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一连几日,宋青雨都是副困恹恹的模样。
他估摸着那药有安神的作用,喝完总是渴睡。几次李璟珩趁夜而来,时辰还早着,他便已蹬履上榻,睡的深浓,直把李璟珩看的黑了脸,二话不说,掐着那羊脂玉似的后颈子,把人死命往锦被里一闷,待到宋青雨实在捱不住,扑腾着腿哭着嗓子哀哀地求饶才肯罢休。
宋青雨抱着被子,有些晕乎地坐起来,整张脸儿汗淋淋,因为缺氧泛着秾艳的红,衬着那双云薄雾淡的眼,有些乖。他张了张嘴,哑着声音说:“李璟珩,你畜生。”
李璟珩受之安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凑近了去看宋青雨半阖不张的眼,道:“日日夜夜地睡,也该睡饱了。怎么瞧着倒是越发没精神。”
宋青雨神经一绷。果不其然,只听李璟珩十分无赖地说:“该不会是真怀上了。”
“你想多了。”宋青雨面无表情道,“不会怀上的。”
听见这话,李璟珩微微眯起眼,唇边笑意渐褪。他不动声色地掂度着宋青雨,半晌后,才冷笑一声,道:“也是。一个娼妓,也不配给雍王府生儿育女。”
宋青雨滞了一滞。类似的字眼听的太多,早已麻木,便是再听到,也不会有甚么反应。宋青雨只当不闻,径直起身去倒茶水喝,默默不言。李璟珩靠在床头,神色懒散,眼睛跟了一路,盯着他一碗凉茶下了肚,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你这身子,太不对劲。生不生的了先不提,你这么昏天黑地地睡,我要泄火,找不着人,可就不干了。”
宋青雨噎了噎,被他一句话吓的差点把茶水喷出来。生怕李璟珩看出什么端倪,他抬袖擦了擦唇角的水渍,忙不迭地说:“我不睡了。以后都不睡了。”
“…”
次晨晴好,郑阳抱了几房的被子去小院儿里搭晒。宋青雨搬着把小杌子,坐在庑廊底下摇着蒲扇煎药,撑着脸,很无所事事。
郑阳晒完被子,就着一身热劲儿,又痛痛快快地打了一套拳,姿势爽便,行云流水。蒋潮生抱着盘红豆糕在旁看着,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问:“喂狗奴才,你这是哪路子的野拳,乱七八糟的。”
郑阳扎着马步,憋着一口气儿,目不旁视:“我不叫狗奴才。其次,这是我郢都郑家闻名天下的郑家拳,不是来路不明的野路子。”
“哦。”蒋潮生用小指掏了掏耳朵,说,“郢都郑家是个什么没名没份的小门小户,我还雍王府蒋家呢。”
郑阳:“…”
宋青雨听见他们争执,扭过头来,就见自己那身弃置许久的织锦云纹袄臃臃肿肿地套在他身上,衣裾处早已被撕成了烂布条,丝丝缕缕地挂着,口子直开到大腿根,上头有几道浅红的印子,像是抓痕。
“…”他简直不忍卒睹,捂着眼道,“你这是什么时兴的打扮么?”
蒋潮生不喜欢药味,他嗜甜,觉得太苦,老早便退避三舍,躲的远远的,冲宋青雨狡黠地眨了眨眼:“没衣裳穿啊。”
郑阳道:“那你也不能总穿他的。”
“他的衣裳好看。”蒋潮生笑的眼睛眯成条俏皮的缝儿,“麻屣鹑衣,我穿不惯。”
“改日让郑阳给你裁一身新的。”宋青雨无奈道,“你这样出去,招招摇摇。被戳着脊梁骨骂的人是我。”
“经了狗奴才手的,我不穿。太脏了。”蒋潮生轻哼一声,傲然道,“李璟珩那小畜生三跪九叩捧送给我的,我考虑考虑。”
“那你就冻死吧!”郑阳换了个姿势,偏过脸啐道,“反正也没人心疼你!”
