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嫂子
庄雨生不知道。
哑叔带给他的冲击还没有完全消化,他抱怨凌骁是因为无法批评,毕竟这是正确且合理的事;但又想要说些什么,诸如正确不一定正义,合理不代表合情云云,然而不了解事实真相,这种教训的话他也说不出口,于是心里憋着一股气不吐不快,这才下意识为情绪找个出口,并非真指望凌骁能做出什么改变。
但抱怨完后,这件事非但没有就此过去,反而随着时间流逝,后劲逐渐涌了上来。
回到宿舍,庄雨生打开电脑,开始疯狂地搜索和毕鹏飞相关的新闻。二十年前太过久远,只能找到零星几篇报道,他又跑到派出所找民警打听,这一间派出所的民警不搭理他,他便换一间,最后终于找到一个愿意跟他闲聊的老民警,打听出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毕鹏飞是一个农民,村里征地修公路,占了他家最好的一亩田。公示的补偿款一拖再拖,数额一扣再扣,每次他去找村干部讨说法,得到的都是敷衍。几年时间过去,补偿款迟迟未到,熬走了他的媳妇,熬死了他的爹娘。然而村干部一家却越活越滋润,还在村里盖起了新房。
毕鹏飞心生恨意,决定报复。他打听到村干部周末会带着父母和妻儿去镇上走亲戚,于是他半夜携带一桶汽油来到村干部家,想要烧掉这气派的新房。但造化弄人,九八年注定不是个太平年,长江流域爆发特大洪水,村干部镇上的亲戚家遭遇了泥石流,出行计划只得取消,然而毕鹏飞不知道,仍在那个深夜放了一把大火。
第二天,村干部一家五口被烧死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毕鹏飞自知犯下弥天大罪,仓皇逃离故土,隐姓埋名,四处流浪。直至辗转到庄雨生所在的城市,被好心的面馆老板娘收留,自此成了一名只会剥蒜的聋哑人。
不视、不闻、不语是他隐藏自己的手段,又或许,是他对自己的惩罚。
最后一段是庄雨生的想象。
翻看沈穆文集里的那篇《哑谜》,庄雨生把哑叔塑造成了一个和家人外出,不小心走失,由于又聋又哑无法找到回家之路的可怜人。他在外流浪多年,最后在好心人的接力下,终于回到了故乡和家人团聚。
圆满又俗套的一个故事。现实远比小说荒诞。
庄雨生回想起他把《哑谜》拿给哑叔看,哑叔用大葱写下狗屁两个字的评价,如果当时庄雨生多想一想,他就该意识到无论是先天还是后天的聋哑人,既然会写字,那为什么不写下自己的名字?庄雨生还自诩是个观察入微的人,为什么总是错过这些细节?
庄雨生把自己带回了二十年前,如果是他站在那熊熊燃烧的自建房前,他会想些什么?第二天一早,他回来验收自己的杰作,却看到一片狼藉的庭院中摆放着五具盖着白布的尸体,他又会想些什么?
那些尸体是什么样的?肯定有一具很短。或许小男孩的手没有被白布盖住,能看到被烧成了鸡爪的形状。
消失多日的灵感再次迸发,庄雨生把沈穆文集扔到一边,打开新电脑上一次也没打开过的文档,指尖一刻不停地敲击键盘,不出半日便一气呵成地写完了一篇罪人的自白。
找回手感的感觉很好,好到庄雨生容光焕发,眼底积郁多日的阴霾一扫而空,整个人就像困在黑夜的旅人又重新找到了前进的方向。
但这并非全是好事。对毕鹏飞的共情让庄雨生那好不容易上锁的盒子又有了打开的迹象,一些压抑的东西正在蠢蠢欲动。
庄雨生好像突然理解了凌宇,如果自我封闭意味着丧失对世界的感知,从而失去创作的能力,那他宁肯打开潘多拉的魔盒,任由一切风暴席卷自身。他甚至有一种感觉,毁灭的力量越大,他能达到的文学造诣就越高。
在陷入极端之前,庄雨生及时打住。他知道继续往下深入很危险,会模糊清醒和疯癫之间的界限。但同时他也很兴奋,他好像悟透了创作的奥义,那便是毫无保留地调动自身情绪,只有情绪够深够厚,文字才能足够有重量。
一股自责从角落里冒了出来。
庄雨生答应凌宇好好照顾凌骁,但事实是凌骁仍旧穿着破洞的牛仔裤,吃着八块一碗的牛肉面,而庄雨生自己却是受徐司铭影响,不仅衣着考究,还学会了关注品牌理念,吃东西也越发挑剔,以前只管味道好坏,现在还留意食材是否新鲜。
退一步说,庄雨生也是靠徐司铭生活才有了改善,没法在物质上给凌骁提供太好的条件。但在情感支持上他也没有做得很好,哑叔的事凌骁没有做错,只是缺了一丝人情味,他可以慢慢教,而不是一味抱怨。
或许是该给凌骁找点事做了。
但凌骁只上了小学,也不是读书的料子,能做些什么呢?
