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宋青雨想把手往回抽,没抽动,便倏然冷下了脸:“松手。”
李璟珩不松劲,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着他,说:“不放。”
“…”宋青雨深吸了口气,转过眼来,道,“你这样拉拉扯扯的就好看么,还是又想求我别走?”
李璟珩道:“我求了你就会答应么?”
宋青雨想也不想地道:“不会。”
他又试着把手抽出来,没想到李璟珩顿时低嘶了一声,皱着眉捂住心口,宋青雨瞬间就不敢动了,片刻后,试探地说了句:“还疼着?”
李璟珩冲他眨了眨眼,笑道:“有你这么一句,疼死也值了。”
宋青雨无法,只好自暴自弃地由他牵着,搬来一张小凳在床前坐下,冷冷道:“我在这陪着,你别乱动了。”
李璟珩说:“好的。”便握住他的手心不肯撒开了。宋青雨从案上随便拿过一卷书,摊开在膝上来看,并不怎么抬头,这时听见他问:“手好些了么?”
宋青雨的那只手让蒲峥仔细用纱布缠好了挂在脖子上吊着,看着有些不伦不类。他抬头瞥了李璟珩一眼,说:“没什么大碍。”
李璟珩点点头,说:“那就好。”
宋青雨复又低下头去,盯着书本子上的字儿,看不进去,只觉一阵心浮气躁,没多大会儿又不自觉地咬起了指甲。
李璟珩稍稍撑起身,歪了肩膀靠坐着,还是不错眼地盯着他看,瞧不够似的。
宋青雨趁他走神,恶狠狠地抽回手,没好气道:“眼睛长我脸上了?”
李璟珩捻了捻空空的指尖,低低地笑了好一会儿,忽的凑身向前,拨了拨他耳侧垂落的一缕发。
宋青雨浑身一僵,几乎是下意识地要偏过脸躲开,可到底摁住了,梗着身子一动不动,并不露怯。
“有时候我想。”李璟珩认真地把那缕发别在耳后,又靠了回去,看着他说道,“若是你不肯跟我回去,我就在雍王府里打个金笼子,把你的手脚都锁起来,让你一辈子都跑不出去。很多个晚上,我睡不着,就翻来覆去地想,有一次甚至已经叫孙管事去请宫里的金匠了。”
宋青雨连背都不自觉地绷直了,语气却还是淡然的:“李璟珩,别让我更恨你。”
“我怎么会这么喜欢你呢。”李璟珩仍是说了下去,“小时候听庙里的和尚敲木鱼念经,他们有一句话叫什么来着,因爱而生忧,因爱而生怖,你走的那段时间,这世间百味,我真是尝了个遍,夜里都要揽着你的尸身才能睡着…你不是问我怎么发现你没死的么?我夜夜都要去你的坟上小坐一会儿,那方土有没有人动过,还有谁比我更清楚的么?可我不敢贸然来找你,我怕我控制不住把你抓住关起来,我一定会这么做的,这样你就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
他覆在被面上的手开始微微发抖。宋青雨看见了,却沉默着,没接话。
“所以我不能把你关起来。”李璟珩说,“你不来找我,我便去找你好了。你不是怕我么,那我便荡尽身家,做个碌碌无为的平头百姓,我不怕从头再来,也不怕一事无成,早些年我被父皇贬去北疆,靠着自己一匹马杀回上京,今时今日,我依然可以放言,权,名,钱,只要我想,我便可得,谁人也拦不得我,就连皇兄亦然,我只怕你不要我。”
他低下头,颤颤地将自己的脸贴在宋青雨柔软细腻的手心,轻轻蹭了下,声线喑哑:“所以你别不要我好不好。”
喜欢我一点吧,一点点就好。
他从小到大,穷其一生,都在渴求儿时那一点糖霜似的甜,因着这一点甜,他上下求索,又总是不得其法,他折磨宋青雨,也折磨他自己,心里熬煎,便只好在夜复一夜的辗转反侧里默默反刍,到最后,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南书房里那缘悭一面究竟是他的幻觉还是他自编自造的黄粱大梦。
好像有什么东西缓缓润湿了手掌心,宋青雨垂着眼看了他许久,这才动一动手腕,用指背撩了撩李璟珩的眼角,说道:“你哭了么?”
