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哈哈。
庄雨生买了很多食材,物业管家用推车送上来,说开家宴可以提供厨师,庄雨生说不用。
处理好新鲜食材,再把辅料切好备齐,空荡荡的台面上码放起了一盘盘预处理完成的原材料,冷清许久的厨房又有了生活气息。鲜虾下锅,油花滋滋作响,虾壳迅速转变为橘红色,香气从厨房里弥漫开来。
凌骁趿拉着拖鞋出现在庄雨生身后,扫视了一圈陌生的厨房,问道:“哥,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庄雨生动作不停:“不是。”
凌骁没再多问,已经预感到庄雨生不让他亲近还会继续持续一段时间。他心里倒是没什么波澜,因为喜欢做饭的庄雨生之前也偶尔出现,但都是暂时的,要不了多久厨房又会冷清下来,他又可以随意进出哥哥卧室。
庄雨生突然说了一句:“徐司铭回来了。”
凌骁对这名字有点印象,但一时想不起,歪起脑袋问:“徐司铭是谁?”
庄雨生不知该如何解释徐司铭的身份,想了想,回头对凌骁说:“我们的阶级敌人。”
凌骁仍然一脸不解:“阶级敌人?”
庄雨生无奈地呼出一口气,说:“你嫂子。”
凌骁倚靠着岛台,双手环抱在胸前,先是垂眸思索了一瞬,接着表情淡淡地“哦”了一声。他在这方面比较迟钝,不太能理清嫂子回来会对他有什么影响。但一些事是摆在台面上的,他看着兴致盎然的庄雨生,问:“你最近不让我碰你是因为嫂子吗?”
庄雨生没有立即回答,往锅里倒入调好的料汁,盖上锅盖转文火慢焖,这才转身看向凌骁,一脸平静地说:“是。”
其实也不全是。
早前得知徐司铭没有结婚,还偷偷关注他的账号,他的确有了一丝念想。但重逢后徐司铭三番五次让他失望,那丝念想就像生日蜡烛一样,终究逃不过熄灭的命运。所以他不让凌骁靠近,不全是因为徐司铭,很大部分还是出书一事让他和沈穆的接触增多,他的状态不再是高低转换,而是急转直下,从好走向坏,凌骁的陪伴也无济于事。
但他仍然把所有原因都归结到徐司铭身上,一是他不想解释太多,反正解释了凌骁也听不懂,不如直接拿徐司铭当挡箭牌;二是他觉得徐司铭确实有所改变,他也渴望像徐司铭那样改变自己,那未来他只会和徐司铭越走越近——前提是徐司铭能接受全部的他,既然如此,肯定得让凌骁搞清楚先后次序,嫂子永远排在他之前。
凌骁接收情感方面的信息始终慢半拍,表情没什么变化地问:“那他什么时候走?”
这倒是提醒了庄雨生,他状态还行的时候总是倾向于把事情往好的方面想,万一徐司铭最终又会离开呢?他的情绪稍微回落了些,说:“不知道。”
“好。”凌骁语气平平地说,“我等到他走。”
一道道菜肴端上餐桌,门铃声响起得恰逢其时。凌骁听庄雨生的话,换了身能见人的衣服,他来到门边打开房门,对穿着一身休闲装、拎着红酒上门的徐司铭打招呼道:“嫂子好。”
徐司铭愣了一瞬,下意识以为自己走错,随即认出眼前的人是谁,非常不可思议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凌骁说:“我住这儿。”
平静的宇宙中投下了一颗核弹,狂暴的冲击席卷了整片领域,一瞬间所有星系轰然坍塌。偏偏宇宙中缺乏传导声音的介质,死寂的真空里听不见半点爆响,一如内心惊涛骇浪表面风平浪静的徐司铭。
“你住这里。”徐司铭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
凌骁没觉察出徐司铭的异常,转身往里走,尽显主人风范:“请进。”
徐司铭告诉自己,没事。没事。没事。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庄雨生让他不要生气,原来是家里还住着别人吗?很正常,两百平的房子一个人住过于空旷,他深有体会。既然答应了庄雨生不能生气,那他就不能生气。而且庄雨生知道提前给他打预防针,说明很在意他的感受,这是好事。
徐司铭受到的冲击过大,没办法思考太多,总之先进到了屋里,接着又被满屋的灰色给震惊到了。他想象中庄雨生的家应该是他书房vlog里展示的那样,奶白色墙面、原木色地板、随风飘动的白纱,可映入眼帘的却是冰冷的水泥色裸墙和深灰色水磨地坪,虽然有工业风之感,但和庄雨生完全不适配,莫名让人觉得很压抑,就像进入了一个铁盒之中。
见徐司铭并未生气,庄雨生松了口气,情绪上扬了几分。他让徐司铭和凌骁先坐,拿出三只高脚杯倒上酒,然后来到主人位坐下,朝一左一右的两人举起酒杯说:“Cheers。”
徐司铭一点也不想cheer。
他耐着性子碰了碰杯,问庄雨生:“他怎么会在这里?”
