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病历
海外网站的主体是一个购物平台,分出了单独的电子书板块。庄雨生的新书上架的是文学分类,相对其他题材较为小众,他在自己的账号上发布书籍上线的消息后,订单量一路飙升,短短一小时便冲上了文学榜,半天后更是登顶全站畅销。
庄雨生坐在电脑前,看着后台的数据不断攀升,书籍详情页挂上畅销书徽章,只感觉一切像一场幻觉,没有半分实感。系统消息不停刷新,您的图书达成新的销量里程碑、预估版税数据已更新……在庄雨生看来不过是浮于屏幕的文字,始终落不到心底。
“已经过万了吗?”徐司铭端着马克杯,在庄雨生身旁微微俯身,看了看屏幕上的数字。
庄雨生并没有对销量不满,国内好多读者就没有海外平台的账号,短时间内过万已经是非常不错的数据。但他兴致仍然不高,双手环住徐司铭的腰,没精打采地靠在他身上:“我还是想要实体书。”
电子书可以传遍全世界,却无法捧在手里感受纸张的重量。数字可以一夜暴涨,也可以一夜沉寂,庄雨生还是希望他的故事能够静置于书架上,看得见摸得着。
徐司铭揉了揉庄雨生的后颈:“英文版不是在推进吗?”
庄雨生说:“审校都没结束,还得等小半年呢。”
不过有总比没有好。
他抬起头看向徐司铭,问:“阅读app上的评价怎么样?”
徐司铭说:“你可以自己看。”
庄雨生知道徐司铭放心让他看,等于评价很好。他点开阅读app,距他的书上线不过一天时间,评论区已有海量的评价。尽管有相当多人还未来得及看,纯粹是打分支持被抄袭的作者,但仍有许多读者已经读完,震惊于这样一部杰作竟尘封七年才问世。
不少人翻出了沈穆的短篇,和庄雨生的书作对比。书里的所有情节都有头有尾,不像沈穆的短篇因删减过多而转折生硬。尤其是主人公最后坚守自我的安排在前期明明有层层铺垫,到沈穆这里却莫名沦为了普通人,不对比还好,一对比便有恍然大悟之感——原来原作如此精彩,抄袭者的改动如此拙劣,但凡有点阅读量的人都能分辨出到底谁才是那个抄袭者。
舆论再也没有反转的余地,不少人要求沈穆做出回应,但他始终不现身,委托的律所也毫无动静。于是愤怒的读者去阅读app上给他所有的作品都打了一星,把他的名字和抄袭者的标签牢牢绑定。
庄雨生关掉阅读app,稍微有了些实感。他安安静静的没有说话,徐司铭低头看向他:“在想什么?”
“我在想沈穆有多难受。”共情能力强并不全是坏事,庄雨生一想到沈穆非常在乎自己的名声,现在却人人喊打,那股难受便让他非常爽快。
“难受是应该的。”徐司铭说,“事情还没完,他肯定没精力处理网上的事。”
那几辆救护车最终在邻市被找到,警方通过技术手段恢复了青山病院被抹除的监控,确认医院有监禁病人等行为,展开了全面调查。庄雨生觉得进度太慢,忍不住问:“沈穆什么时候被抓?”
老实说,徐司铭心里也没有十足把握。目前并没有实质性证据证实沈穆牵涉其中,如果沈穆行事足够谨慎,没有留下资金往来这类线索,就算被带走调查说不定也能很快脱身。不过这些没必要告诉庄雨生,他只说:“快了。”
庄雨生的手机振动了起来,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略感意外地接起电话:“朱总编。”
“小雨,是我,你朱姐。”朱莉热络地说。
庄雨生淡淡地问:“有什么事吗,朱总编。”
朱莉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改口道:“是这样的,庄老师。我们诗远想继续推进荒诞文学的项目,您看有时间聊聊吗?”
庄雨生不确定地问:“诗远想出版荒诞文学?”
“是呀,宋总对这事非常上心,请您务必将您的旷世杰作交由诗远出版。”
这马屁拍的,庄雨生只觉得好笑。他奇怪地问:“你们宋总不考虑她先生的感受吗?”
“老总的私事我也不了解。”朱莉简单带了过去,又说,“这本书我们之前就有合作的基础,推进起来会很快,诗远有最专业的策划和最广的铺货渠道……”
朱莉说了一通诗远的优势,语带讨好地问:“您看怎么样,庄老师。”
庄雨生觉得不怎么样,说:“再说吧。”
挂了电话,一旁的徐司铭挑眉问:“宋诗远想出你的书?”
“嗯。”庄雨生说,“她肯定想买下版权,然后压着不出。”
庄雨生有这种想法很正常,毕竟这本书难产七八年就有诗远的原因。不过徐司铭倒有不同的看法:“不见得。她可能会跟沈穆离婚。”
这下换庄雨生挑眉:“这么现实?”
