底渐渐想清楚了自己应该做的选择。
很快,他被公孙蔼带进医坊,公孙蔼亲自给他沏了杯茶,殷琰受宠若惊,忙亲手接过,要向公孙长老道谢,公孙蔼又摆摆手,让他坐下,随口问:“你身上的长情恨没留下什么后遗症吧?”
殷琰一愣,随即想到沈归烬此前拿到的解药,多半是从这位长老手里来的。
他点头,捧着手里的灵茶,有些局促道:“谢前辈关怀,毒早已经解了,那药……晚辈不知是公孙前辈的药,此前没能来给前辈致谢,望前辈恕罪。”
“嗨呀,有什么客气的,沈小子说你出身魔道,还是个魔君,魔君以前我也见过,个个人五人六、张狂得很——你倒不像,生得如此俊俏,还识礼数,我看是给那沈小子捡着便宜了!”
“……”
殷琰抿唇,不知该说什么。
他确不是魔头堆里挣扎出的魔君,幼年一路坎坷,为了求生,正魔两道都待过,做低阶修士那会儿更是四处寻机缘,既要求门路养活自己,又不能让人看轻了,自然要磨炼出一副到哪儿都能撑得住体面的性子。
但他也确实没怎么跟公孙蔼这样有头有脸的正道修士们打过交道,还是有些紧张。
公孙蔼也不多打趣他,让他将手放在把脉的软垫上,探了一会儿。
半晌,道:“根底有阙,但也养回来了不少,日后还是得用药调理,只是当下脉象滞涩,是神思忧虑之状……”
公孙蔼顿了顿,抬头看他,“你有什么心事?”
殷琰沉默,他让儿子带他见公孙蔼,不光是想看看万法道祖对自己儿子的安排,也有些话想问。
应家与沈归烬的婚事,魔道能打听得少,他又不敢亲口去问沈归烬,既然有公孙蔼这条门路,对方还愿见他,看起来又是一副慈眉善目好说话的样子……
殷琰斟酌半晌,才小心开口道:“我……听闻道祖跟应家有婚约。”
公孙蔼一听是这事,当下便了然了。
他此前也问过沈归烬,跟应婉柔的婚约怎么办,沈归烬当时没有解释,只说这婚约有误会,日后自己会去解决。
公孙蔼不爱管旁人私事,对方这样说,他也就不再过问。
跟沈归烬这么多年,公孙蔼多少也知道这小子——从三百多年前,沈归烬身边风流韵事就不绝。
他虽不大能看得过眼,但对方堂堂道祖,娶个三妻四妾实在不算什么稀罕事,况且沈归烬的品性他还算清楚,韵事虽多,却没真的糟蹋过谁,后来除了应家的婚事,该斩的情缘都干净利落斩断了。
直到冷不丁说自己找了个夫郎,还有了孩子。
公孙蔼先是吓了一跳,又见这人为此纡尊降贵地去给人当了夫君,还陪着夫郎兢兢业业带孩子,也算有担当。
只是沈归烬好像一直瞒着他夫郎,没透露过道祖的身份。
公孙蔼觑觑殷琰,不知这小哥儿怎就突然知晓了,还找到他万药谷来。
他不得不多问两句。
殷琰就把幽冥山遇袭,沈归烬跟着应子真回了万法盟的事跟老头说了。
公孙蔼:“呃……”
这,这他也不明所以啊。
但既然是被应子真押着走的,这婚事显然很难善了。
公孙蔼身为万药谷长老,虽日日修身养性,盟内的些许八卦议论还是听过的,尤其是关于应家的婚事,据说这三百年来,应家也不是没考虑过给应婉柔找别的亲家,但都被这位女长老拒绝,理由就是非嫁沈归烬不可。
若真是这样,公孙蔼想,这婚事怕是真拒不了。
否则应家怎会善罢甘休?
可看看眼前低垂着头,眼圈都有些泛红,像是不知该如何自处的小哥儿……
公孙蔼觉得不忍,思来想去,只能宽慰殷琰道:“那……那位应仙子是个好脾气的人,将来就算……咳,她肯定不会苛难你,你还给沈小子生过孩子,他沈归烬怎么也不能把你丢了吧?”