庄雨生尝了一口油焖大虾,对味道很是满意:“他出狱后就跟着我。”
不生气。徐司铭不停对自己说。他抿了一口红酒,放下酒杯,动作优雅自得:“你替他哥照顾他吗?”
庄雨生说:“我们会上床。”
这只是所有事情的冰山一角,既然决定逐步打开自己,庄雨生就不会瞒着徐司铭。他说得这么直白,倒没有破罐子破摔的意思,是他很清楚他在徐司铭心目中的形象,斟酌之后,他觉得反正他都水性杨花了,那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徐司铭肯定会吃惊,但应该也能接受。
殊不知吃惊二字根本无法描绘徐司铭的心情。他的宇宙再次迎来了核爆,这一次直接突破次元,炸得他两耳轰鸣。
尽管徐司铭一直认为庄雨生多情,但所有一切都只存在于他的想象中,和情夫出现在面前的感觉完全不同。而且这个人是谁不好,偏偏是凌骁,是徐司铭从头到尾都瞧不上的不入流的小混混,杀人犯。
他再也无法保持优雅,捏着酒杯的指尖都已泛白,冷声问:“你就这么饥不择食?”
凌骁正专心吃菜,没太关心两人在聊什么,但觉察到氛围不对,他看向庄雨生问:“嫂子在说什么?”
“没什么。”庄雨生神色如常地说,“你嫂子中文不好。”
今天的庄雨生没那么容易生气,他理解徐司铭在气头上会说一些不好听的话,所以也没放在心上,解释道:“我是听说你订婚了才会跟凌骁上床。”
当然还有一些其他原因,自暴自弃、万念俱灰等等,但这些都不重要了,过去无法挽回的事何止这一桩,庄雨生觉得向前看就好。至于凌骁就在旁边,能听到两人的对话,他知道凌骁不会介意。
“订婚……”徐司铭的一腔怒火被浇了个彻彻底底,他很清楚这则消息的源头在哪里,一时间不敢相信他随口一句争强好胜的话竟把庄雨生送到了凌骁床上,更不敢相信他竟然如此之蠢,没想过陈扬会把他的话转告庄雨生。
他难以说出口订婚只是他随口编造的谎言,因为这样庄雨生也会知道他有多蠢。他一下没了底气,声音弱了下来,但出于不愿相信这种结果竟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心理,他仍然想从庄雨生那边找点问题,让他和自己一起承担:“你就不能找别人吗?为什么是凌骁?”
庄雨生想说他身边只剩凌骁了,但想到徐司铭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分量,便问:“那我找陈扬你能接受吗?”
徐司铭立马皱眉:“不能。”
庄雨生又说:“那楼下保安呢?”
徐司铭火大到不行:“都不能!这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庄雨生耸了耸肩,轻飘飘地说:“你不是谁都不能接受吗。”
徐司铭猛然意识到自己真是太矛盾了,既矛盾又卑劣,明明是他的问题,他却想证明庄雨生也有错,来减轻自己的后悔跟自责。说是换个人就行,其实换谁都不行。他怎么会这样?
徐司铭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压抑着声音中的颤抖问:“那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庄雨生说:“我替他哥照顾他。”
徐司铭不想再问了,已经承受不住更多冲击。其实这顿饭他非常期待,做梦都想再尝一尝庄雨生的手艺,谁知这顿饭吃得他味同嚼蜡,心头就跟灌了水泥一样郁结难散。
别家死刑犯都是吃完最后一餐才上断头台,他怎么吃着就上了?
虽然凌骁更喜欢不做饭的哥哥,但做饭哥哥的手艺他很喜欢,风卷残云地吃掉了大半菜肴。吃完饭,庄雨生让凌骁收拾厨房,叮嘱他把燃气灶上的油渍也擦干净,徐司铭终于找着机会和庄雨生单独相处,拉着他的手腕往书房带:“我们聊一聊。”
书房的风格和外面大相径庭,是徐司铭熟悉的那个房间,让他心里舒坦了不少。他不停告诉自己要心平气和,成年人就得承担自己造成的后果,尽量保持平静地开口:“你为什么……”
结果音量仍有些高,他缓了缓,平心静气地说:“你为什么还要和凌骁这种人纠缠不清。”
庄雨生原以为徐司铭要跟他聊他那边的事,他想象中的坦诚就是这样,你说一件,我说一件,尽管他还不确定能否提及自己的精神问题,但他认为今天是开了一个好头。所以听到徐司铭的质问,他有些懵:“哪种人?”
“他是杀人犯,不是吗?你怎么会把他留在身边。”徐司铭始终很克制,不想跟庄雨生吵架,拿出了自认最柔和、最讲理的态度,“不说以前,你现在是知名作家,不是更应该和他划清界限吗?你和那种层次的人打交道对你没好处。”
庄雨生不禁有点恍惚,仿佛回到了七年前。
他发现徐司铭确实有改变,会妥协,会退让,会低下头来跟他说话,但他骨子里的优越感从未变过。所以《傲慢与偏见》在他眼里就是一部言情小说吧,他真的有读进去吗?
