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死亡与新生
得知钱院长被带走调查时,沈穆正在茶楼听会计给他汇报今年亏损多少。茶楼生意全靠他人脉维系,起初还算红红火火,往来的作家和编辑络绎不绝。但他淡出写作圈后,圈内人来得就少了,而他经商的朋友又不爱来这里,更倾向于去娱乐会所,于是茶楼的生意一落千丈,有时整日都没几个客人。当初砸了大价钱装修,到现在回本都遥遥无期。
烦心事还不止这一两桩,庄雨生上线了他的新书,网友已经盖棺定论是沈穆抄袭。好些作家朋友发消息来询问,沈穆本没工夫搭理,但宋诗远要他给个说法,他也只有暂且先回一趟家。
宋诗远比沈穆回来得稍晚,一进家门便让沈穆解释,完全不顾佣人还在一旁。沈穆让去书房,她也无动于衷,黑着脸往沙发一坐,铁了心不给沈穆面子。
“我说了,我没抄袭。”沈穆压下心中烦躁,好声好气地说。放到往常他还会安抚几句,说没必要担心,但现在着实没这个心情。
“我今天专门抽空看了庄雨生的书,你说你没抄,当我瞎吗?”宋诗远大为光火地说,“你要不要看看网友都怎么说?”
和另一边的麻烦事比起来,抄袭根本不值一提。宋诗远的质问对沈穆来说,就好比台风即将来临,她却在纠结屋里漏雨。原本在回家之前,沈穆还抱着一丝翻盘的希望,但看清女人已经没了利用价值,他的耐心瞬间耗尽,不想再与之周旋,推了推眼镜,脸色晦暗不明地说:“怎么说。”
宋诗远没想到沈穆这副不痛不痒的态度,火气一下子蹿到了头顶:“你自己没眼睛吗?到现在还死鸭子嘴硬!”
“所以呢。”沈穆一脸不耐烦,“你想做什么直说。”
宋诗远就像看陌生人一样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穆,眼神彻底冷了下来:“我看你是不想在圈子里混了。行,离婚,拿上你的东西给我滚出去!”
接受自己身败名裂没那么容易,如果不是另一边的事让沈穆焦头烂额,他多少会尝试挽救一下,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破罐子破摔。和宋诗远闹掰的下场显而易见,他基本不可能再出版新书,就像之前的庄雨生一样。但这不重要。因为青山病院若是事发,他还能不能写书都是个问题。
回到卧室,沈穆在衣帽间来回踱步,盘算自己脱身的可能性有多大。换作任何一个人都无法轻易放弃自己现有的一切,他也不例外。
他所有资金往来都很小心,说不上天衣无缝,但找个厉害的律师,脱罪应该不难;他现在还有时间,可以销毁一些关键性证据,警察应该很难抓到他的把柄。
但——
有个人的存在无法抹除。
只要警察找到那个人,他就百口莫辩,再无脱身的可能。而救护车已经被警察追踪到,找到那个人不过是时间问题。
所以还是得放弃现有的一切才行。沈穆在原地站定,开始说服自己不用有任何留恋。
作家?不当便是,反正他早已江郎才尽,写不出什么新东西;茶楼?不开也罢,多开一天都是亏钱,算什么事业?
看了看银行卡里的积蓄,足够他后半辈子的开销。
沈穆的目光渐渐沉静下来,终于下定决心离开。不过在此之前,他也不会放过庄雨生,最后安排人在外网曝光了庄雨生的病历,引导了一波舆论。能否扭转局势他已经不在乎,他只想让庄雨生不好过。因为他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全怪在徐家家宴上认识了庄雨生,这个给他来带不幸的灾星。
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拿上了身份证和护照,想到一些值钱的东西放在茶楼的保险柜里,沈穆拖着行李箱,开车去了茶楼。
庄雨生入睡很快,但睡眠很浅。徐司铭一直在客厅打电话,尽管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但细碎的声响依旧顺着门缝钻进卧室,撩动着庄雨生的神经。睡意逐渐消散,头脑清醒过来,庄雨生在床上闭了一会儿眼,无法再安眠,索性来到餐厅接了一杯水,问徐司铭:“跟谁打电话呢?”
“胡医生。”徐司铭挂断电话,来到庄雨生身前,“他很关心你。”
庄雨生抿了一口水:“我没事。”
“我给他说了。”徐司铭问,“我吵醒你了吗?”
“没。”庄雨生摇了摇头,“本来心里也搁着事。”
徐司铭拨开庄雨生睡乱的刘海,想让他回卧室继续休息,突然想到刚才的小插曲,说:“对了,凌骁也来过了,问我有没有照顾好你。”
庄雨生知道自己没睡多久,奇怪地问:“他什么时候来的?”
“就刚才。”徐司铭也没看具体时间,“听说你睡了就走了。”
庄雨生隐隐觉得不对劲,他的事情还没个着落,网友尚且群情激奋,凌骁来问一句就走了?他的心里突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问:“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徐司铭不理解庄雨生在紧张什么:“就谢谢我。”
“不对。”庄雨生啪地放下水杯,径直朝大门走去,“他不可能说这种话。”
徐司铭立马跟上:“为什么不可能?”
