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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玉(作者:长山客) 第64章

长山客 · 耽于纯美 · 340 KB · 2026-09-14 18:09:57

第64章

  不多时,一阵杂沓声响,几个身着差役服色的皂隶推门而入,人人佩刀,看见负手立于窗前的李璟珩时,纷纷倒身下拜。

  李璟珩把宋青雨拉到一边,低头替他理着散乱的衣襟,淡声吩咐:“堂前该说些什么,不必我再复述了。”

  毕竟是当朝大臣,几个人倒也不敢怠慢赵春秋,用一面枷锁了,喝声安分点,便要扭送出去。赵春秋蹭了满脸灰,唇角渗着血,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像条任人宰割的牲畜。经过宋青雨时,他扭头阴恻恻地看着,说:“花前月下,好一个花前月下。”

  宋青雨轻顿,垂下眼来,并不答话。

  “你既唤我一声赵兄,就不该眼睁睁地看着这孽畜胡作非为!”他含着血沫,嗓音嘶哑,近乎悲鸣,“宋青雨,他哪是什么谦和良善的好人,那都是装给你看的!他害的你家破人亡,亲友离散,你怎么能忘,你怎么敢忘…”

  话犹未完,李璟珩一脚已经踹了出去。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趴伏在地不住喘息的赵春秋,漠然道:“怎么,身败名裂还嫌不够,是想让今儿这句话变成遗言么?”

  “你自诩为官清正,不越雷池。”李璟珩撩起袍子,蹲下身来,饶有兴致地歪头看他,“妻子怀胎十月,临盆在即,你却躲在这儿寻花问柳,灌饱了黄汤还要强对人行非礼之事,秽乱无道。今日出了这门,赵将军去烟花地买醉还遭了殴打的消息便会传遍上京城的大街小巷,如此荒淫之人,还有脸面站在朝堂上丢人现眼么?”

  赵春秋艰难地撑起头来看他,扯着唇角,似乎想笑,但表情耷拉,又成了个似笑非笑的哭,着实难看。差役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毫不客气地推搡着往外走,赵春秋踉跄着走到门边,还要回过头来看宋青雨。

  宋青雨扶着窗台,头低着,神色隐在半明半暗的雪光里,晦涩不清。

  从始至终,都没有再看赵春秋一眼。

  李璟珩得了消息便往这头赶,出门时匆忙,也没带随侍。无车无马,两人便一道往雍王府的方向走,侧身下楼时,李璟珩见他脸上沾了几点血,便想伸手替他揩去,可拇指刚碰上宋青雨的脸,就被他偏头避过了。

  指尖在半空悬停一瞬,李璟珩收回手,状若无事,仍是与他并肩而行。先前那小倌儿坐在堂内支着头昏昏地打瞌睡,见宋青雨终于出来,忙打起精神,迎上来道:“方才听人说楼上起了争执,还有官府的钦差来,押走的那人我瞧着眼熟,是和公子一起的么?”

  他目光扫及一旁的李璟珩,略微错愕,迟疑着:“怎么回事,今儿个倒是见了好些熟人。”

  宋青雨抬袖擦了擦脸,平淡开口:“他是我旧识。”

  那小倌儿这才发现他身上有血,大惊失色,急的要凑上前来,嘴里聒聒不休:“你和他打起来了么?怎么身上还有血,要不要紧,我这里有金创药…”

  宋青雨无奈一笑:“不碍事,你若是心疼,倒不如把嫖资分我二厘,好让我去寻个医问个药。”

  见那小倌儿当真低了头在怀里摸索,宋青雨忙止住他,道:“别了别了,我说着玩儿的,真没事。银子还是你自个儿留着花用,我先回去了。”

  那小倌儿把他们送到门口,倚门观望,目送宋青雨上了官道。与他同行的男人生的人高马大,肩阔腿长,两人站在一处,般配的似一双如玉璧人。他沉吟着,闷想着,忽然脑中灵光一现,便记起来了。

  一路上,宋青雨都缄默不言。

  出门前披的那件墨氅让他随手丢在红叶居里,没记起拿,这会儿走在冰天雪地的天儿里,才觉出冷。他强撑着不显,冻得头脸发青,兀自不发一言。

  李璟珩陪他默了半程,这会儿才开口问:“冷的厉害?”

  宋青雨齿关打着颤,睫毛让说话时呵出的雾气氲湿了:“还好。”

  李璟珩心头火起,只压着不发作,生冷道:“我不回来你就乱跑,今日去红叶居,明儿个便要去那远近闻名的状元楼么?那赵春秋是个什么德行,我不说你也有所耳闻,你落在他手里,能有什么好下场。”

  宋青雨忍了忍,低声道:“李璟珩,你总要管我。”

  李璟珩身形一滞,扭过头来,宋青雨却仍是平直看向前方,发丝迎风飞拂,露出冻红的耳廓。他倏地一笑,问道:“他和你说了些什么?”