庄雨生突然很累,不想再多说,也保持着克制问:“你还有别的事吗?我想去午睡了。”
徐司铭怔了怔,看到好不容易拉近的风筝又飘远了。他生出一股冲动,想要跟庄雨生坦白订婚只是他自尊心作祟下的信口开河,但话到嘴边他胆怯了,他无法正视自己的愚蠢,无法坦然面对自己犯下的过错,因此只能看着庄雨生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后。
从书房回到客厅,凌骁刚好收拾完厨房。徐司铭看着凌骁,心里难免生出阴暗的想法——他为什么要给凌骁找律师?让他多关几年不行吗?
凌骁对上徐司铭幽深的视线,歪头问:“你有话对我说?”
徐司铭不想了解庄雨生和凌骁相处的细节,但这会儿他只想破罐子破摔,觉得不如早死早超生,说:“有。”
凌骁去电视柜边角的抽屉里拿上一包烟和打火机,示意徐司铭跟他去阳台,然后他仔细关好阳台门,说:“我哥不让我抽烟,你别告诉他。”
徐司铭在心里“哈”了一声。他的精神宇宙都被炸成废墟了,凌骁还在意这屁大点的事,他只想吼一句谁他妈管你抽不抽烟?!
但他没有吼,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对凌骁说:“给我也来一根。”
凌骁先给自己点上,把烟盒和火机递给徐司铭,吁出一缕烟雾,问:“你为什么要回来找我哥?”
徐司铭平时很少抽烟,更不习惯用这种劣质打火机,擦了好几下才点燃,烦躁地说:“放不下。”
凌骁不是很理解:“哦。”
“你们……”徐司铭不想知道,但管不住嘴,心里一横,问,“你们做得多吗?”
“不多,哥更喜欢我给他口。”凌骁说。
徐司铭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光是听到那个字就让他濒临发疯,立马打断道:“行了!我不想听。”
凌骁莫名其妙:“你要问的。”
徐司铭觉得不公平,凭什么只有他承受这种煎熬?他问凌骁:“你能接受他跟别人发生关系吗?”
“没有别人。”凌骁说。
“他那么花心,怎么可能没别人。”
“哥不花心,他身边只有我。”
徐司铭“呵”了一声,觉得好笑,用过来人的口吻说:“你太天真了,小孩儿就是小孩儿。”
他怕伤着凌骁,都没说你可能只是凌宇的替身。
凌骁歪起了脑袋,不解地看着徐司铭:“哪里天真?哥在我之前就只有你。”
徐司铭没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吐出一口烟雾:“什么只有我。”
“他只喜欢你,只跟你上过床。”凌骁说,“不过他现在有我了。”
徐司铭抽烟的动作迟缓了下来,消化了一瞬,觉得这句话应该不是他理解的那个含义。因为他还没有深想,就已经预感到这个含义他无法承受,必须反驳,于是皱起眉头说:“你瞎说的吧。”
如果是真正的情敌,大概能分辨什么话有利于对方,什么话有利于自己。但凌骁没那些心思,他只知道他没说假话:“我问过我哥,他是这么说的。”
因为凌骁很在乎排在第几,所以他专门问过,嫂子走了之后他就是排在第一。
徐司铭不相信,表情有些僵硬:“不可能。他骗你。”
“真的。”凌骁说话没那些弯弯绕绕,简单一句话便狠狠扎进徐司铭心里,“他没必要骗我。”
徐司铭有些头晕目眩,不知道是不是尼古丁在起作用。他不相信庄雨生除了他之外就没别人,不,不是不相信,是不能相信,他怎么可能是庄雨生的唯一?如果是这样,那他不是更蠢了吗?!
所以这不是真的。
徐司铭只感觉力气被瞬间抽干,不得不双手扶住栏杆来稳住身体。他的心脏止不住地发沉,再也抑制不住嗓音的颤抖:“你,没在逗我吧。”
凌骁看着脸色发青的徐司铭,奇怪地问:“你怎么了?”
徐司铭说:“告诉我你在骗我。”
凌骁说:“我没骗你。”
这人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不知道说点话安慰他一下吗?!
徐司铭几近崩溃,过往的执念被完全颠覆,他更加理不清到底哪里出了问题,纷乱的思绪搅得他头昏脑涨,两种矛盾的认知在脑海里疯狂冲撞,记忆与现实彻底搅作一团。
“对了,”凌骁突然说,“哥夸过我口活好。”
徐司铭不想知道,他不想知道!
凌骁还在继续:“多上网还是有用的。”
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徐司铭想到了曾经在牛肉面馆,他对凌骁说过的一句话——自己去网上查,难道还要我教你?
所以,还是他打开了凌骁新世界的大门是吗?
心里绷着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徐司铭知道凌骁是神经病,还是他找律师申请的鉴定。他也知道庄雨生住过青山病院,尽管还不知道住了多久,又是什么原因,但庄雨生大概也有精神方面的问题。
不过徐司铭现在觉得,他才是真应该疯了。哈哈。
作者有话说:
如果没发生追悔莫及的事,少爷的性格很难真正改变,我不想仅是两人相处模式改一改就he了,我觉得情绪不够,没有切肤之痛和命运弄人的感觉,所以少爷这边的骨牌也会一张张倒下,他也会有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