徐司铭说:“这年头像我们这样纯粹的爱情不多了。”
庄雨生白眼:“少来。”
窗外暮色渐浓,天空铺着一层沉静的深蓝。网络的喧嚣终究只停留在屏幕上,手机一放,现实中一派安宁,屋子里笼罩着柔和的暖意。
庄雨生洗了澡躺上床,准备最后再看一眼自己的社交媒体,谁知点开软件,排在前几的贴文全和精神病相关。瞥到一些字眼,他心里一沉,屏住呼吸点开了点赞最多的贴文,只见贴子内容是搬运外网的一条推文,推文图片是——
他的病历。
庄雨生只扫了一眼便把手机扣在被子上,脸上表情全无,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开始抽动。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调整骤然紊乱的呼吸,奈何抽气逐渐多过呼气,最后只进不出,发出了撕裂气管般的喘息。他掀开被子翻身下床,却因腿脚发软直接摔到了地上。
还在书房工作的徐司铭听到了卧室怪异的动静,过来查看,见庄雨生身子硬挺地倒在床边,连忙冲过来扶起他,握住他颤抖的手:“怎么了,小雨,别激动,我在这儿。”
庄雨生下床就是为了去找徐司铭。他靠在令人安心的胸膛上,躯体症状奇迹般缓解,呼吸渐渐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徐司铭把庄雨生抱回床上,给他盖好被子,拿过他的手机浏览了起来。只见庄雨生的病历传得全网都是,有人带起了节奏,说庄雨生有被害妄想,沈穆抄袭他全是他单方面的想象,给自己编造了一个完美的故事。
“我就知道。”庄雨生皱眉说,“沈穆手里肯定有我的病历。”
即使作品已经上线,舆论一边倒地偏向自己,庄雨生仍然难以彻底放松下来,时不时追问沈穆什么时候被抓,就是因为他总感觉沈穆不会坐以待毙,哪怕死前也要搞点动静出来。
病历的事庄雨生不是没想过,但真被曝光之前,他也不可能让各个平台屏蔽相关内容——这无异于自曝,所以只能提前做好心理准备。还好是有所准备,他受到的冲击没有想象中大。
“别怕。”徐司铭坐在床边,声音又沉又稳,“我这马上处理。”
欧佳裕那边早就拟好了律师函,很快各个平台相关词条都被限流。尽管还是无法阻止网友讨论,但最初的混乱过后,人们都反应过来这事超出了道德底线,讨伐沈穆的声音非但没有减弱,反倒凝聚成了全民的怒火。
抄袭已是品行败坏,曝光精神病人隐私更是罪无可赦。不过冷静下来后,庄雨生隐隐觉得不对劲:“沈穆这样做,不是引火烧身吗?”
“确实。”徐司铭也觉得奇怪,擅自曝光他人病历已涉及到犯罪,青山病院那边警察还没有查到确凿的证据,沈穆怎么会自己露出狐狸尾巴?
庄雨生问:“伤敌八百自损一千,有什么意义?”
“别想了,先休息吧。”徐司铭给庄雨生掖了掖被子,“后续的事情我来处理。”
庄雨生习惯了独自面对所有事,要是没看到结果,总会焦虑难安。但这一次有徐司铭在身边,他心底很踏实,手机一关,与外界隔绝,安稳地睡了过去。
带上卧室门,徐司铭去客厅阳台给负责调查青山病院的办案民警打了个电话,提出病历泄露也应该立案,对方说会一并调查,有结果再通知他。
挂掉电话,徐司铭又看了一会儿网上的舆论,有不少人同情庄雨生,说他可怜。他知道庄雨生不会喜欢这种言论,他家小雨自始至终都很坚强,有他心疼就够了,不需要别人的同情。
门铃在此时响了起来,徐司铭来到玄关看了看可视面板,发现竟是凌骁,打开门问:“你怎么来了?”
“我哥呢?”凌骁问。
“睡了。”徐司铭猜到凌骁应是在网上看到发生了什么事,默认他是来关心庄雨生,从鞋柜里拿出了一双拖鞋。
但凌骁站在门边没动,只说:“你照顾好他。”
这句话听上去缺失了一些信息,有点没头没尾。徐司铭只当凌骁在问他有没有照顾好庄雨生,说:“当然。”
凌骁说了一声好,转身就走。徐司铭莫名其妙地叫住他:“你不看一下你哥吗?”
“不了。”凌骁走进电梯,背对着徐司铭说,“谢谢你们给我过十六岁生日。”
徐司铭只听到了谢谢你三个字,剩余的话挡在了关上的电梯门后。
在凌骁非黑即白的观念中,徐司铭是个好人。
不只因为庄雨生喜欢他,也不只因为他给自己请律师。还有最初的最初,凌骁在游戏厅跟老板打架,被捞出派出所后,是庄雨生和徐司铭一起给他过了十六岁生日。尽管在庄雨生唱生日歌时,徐司铭拍手完全没跟上节拍。
所以在凌骁眼中,其他靠近庄雨生的男人都是坏人,但徐司铭不是。
他知道自己喜欢的那个版本的哥哥不会回来了,难过是肯定的,但他也知道这对庄雨生来说是好事,就像他知道凌宇自杀是解脱一样。他希望庄雨生开心。而现在有人在伤害庄雨生。
他在网上看到了庄雨生的病历,虽然冲击不及他得知凌宇的遭遇,但也足以颠覆他的认知,因为他并不知道一直以来庄雨生都生着病。他看了别人的总结,理清了来龙去脉,原来那个叫沈穆的人不仅抄袭了庄雨生的书,阻止他出版,还反过来污蔑庄雨生抄袭,曝光他的病历。
凌骁已经解决了一个恶魔,这世上怎么还有另一个?不过没关系,这一次他一定会保护好哥哥。
回到三楼的屋子,凌骁去书房的书柜翻找了一番,找到了一本厚薄适中的杂志。封面是几个帅哥,好像是韩国男团。
他来到厨房,先从刀架上取下了一把水果刀,觉得太短,又换了一把剔骨刀,虚空挥了几下很是称手,于是把刀藏到杂志里,卷起杂志塞进自己的夹克中,离开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