  宋青雨口吻平静:“没说什么。更何况,他说了我也不会信。”

  李璟珩解下外袍,披在他肩头:“那你如何跟我见外了。”

  宋青雨这次却没躲,伸手拢了拢衣袍,指节覆在系带上,葱白玉润。他轻声说:“我只是在想,这些年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致使故旧离心,山河沦亡。

  过后几日,李璟珩更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左右,宫里派人来传唤了几次,均是让他以身子不适搪塞了过去,牢牢霸着宋青雨,像是生怕他跑了。

  宋青雨连口气都喘不过,借口出恭想去躲一躲,谁知前脚刚走进茅房,后脚李璟珩就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他回过身,叹了口气,道:“这么巴掌大的地儿,我还会丢了不成?”

  廊外飘着雪,沾湿衣发。李璟珩定定地看着他,眼睛有点红,他抬手搓了把脸,掀袍就地坐在阶上,依旧固执地说:“我等你。”

  宋青雨实在无法,只好掩上了门。

  喜帖一封封地发出去,原定次月的婚宴也提前了半月,选在月底。吉期将近,府里各处都挂上了软红,连着屋宇,给这凄清冷月里添上一抹亮,府内侍从奔忙,捧着大大小小的物件儿来来去去,脸上均是不谙世故的喜色。

  孙管事斜靠在柜台上清点各处送来的礼品,一手拨着算盘,眼睛也不带抬一下。今儿个李璟珩总算进了宫,也不为别的,只不过是为了讨天子一封赐婚诏书,顺便剔了宋青雨的奴籍,还他清白之身。

  光是吏部侍郎刘衍送来的就漫漫撒撒地堆了满屋子,俱是些四海八荒平时寻不见的稀罕物事,孙管事边点数着边啧啧称叹,还得是吏部的官儿肥,怕是一年挣的油水全在这儿了。

  清点完,已是后半日光景。孙管事抻了个懒腰,神清气爽,连带着对下人的脸色也和蔼了些,叫了近旁一个小厮来,问:“王妃呢?”

  还未进门,阖府上下便已改了口风,齐称宋青雨为妃,均是受了孙管事的示意。

  那小厮东张西望了会儿,摇摇头道:“方才还在这近头呢,我去找找。”

  孙管事叫住他:“不必了。王爷不在,除了在府里头转转,他还能去哪呢。”

  宋青雨确实没去别处,他沿着小径,转转看看,挨到日头偏西。庖厨里有饭香飘出来,他还是不想回去。

  雍王府占地颇巨,荷蒙天恩,坐落于京城最繁华的地带华梦坊左近,光是一座宅子便可买下边地一座小城。宋青雨走的脚软,便靠在一座假山上稍作歇息,这处地方偏远,鲜有人至,渐渐的生了荒草,埋没足踝。他四下里打眼一望,看见一扇月洞门,式样古雅,似是通往清幽的去处。

  鬼使神差的,他寻摸了过去。

  跨过角门,映眼便是一间破败蔽旧的小院儿,大门紧锁,庭中植着残叶落尽的榆钱树,枯枝参天,伸到檐廊下,那里挂着一串生了锈的风铃,风动时,滴溜溜轻晃晃地响。

  宋青雨立于庭前,静静看着,竟然一阵恍惚。

  眼前渐渐幻化出人形,他竟看到了梦里的景象。他一个人,独自待在小院里,素衣墨发,身形清减,平日里最常做的事情便是抱着猫蹭到门槛边晒太阳,晒的筋酥骨软,直到日落时分才拖着废腿一瘸一拐地进屋去,与梦里不同的是,他身边还多了许多人,他听见自己唤其中一人叫郑阳,他把马牵到马厩里,矮身进到厨房,片刻后,里面传来叮叮咣咣埋锅造饭的声音。

  而后是蒋潮生,春棠,廖景,来来去去,人走茶凉。

  宋青雨闭了闭眼,再见时便又是另一番景象。他看见自己坐在梳妆台前,犹犹豫豫地拿起一盒口脂,往唇上涂,那是他娘生前最喜欢的一盒,颜色鲜润,香气淡雅。他看着铜镜里的人,神色黯淡,目光呆滞,不见一点生机,唇心点着一抹红,像个一碰就碎的纸扎人。

  这时,无数声音争先恐后地涌进耳中,那些不堪入耳的话,粗俗难听的字眼,赵春秋说过,李璟珩也说过。

  他看见城墙上不瞑目的头颅。

  看见火烧连天中的丞相府,数百号人化为孤魂野鬼,尖啸着向他扑来。

  还有北疆别院里,两具布满苔藓的尸骨。

  左腿一阵钻心的疼,好似刚让李璟珩打断,疼的他禁不住弯下腰去。那个时候,他卧在床上,腿伤无人医治,疼的咬着枕巾硬熬,日夜呻吟,辗转反侧,时常大汗淋漓地醒来。

  他恍然抬头,金乌西坠,黑云压顶,有什么从脸侧冰凉地划过。

  良辰已至。

  王府前宾客如云,笑语盈门,来者皆是朝中叫的出名姓的人物,已经拜了堂,各各散开去,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闲话,对这位未谋过面的新娘子的身份猜测纷纭。有人说,雍王妃出身贱籍,身份低下,是靠了狐媚之术蛊惑人心,也有人说,雍王妃当是一良家子,李璟珩既想要独善其身,便娶个底细干净的给当今天子表一表忠心。

