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次晨起时,廖景已经走了。
宋青雨伏在枕上,眸子半阖,缓了会儿神,这才慢慢睁弹开眼皮,看向窗外。
千山覆雪,人径绝灭。天地俱是苍茫茫的一片,白的晃眼。
他动了动,顿觉身子爽利,想必湿衫湿袜已叫廖景换去了。他昨夜里睡的不知不觉,也稀里糊涂,只依稀觉出廖景将他放在了榻上,自个儿却裹了件四面漏风的袄儿,歪在床头守了一夜。
脚下的炭盆已经熄了,剩下满盆银白的灰,随风明灭。
他撑起身,坐在床沿,昏头胀脑地寻着鞋履,摸索了好一阵子才趿上,便懒懒地走到窗前。他记得廖景昨日劈手夺了他的簪子,放在窗台上,此时还在那儿。夜里风吹雪,送来斑斑几点红梅,掺着白雪,一道落在上面,簪斜梅盛,像沉在白瓷坛底的一幅水墨。
他拂去簪上落梅,拿在眼前端相少顷,这才信手挽着发,前去开门。方打开门闩,簪子也斜斜插入了发鬓,他抬眼,看见廖景拎着一包红豆糕,神色尴尬地站在门口。
“你醒了。”他有些仓促地别过脸,耳廓薄红,“我想着没那么快,便去了一趟市上,给你带了这个回来。”
宋青雨想要开口说话,这才发现嗓子已经哑的不成声,又搔又痒,只好草草应了声,侧身把他让进来。
廖景把靴上的雪泥在阶上刮蹭干净,边拍着衣裳进来。宋青雨拾起铜箸,往盆里加了几块炭,火星子蹿起来,他伸手探了探,摸到满手热。
“南下的路上,遇见了蒲大夫。”廖景在桌前坐下,低着眼睛笨手笨脚地拆红豆糕,“他又换了张皮。我那会儿在客店里头歇脚,他就支着个摊子在旁边给人问诊,见了我还笑眯眯地问廖将军好,若不是他一直背着那个破破烂烂的箱子,我还真认不出来他。”
那红豆糕原本四四方方,齐齐整整地分了八块码好,叫他磕绊着碰散了几个,碎成齑粉。宋青雨好笑地看着,却是没嫌弃,拈了一点吃进口中,慢慢抿出甜味儿。
廖景一窘,收回了手,接着道:“他旁边还跟着个坤泽和一个孩子。那坤泽倒是不像寻常坤泽,生的高大,一身花花绿绿的,打扮的招摇。小孩儿比土蛋稍大点儿,逢人也是笑嘻嘻的,灵的很,蒲大夫叫他小宝。他那日还给了我一颗药糖,吃着是甜的,晚上回去就腹泻不止,这孩子,善面蛇心,下手毒的厉害。”
宋青雨微微出了神。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蒋潮生的下落了。
“蒲大夫又给了我几枚避香丸,让我带给你,以备不时之需。那个坤泽临走时托我给你带话,若是腻了渔樵耕读的日子,便来找他,他带你去教坊里头快活快活,保你乐不思蜀,叫那…”
他费了一番踌躇,最后还是一板一眼地复述:“叫那小畜生肠子都悔青了。”
“…”宋青雨差点给红豆糕噎住。他扯了扯嘴角,说:“…免了罢。”
他实在是无福消受。
听到蒋潮生和小宝尚且安好,宋青雨心情明朗了不少,连吃东西也比往常多了些。他把红豆糕留下几块,仔细地包好,给土蛋和小燕子他们留着,自个儿拖拖沓沓地去厨屋里头给廖景下面。他一早出门,又急着回来,没吃东西,这会儿肚腹空空,仍是饿着的。
面下了两碗,清汤寡水的,味道极淡,廖景撅着筷子吃的乐在其中,倒是宋青雨心里过意不去,知道北疆人口味重,吃菜头都得蘸椒末吃,便把土蛋娘腌的一点酱拿出来,让他拌进去搅和一气。
他慢吞吞吃着面,自觉嗓子好了些,便开口问道:“郑阳,郑阳还好么?”