“子礼心疼我呀。”蒋潮生隔着栏杆,对宋青雨很坏地笑,“子礼最舍不得我死了。”
药煎好了,宋青雨拾起一只缺了口的破碗,倒满了一盅,放在唇边抿,并不理会。蒋潮生看着他,忽然很认真地说:“说真的,宋子礼,与其跟着李璟珩猪狗不如地活着。我给你指条明路。”
宋青雨把空了的破碗搁在栏上,顺着他道:“甚么?”
“要不你跟我回教坊司罢。”蒋潮生说,“那儿的恩客,比之李璟珩,也无不好。虽说长相是稀奇古怪了点儿,好歹人家是真心把你当个宝贝。那些个世家纨绔,富商巨贾,出手阔绰的很,你这品相,虽说老了点,比不得那些新鲜水灵的,可胜在骚,他们就喜欢骚的。你看他们一眼,他们就能一掷千金,不比待在这劳什子的雍王府里头快活多了。这里头随便一个人都能对你蹬鼻子上脸,连个李璟珩养的个不知名堂的小妾都能称王称霸。子礼,干嘛这么窝囊地过活呢。”
“…”宋青雨简直一言难尽,“你这几日早出晚归,就是去干这个去了?”
郑阳见缝插针地说:“回来了就当龟公,好忘八!”
蒋潮生瞬间不痛快了:“怎么,你不乐意?”
“没。”宋青雨实在敬谢不敏,“回教坊司还是免了。你自己都是那里头赶出来的人,怎么还会想着回去呢?”
蒋潮生喂了块红豆糕进嘴里,久久地不说话,仰头去看天边流云清淡。好半晌,才喃喃说:“这样我才能活。宋子礼,你不知道,有时候人,是要靠着点什么才能活的。”
宋青雨不语,心道,他怎么不懂,李璟珩就是因为执念太深,才野蛮地从北疆爬回来,把往日那些捉弄算计他的人,十倍百倍地报复了回去。就连他自己,都对太子的生还抱有一线希望,不肯轻易就死。
正沉默着,那个新来的丫头抱着猫儿羞羞怯怯地进来,蒋潮生见了人,顿时来了精神,冲她招了招手,道:“呦,闺女来了。”
那丫头怒道:“谁是你闺女,我虽没爹没娘,也不想认一个,认一个…”
她说不下去,蒋潮生便从善如流地接过:“认一个婊子当爹。”
“…”那丫头当真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涨红了脸,才小声道:“这猫儿刚刚在外头打架,被别的野猫咬出了血。”
郑阳闻言,便从她怀里接过猫儿,扒着毛看了圈儿,还当真在尖耳朵下头发现了一块小疤,殷殷渗着血。身上还有几处鞭痕,不知是哪儿来的,他拧着眉头。
“是阮伶叫人打的。”那丫头见状说,“这些日子,还是别放它出去了。阮伶正在气头上,见了就打。”
郑阳抚着猫儿,冷笑道:“气撒在畜生身上算什么本事,这么有种,怎么不接着在王爷跟前丢人现眼。他仗着王爷下了一遭大狱,对子礼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好光彩么?我只恨王爷没把他那双腿也砍了,没得到处蹦跶着叫人看了眼烦。”
丫头想起那日尸横满地的惨状,犹自胆寒,舌头打结道:“王,王爷真凶啊。”
“更凶的还有呢。”蒋潮生不怀好意地笑了笑,道,“不信,你问问这位。”
宋青雨正支着下巴发呆,这个时候问了句:“谁关的大狱?”
“还能是谁。这天底下能关住王爷严刑相逼的,不就只顶上的那一位么?”郑阳奇道,“那日我见王爷归来,只觉他消瘦。”
“怎么,你倒还心疼上了?”蒋潮生提了声儿,“他得此下场,全是自作自受。上不避天子,下不礼朝臣,就这么堂而皇之大摇大摆地带着刀进宫里去劫人,古往今来,还有第二个像他这般胆大包天的么?李璟琮没杀他以告天下,那是忌惮他手上还有白羽军,所以小惩大戒,不敢妄动。不然你以为他还能不掉层皮地回来么!”
宋青雨想起李璟珩背上新添的那些伤。李璟珩说,都是拜他所赐。
他自嘲地笑了一笑,轻轻想到。
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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