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夺舍
除了下午的片刻闲暇,其余时候庄雨生都在帮庄桂兰做事。做饭也是他负责,手艺丝毫不比庄桂兰差。
起初徐司铭以为庄桂兰说早餐是庄雨生做的,有夸大的成分,应该是两人协作,没想到午饭和晚饭的确是庄雨生独自搞定了所有硬菜,熟练程度并非只会三脚猫功夫,是真的擅长做饭。
并且庄雨生做起家务来也很麻利,从洗衣篮拿起洗好的床单唰地一抖,一搭,一拉,再啪啪拍两下,床单便规整地搭到了晾衣架上。
徐司铭有意无意地观察了一天,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在继承家业这件事上,庄雨生比他做得好。
到了晚上,庄雨生帮着庄桂兰给徐老爷子洗漱擦身,徐司铭则是去闲置已久的影音室找了一部老电影看。以前的电影时常都很短,不会动辄两三个小时,他看完电影也才九点多,于是当他回到自己房间,就见庄雨生正独自在他的房间里写东西,好像他本该就属于这里。
“电影好看吗?”庄雨生手上不停,随口问了一句。
徐司铭看到庄雨生换上了背心和短裤,胳膊和大腿全露在外面,那种烦躁的感觉又冒了上来:“你还要在我这儿待多久?”
“马上。”庄雨生双手合十,做了个拜托的手势,“我这就快要写完了。”
凌宇终于看完了庄雨生的小说,说不希望主人公被治好。庄雨生问他为什么,他说如果主人公变成一个普通人,那就代表他的灵魂已经死了。
然后凌宇说他不想主人公死,他觉得和他很有共鸣。
这应该是庄雨生收到过的最高评价了,凌宇能共情主人公,说明他彻底写活了这个角色。他有种被灵感击中的感觉,脑海中瞬间冒出了许多想法,立马决定就按照凌宇所说,让主人公继续疯癫下去,坚守他的精神信仰。
他对凌宇说了谢谢,凌宇问他是不是不用赔凌骁抢走的手机了,他说是,凌宇说那就好,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
庄雨生一时哑然,他还以为这段时间已经和凌宇熟悉起来,敢情凌宇只当是在还债。不过这也说明凌宇是个很纯粹的人,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和庄雨生小说的主人公重叠到了一起。
“你还没写完吗?”徐司铭洗完澡出来,见庄雨生还没走,忍不住催促。
这下庄雨生直接没回答,眼睛几乎快要贴到屏幕上,键盘就像要敲出火星子似的,一副走火入魔的模样。
徐司铭索性来到庄雨生身后,拉着他的转椅往后拖开,庄雨生当即抽离出来,转过椅子看向徐司铭,语气很冲地说:“你干嘛啊?”
庄雨生非常讨厌写东西的时候被人打扰,不耐烦的模样和平日里乖巧懂事的他判若两人。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这一瞬间的暴躁多少有他父亲的影子。
不过在看清是徐司铭后,他回过神来,收起了自己不常示人的另一面,态度软了不少:“我还在写呢。”
徐司铭说:“去外面写,这不是你房间。”
庄雨生站起身来,右手环住左手胳膊,上下搓了搓,做好了撒娇的起始姿势。他很清楚如果他说一说好话,徐司铭大概率不会赶他出去,但他好言好语都到了嘴边,又觉得还是没心情哄大少爷。
首先在他写作的时候被打扰,已经不想给徐司铭好脸——在他的作品面前,谁都得靠边站,其次徐司铭赶他出房间这件事本身,在他这里也是大忌。
他没有自己房间的事不需要徐司铭来提醒。
最后庄雨生什么也没说,拿上笔记本电脑来到了楼下庭院。这个时间点庄桂兰已经休息,不会再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所以庄雨生在庭院的休闲椅上写东西,也不怕被庄桂兰撞见。
不过还是会被另一个人看见。
二楼卧室的窗帘晃动了好几次,徐司铭也掏出了手机好几次。他在想自己是不是有点过分,庄雨生明显只是需要一个地方工作,又不会在他房间里捣乱,他为什么要把人赶走?