廖景没听清,停箸叫他又说了一遍,这才含混地应道:“挺好的。”
宋青雨吃了一口面,有些不解,便抬头静静地看着他,瞳仁一点漆黑,看人时显得温和又认真。
廖景让他看的受不住,手底下胡乱在面碗里搅了搅,说:“王爷有心提拔他,自然是一帆风顺,不到半年的时间便做上了校尉。他自个儿也勤奋,带人打仗不需过多点拨,用兵上头是有些悟性的,是棵好苗子,也不怪王爷器重他。”
他这话说的发自诚心,是当真觉得将才可觅。宋青雨便不再多言,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吃面,热气沾湿了眼,渺溟一片,良久后,他才轻声说:“那就好。”
吃罢饭,宋青雨走在院子里消食,顺便负着手去看道两旁几株无主的梅。那梅树是早就在这里了的,今岁第一遭看它开花儿,灼灼地燃了半边天,颜色鲜妍。清高不足,却多了几分热烈。
宋青雨伸手掸了掸上头未销的残雪,细挑精选,想择几支放在屋里养着,叫炭火一熏,香气只会更浓,盈然满室,煞是好闻。
廖景无事可做,便趺坐在廊下,来来回回地温一盅药。
宋青雨正挑的起兴,余光里却瞧见了个身影远远的涉雪而来,待人走的近了,他才看清。
是李显。
他身后不见胖瘦二人,只身一个,袍啊袄啊的倒是里三层外三层裹了个密实,像只浑圆的粽子,因此也走得愈发艰难,等到了宋青雨跟前,早已累的气喘吁吁,鼻尖和两颧冻红,眼睛却熠熠发光。
“你,你好些了么?”他喘着气,话还说不太利索。
宋青雨觉得再骗他实在良心有愧,便摇摇头,说没有。更何况他一时半会儿也不大想再见到李璟珩。
“好吧。”李显说着,人却没动,眼睛直往屋子里头瞟,“那过几日再来。”
“怎么你一个人?”宋青雨蹲下来,轻轻仰头,“你叔父他们呢,如何放心让你乱跑?”
李显无谓道:“那个废物才管不了我。他吃了酒,一时半会儿还醒不来。”
昨夜里李璟珩出去了一遭,回来时满脸阴沉,胖瘦二人不在,便兴师动众地来到李显房里,也不管他还睡着,不由分说地把人从褥子里头提溜出来,塞了两块银子便让他大半夜的出去酤酒。
李显觉得这人真是疯了,情期不好好呆着在外头乱跑就算了,半夜又哪门子的闹着要吃酒,可到底满肚子怨言不敢声张,还是冒着寒出府去沽了二两酒回来。李璟珩坐在桌前,神色烦闷,饮着酒,阴狠地说:“真想把那厮宰了。”
李显脱了衣裳往褥子里一钻,把自个儿裹的很紧,说:“那就宰了。一条人命么。”
李璟珩瞥他一眼,道:“你跟你爹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李显厌恶道:“别提那个烂人。”
“他会不高兴的。”李璟珩摩挲着转了下酒杯,有些落寞,“他不喜欢我杀人。”
“更何况。”他顿了顿,“还是他的亲近之人。”
李显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他,他最烦这种磨磨叽叽婆婆妈妈的蠢物。
宋青雨无奈一叹:“等他醒了就该找过来了。”
“我很快就回去。”李显说,“我…我走累了,想歇一歇。”
廖景这时也过来了,他看了眼李显,倒是一愣:“这位是?”
“李璟珩的侄儿。”宋青雨淡淡答道,便引着人往门内走,李显拾着袍子跟在他后面,瞧着挺乖觉,只在经过廖景时恶狠狠地嗔目瞪了他一眼。
廖景不明所以:“?”
李显走的急,身上叫雪沾湿了大半,宋青雨给他脱了外衣,抱在炭盆上慢悠悠烤干,李显偎着他坐着,眼皮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时不时看一眼窗外。
宋青雨从一旁案上取来一块红豆糕,问:“吃么?”
李显摇摇头,说:“吃过了。”
一时无话。
廖景挑开帘子进来,站在窗前看了会儿天,本想挨下两人落座,屁股还没着落,李显已起先一步退开了。
廖景:“??”
他摸着下巴寻思了阵,自个儿当是从未见过这位小主子的面,也不知是哪儿叫他看的不顺了眼。
坐了片刻钟,门外忽传一阵嘈杂之声。李显眼睛一亮,背往上挺了挺,仍是坐的矜持,宋青雨起身出去迎客,打开门,土蛋虎着脑袋往里头一张,大叫道:“廖将军回来啦!”
他看见端坐着的李显,热情地冲他招手:“大小姐,你怎么也在这儿。”
李显冷冷道:“闭上你的臭嘴。”
廖景正给宋青雨备药,闻言回头,笑道:“怎么还是这么个闹腾的性子,也不收一收。”
土蛋围着他左看右看,新奇的紧,蓦地,他凑近了使劲嗅,狗似的,疑道:“廖将军,你身上怎么跟老师一样香啊。”
宋青雨脸上一红,他昨日抱着廖景睡了半宿,身上彼此沾染些味道,也属寻常,可叫土蛋这么一说,又别有了几分暧昧旖旎的意思。
廖景薅了把他的脑袋,随性说:“小孩子知道那么多做什么?”
土蛋一呆,刹那间福至心灵,“啪”的一声合掌,道:“你和老师该不会成亲了吧?”