庄雨生解释凌骁不是个会对别人说谢谢的人,当初他第一次在青山病院见到凌骁,好心给他指路,凌骁也没有任何表示,转身就走。更何况凌骁其实不太喜欢徐司铭,没道理对他说谢谢。
徐司铭也反应过来刚才的对话有些突兀,想到了一种可能,但以他的人生阅历,很难想象这种事会发生:“他难道要去报复沈穆?”
两人来到三楼,庄雨生打开房门,屋子里果然没人。他又来到厨房,发现刀架上缺失了剔骨刀,心中的猜想得到证实,尽管有所准备,他仍然感到慌张:“他要杀了沈穆。”
徐司铭惊讶:“什么?”
病历曝光对庄雨生来说确实不是小事,到现在他都没敢面对网上的言论。可总体来说他心态还好,因为他知道事情一定会解决。但若是凌骁真去杀了沈穆……
庄雨生又变得焦虑起来,咬着拇指甲盖给凌骁打电话,没打通。徐司铭也打,一样没人接。
尽管心里很抗拒,但庄雨生不得不提醒沈穆有危险,他转而给沈穆打电话,结果沈穆直接掐掉了。倒也正常。他肯定以为庄雨生要质问他病历的事。
出于心底的那点良心,庄雨生又给沈穆发微信,让他待在家里不要给任何人开门,谁知消息发送出去,红色叹号弹出,他被沈穆拉黑了。
哈哈。庄雨生想笑。
他觉得沈穆直接去死就好了,但一想到凌骁会被拖下水,他又没办法放任事情发生。他改为给沈穆发短信,尽到了提醒义务,但见沈穆半天没回电话,多半已经屏蔽了他的号码。
“凌骁认识沈穆吗?”徐司铭那边一样联系不上沈穆。
“不认识。”庄雨生止不住地心慌,“但凌骁朋友多,万一有人帮他查到沈穆的住址了呢?”
徐司铭的脑子转得很快:“那就找凌骁朋友。”
庄雨生重新稳住心神,开始给张辰打电话。徐司铭则是拨通了宋诗远的号码,一句废话不说,开门见山地问:“沈穆在哪儿?”
宋诗远哪知徐司铭有多着急,不紧不慢地说:“徐总,我现在跟这个人没关系了。您之前说的是对的,我真应该看清他的为人。您看我们的合作……”
徐司铭打断道:“我问沈穆人在哪儿!”
宋诗远话语一滞,听出徐司铭语气不对,问:“出什么事了吗?他不在家,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徐司铭果断挂了电话,另一边庄雨生已经联系上了张辰。
“凌骁不是回家了吗?”张辰说。
“他没回来。”庄雨生听出了张辰话里的潜台词,问,“你们刚在一起吗?”
“在。”张辰说,“我们都看到小雨哥你……”
庄雨生紧跟着问:“在哪儿?”
“在妇幼保健院呢。”张辰说,“我媳妇预产期到了。”
“你听我说,”庄雨生很难接收新信息,嗓音颤抖地说,“凌骁现在要去杀人,你让所有认识他的人都帮忙联系他。”
“什么?我操!”张辰猛然提高了音量,但应是在医院里,他又压低了声音,“他要去杀谁啊?”
到底是凌骁多年的好朋友,他立马想到了目标:“那个叫什么沈穆的吗?”
庄雨生说:“对。”
“好好好,我这马上找人。”
挂掉电话,庄雨生的焦虑非但没有缓解,反而达到了顶峰。他没法想象如果凌骁再次因他坐牢,不,凌骁已经成年,故意杀人肯定会被判死刑,他这后半辈子还怎么过?他真的不想再回到青山病院!
徐司铭无论怎么安慰也无济于事,想到待在家里干等也不是个事,便带着庄雨生去妇幼保健院找张辰汇合。
医院就在市中心,开车十分钟的路程。此时张辰媳妇已经被推进了产房,大屏幕上滚动着她的生产状态,分娩中,宫口全开。
“我问了一圈,没有人知道凌骁在哪儿。”张辰比两人还要着急,一边着急凌骁,一边着急自己媳妇,“我那些朋友已经出去找人了,但市区这么大,不一定能找到。”
“凌骁还是不接电话吗?”徐司铭问。
手机里第无数次响起无人接听的忙音,庄雨生从耳边拿下手机,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报警吧。”徐司铭说。
庄雨生心里很清楚,尝试所有手段都联系不上凌骁,就应该报警。但他真的不敢轻举妄动,他想到了一种很可怕的可能性,万一,只是万一,凌骁已经得手正在跑路,他一报警,把凌骁给暴露了呢?
以他过往的经历来看,命运真的很爱跟他开这种荒诞的玩笑。
阴暗的、负面的、扭曲的想法卷土重来,牢牢盘踞在庄雨生的脑海中。他想,凌骁杀过一次人,经历过一次司法审判,他会不会更有经验,知道怎么逃脱警察的追踪?