应家有婚约在先,应婉柔正妻的身份自然是动不得的,否则应家能给这修真界的天都给掀咯。
公孙蔼能想到最好的解法,也只有沈归烬跟应家的婚事一如既往,再收眼前这个小哥儿做侍妾。
他看两眼殷琰,也实在没话说,心想,沈归烬这办得什么荒唐事!
而殷琰默不作声咬了咬唇,想,果然如此。
以他的身份,最多也只配得上做侍妾,这还得是应家愿意……
毕竟应家是修真界当今最为鼎盛的世家,除了应子真应婉柔,还有好几个化神境长老,门下弟子更是不计其数,又与各宗都有交情,如此大的势力,沈归烬就算是道祖,怎可能为了他跟这些人起冲突?
因为对他有情,所以收他做侍妾。
对沈归烬来说,都算是为他做得最大的让步了吧。
殷琰压下心底不知如何描摹的委屈,像是从前为了求生而隐忍,并未反驳公孙蔼一句,只低头淡淡道:“晚生明白了,谢过公孙长老指点。”
*
殷琰独自回到幽冥山。
他走进此前与沈归烬共住的洞府,收拾起东西。
既然弄明白了应家与沈归烬的婚约是真的,而他也并不打算当侍妾——他一个小小的魔道头子,将来想拒绝道祖,也得提前做些准备。
他把洞府中沈归烬的东西全都打包收起来:衣服,茶具,日常用品……沈归烬大概看不上这些,回万法盟后多半都要丢了。
殷琰不去多想,只将东西一件接一件,整整齐齐地打包好。
他在床头拿起了曾经送给沈归烬的发带。
当年他给夫君送了两条,夫君平日里戴一条,另一条总会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枕边。
如沈归烬所言,随时都能用到。
殷琰彼时还骂过他,说他好不要脸。
沈归烬便会凑到他耳边逗他:“尊上不喜欢?”
那些想起来就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日日温存的过往,如今却像根刺一样扎进他心里。
扎得他好疼。
以致于不得不想办法剜出来。
沈归烬此前日日都用他送的发带束头发,三年来都没有换过,殷琰曾以为是珍视,是在意。
如今想想,或许也只是一种骗术。
他把手里的发带也塞进了包裹。
如果沈归烬要把这些用不上的东西都丢掉,殷琰想,那就一并丢了吧。
随后又去打包儿子的东西。
殷远将来一定是要跟着父亲的——殷琰自己要跟沈归烬断了关系,但绝不愿因此耽误儿子的前程,他可以舍弃一切,但殷远必须离开魔道。
只要他儿子改姓沈,从此就是万法道祖沈归烬的长子,修真界无人再敢低看他。
殷远会有光明正大的前途。
做完这一切,一天一夜已经过去了,沈归烬说会在两日内回,至今没个音信。
殷琰到了母亲坟前。
他要在这里等沈归烬,拿出自己或许是唯一的筹码——他真的爱过他的夫君,他母亲消散的魂魄就是证明,沈归烬只欠他这个。
殷琰跪在母亲坟前,低声道:“阿娘,再保佑我一次吧。”
他不会给任何人做侍妾,万法道祖也不行。
他的生活必须捏在自己手里。
……
殷琰就这样在母亲坟前等,等到夜幕降临。
沈归烬从万法盟匆匆赶回幽冥山时,护山大阵还在修缮,但没有人敢拦他,他径自抵达了洞府。
殷远已经睡下了,沈归烬四下打量一圈,发现洞府里不少东西都被打包起来。
沈归烬:“?”