但他隐隐觉得如果在这件事上妥协,让庄雨生获得随意进出他房间的权利,那他和庄雨生的边界就会彻底模糊不清。因此犹豫一番后,他还是收起了手机,拉上了窗帘。
二楼的光亮消失在了夜色中,庄雨生敲键盘的手指逐渐慢了下来,到最后彻底停止,只留下光标在屏幕上闪烁。写东西的劲头已然消散,他把笔记本电脑放到一边,环抱起双腿,抬头仰望起了徐司铭的房间。
其实他还是在意的。
虽然也不知道在在意些什么。
要是可以不再仰望徐司铭就好了。
接下来几天,庄雨生和徐司铭陷入了冷战——这是徐司铭定义的,除此以外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个状态。
庄雨生还是正常跟他说话,但态度明显和之前不一样。最大的不同是,他不再对徐司铭笑了。虽然句句有回应,但都是公事公办的态度,徐老爷子夸他懂事,他笑得眼角弯弯,一副受到表扬的欣喜样,一转头对上徐司铭,笑容立马收敛,倒也说不上给脸色,就是区别对待非常明显。
徐司铭想问庄雨生到底还要气多久,不就是把他赶出房间吗?气个两三天也差不多了。
但一想又觉得不对劲,为什么要他先去破冰?那明明就是他的房间,是庄雨生大晚上赖着不走,到底谁有问题?
说白了,庄雨生一个保姆儿子凭什么跟他生气,是拿他当沈穆来拿捏了吗?
于是两人这个状态一直持续到了假期末尾,转折出现在五号晚上,庄桂兰惯例给徐老爷子测量生命体征,突然发现血氧低到不行,赶紧把徐司铭叫了下来:“少爷,你去开车,老爷子得去医院。”
这附近就有一家徐家的私立医院,救护车随时待命,五分钟就能过来。但相比一来一回花上十分钟,徐司铭就在家里,直接开车过去显然要快得多。
庄雨生自然前来帮忙,徐司铭去启动汽车,他把老爷子的轮椅推到车库,和庄桂兰一起把人扶上后座,接着一行四人一起到了医院。
医生已经在待命,直接把老爷子送到了VIP住院部。庄雨生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也是开了眼界,他从不知道原来医院还能每一层楼都设置门禁,保密工作做得极好。病房更是堪比五星级酒店套房,二百七十度环景落地窗能俯瞰城市夜景,就算生病也比普通人住得舒适体面,半点没有寻常病房压抑逼仄的局促感。
一通检查下来,徐老爷子的身体无大碍,癌细胞没有扩撒,只是有几个指标异常,需要住院观察几天。做化疗有家庭医生陪同,但住院要庄桂兰照顾,她留在了医院,庄雨生和徐司铭则是回了别墅。
回程一样只要五分钟,两人一路无言,回家后在玄关就地分别。徐司铭回到卧室刚躺上床没多久,敲门声突然响起,庄雨生探了半个身子进来,这些天以来头一回主动跟他说话:“我今晚能睡你这儿吗?”
徐司铭:“?”
庄雨生忸怩地走进来:“我害怕。”
徐司铭:“……”
庄雨生是真的害怕。
徐家别墅太大了,趿拉拖鞋都能听到回声。有庄桂兰在还不觉得,现在屋子里就只剩下他和徐司铭两人,徐司铭在二楼卧室,他在一楼保姆间,中间隔得太远,根本感觉不到对方的存在。
并且在这样一栋房子里,庄雨生难免胡思乱想。徐老爷子的夫人很早就病逝,接着是沈穆和徐若美的女儿,刚出生没多久便夭折。然后徐若美也意外死亡,就连徐老爷子也病入膏肓,好像这栋房子被诅咒了一样。
庄雨生洗着澡,越洗越害怕,因为洗澡时是听不见外界声音的,双耳充斥着淅沥的水声,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他都无法察觉。说不定有鬼就在卫生间外……光是想想都觉得恐怖。
洗完澡后也没好到哪里去,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尤其是一楼客厅挂着的全家福里面有三个死人,让庄雨生觉得瘆得慌。于是在心里做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他还是决定放下思想包袱,抱着枕头敲响了徐司铭的房门。
“你是说,你要跟我一起睡?”徐司铭问。
“你不要觉得我在跟你耍什么花招。”庄雨生非常坚决地把枕头放到徐司铭的床头,利落地爬了上去,“我很有自知之明,知道不该来少爷的房间,但我就是害怕有什么办法?不然我也不会自讨没趣,免得又被赶出去。”
徐司铭一听就知道庄雨生果然还在跟他怄气,憋了好几天的话终于有机会说出口:“你至于跟我生这么大的气吗?”