宋青雨:“…”
土蛋边说边确有其事地点点头:“我娘说过,一旦两个人成了亲圆了房,身上的香味就是一样的,你融于我,我融于你,再分不开。”
宋青雨低头闷药,呛了一下,止不住的咳了起来。廖景轻轻拍背给他顺着气儿,说慢点,慢点。
李显诚心诚意地发了问:“你到底是怎么长这么大还没叫人打死的。”
一整天,李显都赖在这儿。
他说是只略坐一坐,可后头土蛋拿了纸笔来,眼巴巴地要与他一道写字作画,他也勉为其难地应了下来。
“你有名字么?”李显抄了一篇千字文,问他,“土蛋是什么歪门邪道的玩意儿。”
“贱名易养嘛。”土蛋拿舌尖舔了舔笔,笑嘻嘻地在纸上写了两字,“其实我本名叫怀山,生下来时有算命的瞎子说,我命里有一大凶兆,躲不过,非死即伤,要了我娘二两银子,指了两条路,一条是剃度为僧,一条是入宫为宦,还让我娘给我改换了名姓,就叫土蛋啦。”
李显笔下轻顿,他抬眼,土蛋冲他没心没肺地笑,便皱了皱眉,道:“你这破脑子…”
土蛋不睬他,自去缠着小燕子打闹,李显沉着心写了一会儿,忽的道:“进宫吧。”
土蛋扭头,愣愣地看着他。
李显却没抬眼,搁了笔,新取来一张纸,语气平淡地说道:“宫里自有人护着你。”
到了傍晚,土蛋娘却登了门。
宋青雨本来都打算下米了,土蛋娘拉住他,接过家什,大惊小怪道:“廖将军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们小夫小妻的,小别胜新婚,自然是要好好腻上一阵。”
宋青雨瞪大了眼:“我没有…”
土蛋娘喜气洋洋的,把他往门外推:“土蛋方才都与我说啦。”说着又看了宋青雨一眼,捂着唇笑,“哎呦,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宋青雨实在无力辩白:“…”
拗不过土蛋娘,宋青雨只得答应,转身回去收拾桌案。李显瞅了眼外头的天色,尚未晚,作势便要告辞。
土蛋留他:“你也留下来吃饭吧。”
李显道:“不来,难吃。”
土蛋忍了忍,愤愤说:“不来就不来。”
李显偏头看他,发觉他是真有点生气了,这才说:“我叔父一个人在府上,我不回去他保不准得饿死。”
土蛋拿手指勾了勾他腰间的玉佩,很小声:“让你叔父一道来。”
李显:“他心情不好,来了我怕你们小命不保。”
土蛋:“真的有那么吓人吗…”
李显点点头,说:“真的。”
说罢,便不再多言。刚要推门而出,就被他叔父给堵了回来。
李显:“…”
李璟珩撑在门边,垂着眼睛看了他会儿,这才说:“李显,我看你胆子是越发大了。”
牖中窥人,他看见了宋青雨,中间层叠隔着许多人,他便只能若隐若现地看上一眼。片刻后,廖景拿着一件披风,轻轻给他披上,宋青雨侧过头,温声细语地同他说话。
他淡然收回视线,拎着李显的后脖,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诶,诶,别走啊。”土蛋娘疾冲冲地赶出来,一把抓住李璟珩的衣袖,“我记得你,上回还得多谢了你,我们土蛋才没挨那一遭官司。”
李璟珩面无表情,一点一点扯回了自个儿的袖子。许是才睡醒,他眼角眉梢都挂着不耐,郁气满结。
土蛋娘心大,见状也不恼,仍是笑眯眯地说:“今儿是大喜的日子,不如留下来一道用个饭吧,热热闹闹的,多吉利。”
李璟珩动了动唇,道:“喜?”
他抬眼看向宋青雨,皮笑肉不笑的:“确实挺喜的。”
宋青雨移过脸,没置喙。
李璟珩却反手掩上了门,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话还是柔柔地对着土蛋娘说的:“好啊。让我也来喝上一杯喜酒,尝一尝咸淡。”
宋青雨听在耳里,不由打了个寒噤。
一餐饭吃的各怀心思。
李璟珩远来是客,自然多得了土蛋娘的照料,一劲儿往他碗里塞这塞那,搛着菜嘘寒问暖,一时问今岁几何,一时问成家没有,一时又问意下属谁,总之千奇百怪,五花八门。李璟珩没怎么动筷,随意吃了两口,挑顺耳的应付着。
“有一结发妻,年方三九。”
“少年相识,迄今十载有余。”
宋青雨将头埋的很低,察觉到廖景在桌下捏了捏他的手指,轻缓爱抚,他抬起脸来苍白地笑了一笑,摇摇头示意不碍事,可下一瞬,李璟珩的目光就直直扫了过来。
他拿筷子懒洋洋地拄着脸,望着宋青雨,眼含笑意,目光时而温柔似水,又孤寒似刃。
“可如今,他不要我,另寻了新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