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三万和亿万
庄雨生给了凌骁一千零花钱,从自己小金库里取的。这几个月他炒股赚了几千,又用咸鱼置换了一些东西,全部身家已接近三万,区区一千不在话下。
他加了凌骁微信,觉得那『〆人间失格丶』的微信名太过中二,身为文学系学生,他不允许太宰治被不良少年亵渎,于是把凌骁的备注改成了[饭碗]。
凌骁收了转账,又掏出那个手机递给庄雨生,问:“你真的不要吗?”
庄雨生深吸了一口气,露出一个微笑:“滚。”
晚上徐司铭回来得很早,给庄雨生打包了知名酒楼的佛跳墙和东坡肘子。吃饱喝足,庄雨生靠在床头看起了小说,手里捧着的是一本《罪与罚》。其实早前他已经看过一遍,但当时只觉得陀思妥耶夫斯基行文冗余,大段内心独白枯燥晦涩,看得极为吃力,索性全都跳过。现在心境不同,再看主人公深陷愧疚和自我拉扯的全过程,字字句句都直戳心底。
徐司铭的电脑微信响个不停,敲击键盘的声响也连绵不绝。庄雨生实在难以投入,把书放到一边,来到徐司铭身后 ,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弯腰趴在他的肩头问:“你在干嘛啊?”
徐司铭反手捏了捏庄雨生的脸颊:“跟银行的人讨论资产规划。”
庄雨生看向徐司铭的微信聊天对话框,只见对面是某四大行的分行行长,给徐司铭提了好多资产配置建议,庄雨生连看都看不懂,而徐司铭每一条都有理有据地驳回,让对方重新再拿出方案。
“是你爷爷的遗产吗?”庄雨生问。
“嗯。”徐司铭转动椅子,让庄雨生坐到自己怀里,“我爷爷的资产配置比较保守,我想调整一下。”
庄雨生好奇:“你总共继承了多少钱啊?”
“现金只有几百万。”徐司铭说,“还有一些股票基金,股权和不动产之类的。”
“你现在是亿万富翁了吧。”庄雨生说。
“是。”徐司铭啄了下庄雨生的嘴唇,“有没有很想嫁给我?”
想倒是想。庄雨生靠在徐司铭的肩膀上,看着他跟他爸爸汇报徐老的后事已料理妥善,跟他妈妈聊中国的遗产继承和美国的区别,心想他要是也生在这样的家庭就好了。
但假设有两个人生剧本摆在庄雨生面前让他选择,一个是抛下庄桂兰去有钱人家做养子,一个是自己出人头地,带着庄桂兰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他还是觉得后者更有成就感和归属感。
当然,庄雨生“嫁”到徐司铭家也可以让庄桂兰衣食无忧,但说到底,他追求的不是让庄桂兰过得好这么简单,这只是很表面的东西,他内心真正渴望的是庄桂兰始终对他保持愧疚,余生每天都庆幸自己当初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没有抛弃庄雨生。
又想到自己事业受阻,庄雨生不由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徐司铭挑眉看向怀里的庄雨生,“不想嫁我?”
“不是。”庄雨生瘪了瘪嘴,感慨道,“我什么时候才能追赶上你啊。”
尽管用金钱来衡量一切是很庸俗的行为,但庄雨生觉得他和徐司铭之间的距离就是三万和亿万的差距。
“我说了,你不用工作,我会养你。”徐司铭说,“你最近不是都没怎么写东西吗?”