他放出神识找殷琰,发现殷琰在侧峰的山头上。
沈归烬掐诀过去。
殷琰察觉动静,回头看他。
沈归烬:“阿……”
顿了顿,注意到殷琰站在母亲坟前。
那坟头是殷琰一个人亲手搭的,里面只葬着一道没有勾勒完成的安魂幡——殷琰为母亲布坟时没有叫任何人,也没有告诉任何人这座坟冢的位置,但沈归烬知道,他小夫郎每年都要抽出几天独自来这里坐坐。
那是他最愧对殷琰的事。
当时的他完全有能力保下殷琰母亲的魂魄,但为了瞒住身份,任他夫郎眼睁睁看着自己母亲残魂消陨。
殷琰此前没有怪过他,因为认定他是一个无力自保的药修。
如今终于知道了,这是一场骗局,他所珍视的夫君在这场骗局里无动于衷地看着他舍弃自己格外珍视的亲人。
沈归烬说不出话来。
殷琰与他对视半晌,垂下头,缓缓叫了他一声:“道祖。”
道祖。
还有此前脱口而出的前辈……
沈归烬不知该说什么,他才解决清楚应家的事,可系统还并没有把殷琰母亲的生魂修补完。
按照规则,他不能透露系统的存在,否则一旦这个世界里的人认为整个世界是被虚构出来的数据,便会有崩解消亡的风险。
沈归烬只能说:“阿琰,你母亲的事,我很抱歉,以后……”
殷琰很快打断道:“岂敢。晚辈不知欠道祖多少条性命,阴差阳错与道祖相逢一场,已是得了天大的机缘,今日在这里等着道祖,也是斗胆挟一些道祖对我的恩情,想与道祖商量些事。”
他早已在心里条分缕析地想明白了,要想摁下做侍妾这事,必须在沈归烬把话说出前,自己先与这位道祖把关系断掉。
他不图机缘,也不要道祖给的好处,在沈归烬之前把话先说出来,便不算驳了道祖的面子。
也不用在外落个不识好歹的名声。
沈归烬神色复杂地看他,这一声声“道祖”叫得刺耳,可殷琰表情淡漠,是一副与他谈事的态度,又站在自己母亲坟前,他也不知如何让殷琰改回称呼。
沈归烬只能点头:“你说。”
殷琰想了想,打算把话说得尽量简单明了,好让沈归烬对他死心。
他道:“我当年之所以怀了道祖的孩子,实在是因为心智受损,对自己的境况一无所知,阿远出生后,我未曾想过找你,一来觉得你帮不上忙,甚或给我添乱——道祖莫要觉得冒犯,您当初那样瞒我,我……”
顿了顿,殷琰没就着这个话题说下去,“后来又回潮音镇把你掳到幽冥山,是因为我手边无人可用,且情毒困扰着我的进境……我对你其实没什么情义,只是想利用。”
沈归烬静静看他。
殷琰垂了下头,半晌,又抬起,唇角勾起些模棱两可的笑意,说:
“我哄你把我放在心上,不过是怕你跑了,毕竟阿远把你当做父亲,我又不能绑着你扣在幽冥山,这样也不好跟儿子解释——我是个魔头,跟合欢宗宗主易慕声也没差多少,惯于攻心算计,只是想用最小的代价把你留住。”
“后来道祖把我和儿子照顾得很好,还费尽心思帮我解毒,我就觉得这日子也不错。”
“可我没想到你是道祖啊……”
殷琰有些感叹地说,“如今你爆了身份,我想了想,实在不敢瞒你,就想着不如把话说清楚——我哪儿敢再利用道祖?”
沈归烬蹙起眉头:“阿琰……”
殷琰没理,接着道:
“道祖与我相处日久,也知道,我这人在魔道惯了不少毛病,平日里放不下脸面,要人前呼后拥地伺候着,手上沾过不少血,这辈子就想当个逍遥自在的魔君……”
“正魔两道这些年也无甚瓜葛,恳请道祖念念旧情,不要计较我这些年对您的利用,毕竟是您自个儿要瞒我的。”
“您高抬贵手,放我一马,也免得让我辱没了您的声名。”
“至于阿远,他是道祖的血脉,我一个魔道头子也不怎么会带孩子,这些年都是道祖亲自照顾他的,阿远跟您亲近,留在我这儿免不了要受委屈。”
“道祖愿意的话,就让阿远改姓沈,从此跟您到万法盟去。”
“在下,也就不敢再攀您的机缘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努力写长了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