李璟珩没有说话,依旧埋着脸。
宋青雨道:“你又在装可怜。”
李璟珩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我没有,我只是好难受。”
他抓着宋青雨的手,一路往下摁在自己心口上,哑声道:“这里难受。”
“我怎么能那样对你。”他喃喃地重复,将额头轻轻抵在宋青雨的腕上,好似丧了胆魄,“但凡当年我肯多问一嘴,再多信一信你,都不至于落的像如今这样收不了场。你说我禽兽不如,当真没说错,我本来就是个禽兽。”
若是宋青雨打他,骂他,像从前那样咬他,李璟珩心里还好受一些,可宋青雨大多时候是平和的,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劝李璟珩,你生来即是天潢贵胄,金枝玉叶,不该委身此间,好像他原本就不欠他的。可他们之间的账怎么能算得清,那是一辈子的烂账,他老了,死了,化成灰了,到了阎王爷跟前也要三叩九拜,他不仅要和他做今生的夫妻,也要做来世的眷侣,他就是要这样纠缠不清下去。无论宋青雨心软也好,冷硬也罢,他这辈子是非他不可了。
他的偏执,他的阴狠,还有他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妒意,曾经把宋青雨伤的浑身上下不见一点好肉,脸色望过去常年是病怏怏的白,就连死也成了奢望,他总要一点一点,再把人养回从前那个巧笑倩兮的玉润模样。
宋青雨默了默,抬起手来,落在李璟珩鬓侧,揉了一揉,紧接着,又低头,与他很亲密地挨在一起,轻声说道:“李璟珩,我真是拿你没办法了。”
他闭了闭眼,声音更小,几乎是落在李璟珩的耳边,像一把小小的钩子,把他的心尖钩的颤颤:“你以后不许对我不好了。”
李璟珩几乎瞬间落下泪来,但他不想在宋青雨面前显得窝囊,又很想连滚带爬地跪下来给他磕几个头,说什么,说你真是我的观世音娘娘,说你是我的文殊菩萨,还是我的无渡金身。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哽了哽,说道:“我会对你一辈子好。”
想了想,觉得不够,又道:“这回不给你金山银山了。我还是把皇兄的江山打下来给你吧。”
宋青雨笑问道:“你打的过李璟琮么?”
李璟珩抖着声说:“大不了把郑阳绑来,让白羽军去打。”
宋青雨听的乐呵,道:“郑阳现在已经不归你管了呀。他听命于陛下。”
李璟珩将脸闷在他怀里,声音也显得瓮声瓮气的:“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他敢不听么。”
“算了。”宋青雨摸了摸他的头,说道,“你还是先好起来吧,成日在我这里蹭吃蹭喝蹭药,我欠着药钱,蒲大夫已经几日没给我好脸色看了。”
李璟珩动动嘴皮:“我在谢国公府里放了几箱夜明珠,你给他拿去几颗就是了。”
“?”宋青雨觉出不对来,恼的一把甩开手,愠道,“我还以为你是实心诚意…”
李璟珩这时倒也顾不上耍无赖了,忙用手捧起宋青雨的脸,拇指指腹在他下颌处磨蹭了下,像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儿:“当心手,当心手,别伤着了。我是真心的,天地可鉴,真的不能再真。可我怕我一日是雍王,你便一日不肯见我,过去你对过路的一条狗都和颜悦色,总是不愿正眼瞧一瞧我…”
宋青雨气极:“这么说还是我的错了?”
李璟珩见越说越乱,忙道:“没有没有,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骗你,可我也是真心想要悔过。”
他说:“你可怜可怜我吧。”
宋青雨让他捧住脸,脸颊嘟起了一团肉,显得有些气鼓鼓的,可话却是不留情的:“我可怜你的还不够多么?”