不是没怎么写,是完全没写。
庄雨生突然生出一股强大的斗志,不想再困于已经无法挽回的事中,整日整日荒废时间。他坐直了身子,突发奇想地对徐司铭说:“你帮我看一下小说吧,我需要有人给我提建议。”
其实庄雨生并不指望徐司铭这个文学白痴能给出什么有用的建议,他的心里打着另一个算盘,他希望徐司铭看完小说后,能意识到凌宇是他主人公的原型,这样他就可以一点一点地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娓娓道来,免得这些事压在心里积久成疾。
虽然多米诺骨牌最终波及到了徐司铭的爷爷,但庄雨生观察下来徐司铭对老爷子的感情并不深,因此他相信徐司铭一定不会看着他自责,会给到他最有用的安慰,这样他心里的那道坎,或者说那道疤,就可以彻底痊愈。
算盘打得很好,计划却胎死腹中。
“不看。”徐司铭滑动着鼠标,翻看行长重新修改过的ppt,上面是一堆数字,“你知道我看大段中文会头痛。”
好吧。庄雨生垮着脸靠回徐司铭肩上,动作倒是丝滑又乖巧,心里却不满地嘀咕起来,什么男朋友连自己恋人的作品都不看?光会赚钱有什么用?活儿一般,情绪价值给得也一般,这种男朋友和提款机有什么区别?
……算了。提款机也很好。
庄雨生不得不安慰自己,没有什么事是完美的。他不可能找到各方面都满分的男朋友,至少徐司铭长得帅身材好,还肯给他花钱,已经很不错了。
上天是公平的,不会把所有优点就都集中到一个人身上。像庄雨生,长得漂亮有才华,那他家庭条件就不好;而徐司铭虽然有优渥的家境和无可挑剔的皮囊,但他的灵魂是多么匮乏!精神世界一片贫瘠!
这样一想庄雨生心里好受多了。
晚上庄雨生没有给徐司铭吃棒棒糖,他不乐意,就不吃。徐司铭自然不高兴,说庄雨生得到了他就开始敷衍,庄雨生心说呸,怎么继承了遗产少爷病越来越严重,不过他没有说出口,只说凭什么不给我吃,徐司铭知道庄雨生一直也想被吃,这事是他理亏,于是也没再多说什么。
庄雨生也借着这个理由没有自己动,难得让徐司铭卖力了一回。他一边享受一边心想,这不叫得到了你,叫吃定了你,懂吗少爷。
事后,徐司铭问庄雨生过年什么安排,庄雨生懒洋洋地说:“没安排。”
往年他和庄桂兰帮主人家做好年夜饭后,都是在保姆间里过除夕,会尽量降低母子俩的存在感。不过今年有些特殊,徐老爷子已经走了,徐家别墅就只剩下徐司铭和沈穆,都算不上一家人的两个人,这个春节肯定会过得别扭。
“我们去旅游吧。”徐司铭说,“沈穆跟我说他打算把他爸妈接过来过春节,我不想待在家里。”
庄雨生一听就知道,沈穆这是不满徐老爷子只留了别墅的使用权给他,于是把自家人带过来喧宾夺主,就好像在对老爷子说:你不是让我用别墅吗?那行,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他之前让庄雨生住进去,还说让庄桂兰搬去二楼,都是出于这微妙的报复心理。而他带去的也不是什么不相干的外人,是他自己亲戚,徐司铭自然不好说什么。
庄雨生不是不想去旅游,但这事也没那么简单:“我跟你去旅游,怎么跟我妈交代?”
“直接告诉她。”徐司铭说,“我已经想好了,这件事说开以后,她就不用干我们家保姆了。她可以换个身份待在徐家,说出去也比保姆好听许多。”
庄雨生心头一跳,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莫名听出了“母凭子贵”的意思。就好像小雨妃子受到了徐姓皇帝宠爱,那庶民庄桂兰也可以获封诰命头衔。
“再说吧。”
庄雨生拿出一贯的说辞推脱,但这次徐司铭没让他糊弄过去:“什么时候再说?”
“等我出书。”庄雨生说,“我还得让她知道我读的是文学呢,出柜的事往后放放。”
“也可以先让她接受出柜,这样你骗她专业都是小事了。”徐司铭说。
“不要。”庄雨生简单给出两个字回绝,没有说当下在他心里事业是排在恋爱前头的,事业都还没个着落,他不想先让恋爱定型。因为他觉得他还可以拉近一下和徐司铭的距离,这样庶民庄桂兰就不是靠徐姓皇帝册封抬升头衔,而是靠他小雨大王提升段位。
“那旅游怎么办?”徐司铭问。
“你想办法咯。”庄雨生趴到徐司铭胸口,眨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这种事不应该老公解决吗?”