以及,如果庄雨生要正式接纳凌骁,那肯定得知会徐司铭,总不可能背着男朋友养一个弟弟。
想了想,庄雨生分别给微信里的[盾牌]和[饭碗]发去了一条消息:【明天中午我请客,给你介绍一个人】
晚上徐司铭回来,追问庄雨生要介绍谁,庄雨生卖了个关子。而凌骁回消息问他是谁,他发了个餐厅的定位,叮嘱凌骁不要穿得太寒酸。
结果凌骁还是很寒酸,天天都是那件款式老旧的羽绒服,袖子上的污渍就跟包浆了似的,黑得发亮。下半身倒是换了一条像样的长裤,不再把膝盖露在外面,但一看他就是随地大小坐,屁股后面全是灰尘。
凌骁比约定时间来得更早,当庄雨生和徐司铭来到学校门口时,他已经在等着了。见到徐司铭,凌骁没什么反应,但徐司铭一看到凌骁便皱起了眉头,问庄雨生:“他来干什么,要钱的吗?”
少爷似乎以为凌骁是想通过庄雨生找他要凌宇的赔偿金。
庄雨生不怪徐司铭会产生这种想法,毕竟他那边发生的事徐司铭并不知情,而凌自强又闹得厉害,一分钱都还没拿到,徐司铭会误以为凌骁是替凌自强来的也很正常。
“不是。”庄雨生靠近徐司铭小声说,“他哥哥不是去世了吗?他现在没人管,挺可怜的。”
凌骁就在两人面前,完全能听到两人的对话。被庄雨生说可怜,他的脸上也没有半分波澜,一副庄雨生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态度。
徐司铭的眉头好歹舒展开来,也压低了声音,莫名其妙地问:“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请他吃顿饭总行吧。”庄雨生没有想让徐司铭和他一起接济凌骁,只是希望徐司铭帮忙出出主意,看怎么规划凌骁的未来,只要凌骁能自己管好自己,那他的事也能少一些。
徐司铭没再多说什么,任由庄雨生把他拉到了学校附近最贵的餐厅,一家人均一百的自助烤肉。
而凌骁还是和之前一样跟在两人身后。
三人在店里落座,庄雨生和徐司铭坐一边,凌骁坐在两人对面。趁着上菜的空挡,庄雨生终于逮着机会说正事,挽住徐司铭的胳膊,一脸严肃地对凌骁介绍道:“这是你嫂子。”
自三人汇合以来,凌骁第一次开口,不太理解的样子:“他不是男的吗?”
庄雨生说:“你别看他是男的,其实是个女的。”
凌骁对徐司铭点了点头,招呼道:“嫂子好。”
徐司铭不知道这两个神经病在干什么。
这里的神经病是一种吐槽,针对两人无厘头的行为,并非指神经系统疾病。尽管多年以后徐司铭回想起这一幕,会发现自己一语成谶,无意中说中了未来。
“你在干嘛?”徐司铭问庄雨生。
“给他介绍你啊。”庄雨生说。
这是庄雨生组今天这个饭局最重要的目的,他觉得既然他接纳了凌骁,那凌骁也必须接纳徐司铭。这是前提,没的商量。因为徐司铭是他生命中可以和庄桂兰平起平坐的人,而凌骁要当他小弟的话,那就得认下这个嫂子,不然他就去凌宇的墓碑前告状,不是他不管凌骁,是凌骁不识好歹。
不过目前看来,凌骁的态度还算不错,让叫嫂子就叫嫂子,并没有什么抵抗。
“你什么时候成他哥了?”徐司铭立马理清了嫂子这一称谓的由来。
“我比他大六岁,怎么不是他哥?”庄雨生反问。
徐司铭不接受这个理由:“那为什么不是我是哥,你是嫂子?”
“你不行,只有我能当他哥。”庄雨生也不知在优越个什么劲,不就是他是凌宇钦点的吗?好像这是什么美差似的。他在心里吐槽了自己一句,又解释说,“凡事讲究先来后到,我先占了哥哥的位置,你就只能当嫂子。”
徐司铭无语地抽了抽嘴角,本来他也不在意他在凌骁那里是什么身份,没再跟庄雨生掰扯这幼稚的话题。
适时服务员端上来了一盘盘牛肉,庄雨生想另外打个蘸料,离开了餐桌。等他的身影消失在立柱后,凌骁突然看向徐司铭,冷不丁地开口问:“你们会做爱吗?”
徐司铭不知道凌骁为什么会问这么没礼貌的问题。虽然凌骁只有十六岁,又是一副穷酸相,徐司铭感受不到任何威胁,同时也看不出凌骁对庄雨生有什么别的心思,但兴许是出于男人莫名的好胜心,他不介意好好回答凌骁的问题。
“当然。”徐司铭说,“每天都做。”
“怎么做?”凌骁面露好奇地歪起脑袋,“他不是女的。”
徐司铭不耐烦地说:“自己去网上查,难道还要我教你?”
之前凌骁看到庄雨生和徐司铭挽着胳膊走路,就不太理解,今天彻底弄清了两人关系,结果更加不理解。
于是他若有所思,记下了嫂子的话,决定下来好好查查,男人跟男人到底怎么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