  午时帝后来了一趟,尚云坞眉目清冷,手里牵着一稚子,后头跟着李璟琮,这人在臣子面前倒是端的很高,便是穿着常服,信步缓行,身上那股子雷霆威严的势头也不敢让人直看半分。

  那稚子面无表情,即便数不清的视线或窥探或打量地落在身上,依然没有一星半点的动容。

  他们二人只受了李璟珩敬上的一盏茶,充当了一回天地父母,过后尚云坞便借口风寒告辞离去,李璟琮倒是想多留一时,笑嘻嘻地凑过去跟尚云坞说话,死皮赖脸的,结果人家压根不买他的帐。

  尚云坞一路出府,目不旁视,走到门边时却听见一道低微的声音。

  “月亭…”

  他脚步轻顿,垂眸看去。

  赵春秋盘腿而坐,抬起脸来,冲他惨然一笑。他两手撑着地,指缝里满是雪泥,竟像是用这一双手一步一步爬过来的。

  瞳孔骤缩,尚云坞往下看去。

  他腰胯之下,垂着两条空荡荡的裤腿,竟是让人施了刖刑,双足尽失。

  于是满堂宾客的谈资里便又多了几桩。

  比如跟在帝后身边的稚子是何出身。当今天子与中宫相敬如宾,恩爱甚笃,唯一遗憾便是两人成亲多年,未能育有一子,天子又不纳姬妾,后宫空虚,以致子嗣凋零,太子之位久悬。大臣多多少少上本进谏,委婉规劝李璟琮大开宫选,广收嫔妃,以便宗室开枝散叶,不致大魏王朝后继无人,结果都被李璟琮不留情面地给驳了回去。

  又比如曾经与宋丞并称左右二相的赵丞之子赵春秋,心比天高,弓马娴熟,乃是上京城里鼎鼎有名的人物,如今怎落得自残双腿,匍匐前行的地步。既已沦为庸常,又为何会出现在雍王爷的喜宴上。

  临走前,李璟琮对李璟珩道:“他那双腿,是陈守忠弄折的。你公然把他送上官府,便是向天下人昭告雍王府跟他撇清了干系,没人罩着,陈守忠便敢动他了。”

  李璟珩身着吉服,袖口和衣襟都绣着张牙舞爪的金蟒。他理了理略微褶乱的衣摆,神色平淡:“哦。”

  李璟琮兴致勃勃道:“你怎么看着不大高兴。赵春秋,蒋潮生,还有许许多多人,如今都成了你的手下败将,阶下之囚,你该高兴才对啊,换我都想杀几个人助助兴了。”

  李璟珩瞥他一眼,转身走开:“牲畜才会这么想。”

  陪席上客人酬酢至夜,喝了几巡酒,李璟珩便起身回房。偏院寂静,红烛幽幽地烧着,他穿过长廊,冷风扑面,将些微上头的酒意吹散些许。

  他如此急着成亲,其实是想讨个名分,他怕宋青雨有朝一日想起来,就后悔了,不认他了。

  好歹有一纸婚约在,宋青雨走到哪里,都不会忘了他。

  他推开厢房门,看向盖着红盖头,静静端坐在床沿的人。

  他一直都知道,宋青雨不喜欢他,从前是,以后更是。

  桌上放着一柄金如意,李璟珩顺手拿起,走到床边,背负一手,微微躬下身来。

  他拿金如意抵住盖头边,却没掀开,先是自言自语道:“子礼,你终于是我的了。”

  盖头下的人既没说话,也无动作,平放在膝盖上的玉白指尖微微蜷起。

  李璟珩又问:“子礼,你喜欢我吗?”

  想是得不到回答,他自嘲地笑了笑。方才席上喝了不少酒,经年酿的女儿红,这会儿竟有些醉了,头脑不清不楚,只知道胡言乱语:“你…你不喜欢我也无妨,我喜欢你就够了,成了亲,我们做一辈子的夫妻好不好?还记得从前在南书房,你在绢上写过一句诗,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那匹绢我如今还收着,待会儿我拿给你看…”

  他咕哝着,便用金如意挑开盖头,仰头去看宋青雨的脸,唇边还漫着天真的笑意,想要伸臂满满地抱住他。

  可盖头底下,是一双比霜雪还要冷漠无情的眼。

  紧接着,胸口剧痛,一把匕首插进了他的心口,没入三分,伤处登时血流如注,将大红的喜袍又染深了几分。

  李璟珩低头看了看,再抬起头来,乌白分明的眼睛瞪的有些大,让宋青雨想起了南书房里那个笑的有些邪气又对他倾心相待的孩童。他颤抖着收回手,说道。

  “你我已经陌路。李璟珩,这一刀,是我还你的。”

  听最甜的歌,写最虐的刀~

  写完这一章的时候在听fallin out,是一首甜虐交织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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