庄雨生背对着徐司铭搞手机,假装没听见。
徐司铭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没辙地吐出一口气,又主动问:“你的稿子写完了吗?”
庄雨生懒懒地“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他就在庭院熬夜写完了,把完整的初稿发给了李晟。李晟还在休假,说上班后会尽快看。所以这几天他已经闲了下来,没书桌用也不影响。
徐司铭又问:“你在写什么?”
庄雨生说了句废话:“稿子。”
“你打算以后专职写作吗?”
庄雨生没有和徐司铭谈心的想法,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裹紧了徐司铭的被子:“我要睡了。”
他故意和徐司铭拉开了距离,睡得很靠床沿,这就导致徐司铭的被子被抢走了大半,完全盖不住他的身子。
徐司铭用力拉了拉被子:“你过来点,要掉下去了。”
庄雨生就跟个蚕宝宝似的在床上滚了半圈,幸好及时止住了势头,不然差点撞到徐司铭的肩膀上。老实说他还没怎么消气,被徐司铭一拉也有点不爽,故意说:“怎么,你不害怕我吃你棒棒糖了啊。”
他预想中徐司铭会恼羞成怒,但却没听到任何动静。抬起下巴,他忽地怔住,因为他发现徐司铭正静静地看着自己,眼神中有些晦暗不明的东西。
徐司铭不想和庄雨生走得太近,他讨厌情绪因庄雨生起伏,讨厌注意力随时被庄雨生引走,讨厌在两人冷战时自己竟然冒出想要主动示好的想法。庄雨生这种层次的人本应是他轻松拿捏,怎么可能反过来?
但看着躺在自己身边露出半个肩膀、身上飘着干净皂香的庄雨生,徐司铭突然感觉有一根紧绷的弦,断了。
不,好像不是弦,是防线。
“你吃。”徐司铭说。
庄雨生一愣:“啊?”
“你不是想吃吗?”徐司铭表情很淡,“我给你吃。”
反应过来徐司铭在说什么,庄雨生一下红了耳尖,结结巴巴地说:“吃、吃什么,你……”
他想说你想得美,但意识到这很像幼儿园小朋友说的话,会显得他很幼稚,于是你了半天,愣是什么都没说出来。不过这不重要,此刻他满脑子都是,难道这屋子里真的有鬼,徐司铭是被夺舍了吗?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来?
和庄雨生的慌乱相比,徐司铭倒是很淡定,庄雨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应该表现得更从容一点,比如主动让徐司铭脱裤子,这样才不落下风,但问题是徐司铭真脱裤子怎么办?
他根本不会吃啊,表现差劲不是露馅了吗?
不对不对,这是重点吗!
楼下突然传来了庭院大门打开的声音,打断了两人间微妙的氛围。庄雨生就跟获救似的,嗖地从床上爬了起来:“是不是我妈回来了。”
徐司铭也想问问老爷子的情况,跟着庄雨生起床来到了楼下,然而从玄关进来的人不是庄桂兰。
是拖着箱子出差回来的沈穆。
他看到许久未见的庄雨生,表情舒展开来,嘴角浮现了欣喜的笑容:“小雨。”
跟着看到徐司铭,他挑了挑眉,笑容瞬间淡了许多:“司铭。”
庄雨生没吭声,脑子有点乱。
徐司铭动了动嘴唇,从喉间挤出来两个字:“姑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