再说,沈穆就该死。
他巴不得沈穆去死。
“小雨!”徐司铭看出庄雨生的眼神不对,一声呵斥把他拉了回来。
庄雨生浑身一抖,猛然清醒了过来。他正想说还是报警吧,接力给凌骁打电话的张辰突然激动地喊道:“他接了!”
凌骁不认识沈穆,但在这信息化时代,想要找到一个人并不难。尤其这个人有社交账号,每次宣传自己的茶楼,都会带上定位。
从小区出来,凌骁用胳膊夹紧了藏在夹克里的杂志,打了辆出租车来到了沈穆的茶楼。茶楼位于一处繁华的商圈,人流量本应很大,但夜色已深,周围的商铺都陆续打烊,茶楼也不例外。
凌骁过来时茶楼正在关门,他进去问服务员,老板呢,服务员说老板不在。他又问什么时候在,服务员说明天。
那等到明天便是。
从茶楼出来时,凌骁接到了庄雨生的电话。他不好交代自己在做什么,自然不会接。但挂断不行,关机也不行,都会让庄雨生觉得奇怪,于是他干脆把手机静音,假装没有听到。
想着沈穆明天才会过来,总得找点事情打发时间,凌骁便去旁边的露天烧烤店撸起了串,一边喝酒一边看投影仪播放的球赛。他把手机扣在桌子上,没看到有人在疯狂地给他打电话。
吃饱喝足后,凌骁拿起手机准备结账,而就在这时,一辆惹眼的豪车停在了路边的停车位,车门打开,车上下来了一个眼熟的人。
凌骁定睛一看,正是沈穆。他从后备箱拎下来一个没什么重量的空行李箱,好像回茶楼有什么事。
凌骁觉得自己还挺幸运的,这下不用再等到明天,节约了不少时间。他正准备扫码结账,谁知解锁手机一看,竟有几十个未接来电。他并没有第一时间联想到自己的计划已经败露,不紧不慢地付了款,适时张辰的电话又打了进来,他按下了接听键。
“你在哪儿?”张辰问。
“什么事。”凌骁把藏着剔骨刀的杂志夹在腋下,慢悠悠地朝茶楼走去。茶楼位于这条商业街的二楼,要上去还得爬楼梯。
电话里响起了另一个声音:“凌骁。”
凌骁拿下手机,看了看自己在跟谁打电话,不确定地问:“哥?”
庄雨生的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不管你现在在哪里,马上给我回家。”
好吧,暴露了。
但凌骁并没有停下脚步,看着不远处亮起灯的茶楼,继续往上走。
“你听到我说的了吗??”
庄雨生明显生气了,凌骁不喜欢他生气,只好说:“我办完事就回去。”
“你办什么事?”庄雨生开始失控,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去干什么!你这样是在给我添乱好吗!”
凌骁没说话,但也不敢挂电话,因为庄雨生在生气。
电话里又多了一个人:“凌骁,你不要做傻事,没必要为了沈穆葬送你的人生。上一次你是未成年,但这一次……”
“你给他说这些没用!”庄雨生打断了徐司铭,“你当他会听你讲道理吗?”
嫂子好像挺聪明的,立马换了个说法:“你听到了吗?凌骁,你这样只会让你哥的病更严重。”
凌骁听进去了这些话,他不希望哥哥生病。但在他的思维中,长痛不如短痛,只要解决了恶魔,哥哥就算会病一阵子,最后也会好转。
鞋底踩在冰凉的石砖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凌骁迈上了最后一级台阶。只见茶楼的灯又关上了,沈穆拖着行李箱朝他走了过来,一步,两步,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你帮我照顾好他。”凌骁对徐司铭说。
他不知道这一句话将对面的三人拖入了深深的绝望之中,不过就在他准备挂断通话的刹那,听筒里骤然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清脆响亮,突兀地刺破了这通电话的紧绷与死寂。
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张辰气急败坏的声音响起:“我他妈真受不了你了凌骁!你知道我媳妇生孩子多辛苦吗?你现在给我去杀人,是想拿我孩子的生日当你的忌日吗!”
凌骁没听张辰在说什么,他在专心听那啼哭声。原来婴儿的哭声是这么有力吗?就好像在说来这世界多不容易一样。
他突然有点想见一见张辰的孩子。
沈穆就是在此时走到了凌骁面前。他走得很急,又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凌骁挡住了他的路,他也没有避让,就那么和凌骁擦身而过。而他的行李箱被凌骁的腿绊住,他不耐烦地往前一拉,对凌骁抱怨:“挡路干什么。”
刀就夹在凌骁腋下。
他只要抽出来往沈穆的心脏一刺,沈穆就会从台阶上滚落下去,身下开出血红的花朵。
一边是死亡,一边是新生。
凌骁心里的天平有了倾斜。
他没动,静静看着沈穆走远,对着手机说:“我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