“你……”徐司铭滚了滚喉结,翻身把庄雨生压到身下,“你怎么老是让我拿你没办法?”
庄雨生弯起眼角,接受徐司铭的亲吻,心说还能是怎么,因为你喜欢我呗。
这段时间庄雨生去面馆去得勤,主要是面馆是学校附近最便宜的餐馆,他不想请凌骁吃更贵的东西。
这天中午,徐司铭没在学校,庄雨生又去了面馆。凌骁准时出现,就跟到点打卡似的,两人分别叫了一碗牛肉面,默契地都没有说话。庄雨生是实在没什么想和凌骁聊的,而凌骁是本来就话少。
两人吃着吃着,面馆外的马路边突然停下了两辆车,车上下来了好几个穿深色衣服的男人。这些人走进面馆,径直来到正在剥蒜的哑叔面前,问:“毕鹏飞是吗?”
哑叔抬起了头。
“跟我们走一趟。”
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地架起了哑叔,庄雨生见状赶忙挡在哑叔身前,莫名其妙地问:“你们谁啊?干什么的?”
“没你的事。”一个男人推开了庄雨生,凌骁也跟着站了起来。
庄雨生隐隐猜到了这些人的身份,着急地说:“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哑叔是个聋哑人。”
——要是被冤枉了都没法替自己辩解的聋哑人。
“什么聋哑人。”庄雨生面前的男人,准确来说,是一个腰间别着手铐的警察,“他叫毕鹏飞,杀了一家五口的逃犯,已经潜逃了二十年,你也想跟着被一起带走吗?”
庄雨生骤然怔住,立在原地动弹不得:“什么?”
“是我。”哑叔,不,这个叫毕鹏飞的人张口说话了,带着浓浓的南方口音,一瞬间在庄雨生面前变得无比陌生。他任由庄雨生呆在原地,跟着警察往面馆外走去,就好像对这一天的到来已经预演过无数遍,表情无比平静。
不过走到门边时,他突然停了下来,转身对庄雨生说:“你之前说不晓得好久可以彻底放下,我跟你说,一辈子都放不下。”
说完,他上了警察的车,面馆门口转瞬间便恢复了冷清,好似刚才的一幕就没有发生过。
事情如旋风般结束,庄雨生还怔在原地,厨房里的伙计也大为震惊,赶忙给老板娘打电话,而面馆里寥寥几个客人都一副“发生了什么”的模样,面面相觑。
“他会说话。”庄雨生终于回过神来,愣愣地对凌骁说,“他不是聋哑人,我认识了他四年,拿他当树洞四年,他竟然什么都知道。”
但这不是重点。
“警察说他是逃犯?”庄雨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认知再一次受到了冲击,“他每天就只会剥蒜,怎么会是逃犯?”
“他确实是。”凌骁说,“我之前认真看了看他,发现他很眼熟。”
庄雨生没跟上凌骁的话:“什么眼熟?”
“我经常去派出所,见过他们的通缉名册。”凌骁说,“他以前是寸头,没有胡子,但我还是认出来了。”
庄雨生难以置信地看着凌骁:“是你举报的?”
“嗯。”凌骁说,“他烧死了他们村干部一家人。”
庄雨生只感觉头皮发麻,一边是哑叔的事让他震惊得无以复加,一边是凌骁早几天就认出了这样一个逃犯,竟然还可以每天若无其事地坐在哑叔对面吃面?他的心理得有多强大?
“你该不会,”庄雨生神情复杂地开口,“就因为我说哑叔排在你前面,你就故意针对他吧?哑叔根本没惹你啊。”
凌骁不理解地歪起了脑袋:“发现了逃犯不应该举报吗?”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
庄雨生很难说清自己的想法,既替哑叔不值,又觉得凌骁也没有做错。他需要花时间去消化这事,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吐出一口气,对凌骁说:“你真的太闲了。”
这是庄雨生经历这一出,能给到的唯一评价,刚才遭受的震惊也逐渐转化为了对凌骁的不满:“你每天这样无所事事真的好吗?”
“那我应该做什么?”凌骁反应平平地问,“你说,我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