李璟珩觉得手里的一团绵肉手感实在很好,没忍住,又不动声色地朝里拢了拢,说道:“够多了,我把我下辈子也抵给你好不好。”
宋青雨任他揉捏,脸上没什么表情:“谁稀罕。”
话是如此,接下来一连几日里宋青雨对他仍是没什么好脸色看,一俟手伤好,便每日天不亮地出去找人,夜深时方才回来,等的李璟珩心焦头热,烧反反复复,把拿脉的蒲峥气的直跺脚,大骂若再不遵医嘱就自生自灭去吧。一夜李璟珩逮着满面疲色的宋青雨,问了方知,廖景派出去的人远县近邻搜了个遍,仍是没找到土蛋他们,宋青雨有些着慌,便日日去他们从前常待的几个地方守着,可一连数日过去,心却是沉到了底。
廖景孤军在外,本该径直回北疆去,因着青州流民猖獗,这才违了一次君命,带兵南下平乱。如今匪患平息,他也没了由头再耽搁下去,昨日朝廷连下三道旨意,催他即刻动身,不得延误,想是顾虑良多,害怕迟则生变。是日天还蒙着,宋青雨正欲披衣出门,却见廖景披挂齐整,已站在院中等他了。
李璟珩还睡着。他向后轻轻掩上门,步下阶来,走到廖景身后立定,见他回过身来,笑着唤道:“子礼。”
他这些日子也没闲着,李璟珩虽说交割了兵权,可到底郑阳资历尚浅,白羽军都是群浑到不能再浑的兵痞子,不一定服他的管。更何况李璟琮早先就评廖景道心慈手软,妇人之仁,他与李璟珩之间因为宋青雨有了芥蒂,可无论何时见面仍是以部下的身份自居,从不僭越,李璟珩养伤的这些时日,他便陪侍在侧,听他交代完军中事宜。
宋青雨道:“我是来送你的。”
廖景笑道:“有心了。”他说完这一句,又默了会儿,说:“我没有放弃。”
“哪一日你想通了,就来北疆找我们。”他迟疑了一下,说,“王爷若是对你不好,你也不必委屈自己。”
“多谢,我都知道的。”宋青雨笑着颔首,这时蒲峥背了个包袱几步跳下来,扭头对廖景说:“廖将军,走么,捎我一程?”
宋青雨讶然看向他:“蒲大夫也要走了?”
蒲峥点点头:“你那小夫君好的差不多了,我还赖在这里做甚么,没得讨人嫌么。”
宋青雨额角直跳:“什么小夫君…”
蒲峥哈哈一笑,抬手掐了掐他的脸:“子礼,以后要开心啊。”
宋青雨忽然一阵眼热,他吸了吸鼻子,小声说:“后会有期。”
蒲峥信心满满道:“一定会的,我徒儿还在这儿呢。”
宋青雨这倒想起来了,过去这么久,蒋潮生倒是连个信儿都没有,正要开口问,那头廖景又另牵了匹马过来,他拍了拍马鞍,道:“蒲大夫,事不宜迟,走吧。”
蒲峥看了他一眼,翻身上马,与廖景并辔而行。
“我留了几个人在这里帮衬着,你不必太过忧心,身子要紧。”廖景一勒马,道。
宋青雨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胡乱点头。
最后蒲峥远远地朝他挥一挥手,宋青雨看他嘴唇张合,却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他也扬起手来,奋力地挥了挥。
大军远去,天地干净的好似空无一物。
宋青雨萧萧条条地站在院中,呆了好一会儿,直觉得身上让晨风吹的有些冷了,才想起来回屋里去。他转过身,却见李璟珩不知何时已出来了,正闲闲地斜倚在门边看他。他肩上只草草披了件薄衫,里头穿着宋青雨浆洗过的雪白中衣,神色还有些朦朦然的样子。
他张了张口,说了句什么话,可是没有声音,但宋青雨分明辨清了他的唇型。
他说的是:“别怕,你还有我。”
我会一直陪着你,生老病死,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