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蒋潮生悠悠醒转时,一缕苦药味钻进鼻尖。他皱了皱眉,翻身从榻上坐起。被子从肩颈滑落,露出青紫斑驳的胸膛。
郑阳正小心翼翼地给他脚踝处上药,一抬头,两人看了个对眼,蒋潮生率先发难:“狗奴才,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郑阳:“…”
宋青雨正窝在角落里,守着个熬药的炉子打哈欠,听见动静,侧目瞅了眼,说:“你可消停些,这儿不比教坊司,不是任你撒泼打野的地方。”
蒋潮生虽然装疯卖傻,可见了这光景,也知道是宋青雨把他从那烟花地销金窟里给捞了回来。却仍是铁青着脸,哼道:“别以为这点小恩小惠就能让我对你感恩戴德。教坊司虽是个腌臢地,却也比这狗屁雍王府强上百倍,我便是在那儿死了烂了,也比做寄人篱下的蛆好。”
郑阳加重了手劲,把那疮药死死摁在未愈合的伤口上。蒋潮生登时疼的嗷嗷乱叫起来,破口大骂这千刀万剐的狗奴才怎么还不去死。
药熬的差不多,宋青雨提着罐子滗干了汤水,盛了一碗放在廊下凉了片晌,便端进来捏着蒋潮生的下巴灌进去,垂着眼,语气漠然:“太子在哪?”
一碗药灌下去,蒋潮生偏过脸,猛的呛咳起来,待喘匀了气儿,才冷笑着说:“我凭什么告诉你?你除了哭哭啼啼还能做些什么?太子他要的是能帮他东山再起的能臣,而不是一个从头到底畏首畏尾的懦夫。”
“我不与你争辩。”宋青雨说,“你这条命是我捡回来的。你连自身都难保,还想护着太子东山再起?痴人说梦。”
蒋潮生咬着牙,冷冷瞪视着他:“那毒你也喂我吃了,这条命,李璟珩拿走,你拿走,有什么分别?反正此身已经不由人。”
宋青雨盯着他看了阵,忽的叹了口气,说:“你总不信我。”
蒋潮生反唇相讥:“我为什么要相信一个李璟珩养在府里的脔宠?”
宋青雨脸色微变。蒋潮生本以为他会动怒,没想到宋青雨只是脸色古怪地看着他,说:“那不过是寻常可见的补药,你想哪儿去了。谁天天想要你的命?未免把自个儿看的忒高了些。”
蒋潮生:“…”
夜已深了,估摸着时辰,李璟珩也该回来了。宋青雨给自个儿也煎了一副药,皱着脸喝了,抹抹嘴,放下碗,吩咐郑阳:“夜里我不会过来,你好生照看着他。”
郑阳坐在地上,正翘着腿翻看话本。闻言只懒懒应了声,连眼也没分一个。他的悲喜都摆在脸上,蒋潮生对宋青雨恶语相向,他便不管三七二十一,横挑鼻子竖挑眼地将人讨厌了,若不是宋青雨在中间时时转圜,两人保不准会掐起来。只是眼下实在没人可用,把蒋潮生交给旁人他又不放心,只好仍是叫郑阳时时照拂着。
总归看在他的面子上,郑阳不会太为难。
他把东西归好,朝门边一瘸一拐地走去。蒋潮生靠在枕上默不作声地看着,忽的开口:“李璟珩对你不好?”
宋青雨顿了顿,却没转身。他含糊地说:“都那样。”
宋青雨提起门外的一盏风灯,摸着黑回了屋里。他摸索着要去点烛台,往床边走了两步。黑暗里,一个声音却突兀地响起:“去哪了?”
宋青雨手里一个哆嗦,没拿稳,火石咕噜噜地滚在地上。他俯下身去捡,却被人拦着腰一把抱上了床,他睁开眼,李璟珩撑身在他上方,黑深深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喉结滚了滚,宋青雨说:“我…”
李璟珩截断他:“你带了人回来。”
宋青雨不吭声了。
“你知道你带回来的人是谁。”李璟珩说着,一手顺着他散乱的衣襟钻进去,轻轻哼笑,“胆子还挺大。”
他的动作称不上温柔,又因着是习武之人,手心覆着一层厚厚的茧,擦过皮肤时带起一阵阵细小的电流,让人寒毛直竖。宋青雨拼命仰头,难耐地从鼻子里哼出了声,小声求饶:“今天不行。”
某处被重重拧了下,宋青雨疼的颤栗着弓起背。李璟珩毫无留恋地抽出手,坐直了,声音沉稳,不辨喜怒:“我以为你长了点记性。”
宋青雨嘶嘶的直抽气,听他这么说,一个激灵,忙滚身爬坐了起来,凑过去讨好地舔了舔他的唇角。
他把蒋潮生偷偷摸摸带回府上安置,李璟珩不可能一无所知。可蒋潮生到底已经废了,举目无亲朋,活的人不人鬼不鬼,如今又被宋青雨收留在王府中,日日满身屈辱地住在昔日仇敌的屋檐底下,夜夜熬煎,这可比看着他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舒坦的多。宋青雨就是猜中了这点心思,才敢在李璟珩眼皮子底下把人大摇大摆地带回来,可触了逆鳞,总要顺顺毛,今夜是他不识抬举了。
也不知卖力了多久,李璟珩的神色总算松动了些。他闲散地靠在枕边,浑身懈怠,眼里似笑非笑:“从不见你这样主动过,今儿是头一回。”
宋青雨跪的双腿僵麻,抬起湿漉漉的眼睛,那唇微微张着,鲜红饱胀,像沾了晨露的浆果。
李璟珩的眸光渐渐深暗了下来。
这事儿算是揭过了。
宋青雨睁着眼,盯着黑漆漆的帐顶,累的连手指头都懒得动一动,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李璟珩抱着他的腰,睡的很沉,不知道他在别处是不是也睡的这样踏实。宋青雨嫌腻歪,把埋在胸口处的脑袋往外推了推。手触碰到李璟珩温热的脖颈时,不由愣住了。
曾经四皇子乃三皇子的爪牙,李璟珩在北疆待了五年,回来时仿佛变了个人。谈吐文雅,温润谦卑,凭谁看都不会把他跟从前那个口齿不清的小皇子联系在一处。只是整个朝堂从此不再安宁,隔三差五便有折子弹劾四皇子耽于享乐,行为孟浪,可暗里的人都知道,如今朝堂已然分成了两派,太子党以宋安为主,与以三皇子为首的党羽不睦已久。而李璟珩早些年被外放至北疆,是三皇子苦苦求了天子,才把他这位皇弟从极北之地捞回来。李璟珩手里有白羽军,归顺了三皇子,那便是如虎添翼。
彼时东荣王眼看太子党摇摇欲坠,大有不敌三皇子之势,便想从李璟珩下手,斩了三皇子的左膀右臂,让他再也蹦哒不起来。便斥重金请了天底下数一数二的刺客来,夜入府邸,枭首领赏。
可次日上朝时,李璟珩不仅全须全尾地来了,还佩着把刀,那刀薄如蝉翼,状似弯月,正是那刺客不离身的刀。东荣王登时方寸大乱,幸而御前不可佩刀,李璟珩把刀交给侍卫时,侧眼斜睨着战战兢兢的东荣王,笑了下,说:“这刀昨儿才喂饱了血,沉着呢,你可拿稳了。”
东荣王脚下不稳,差点栽了个趔趄,在李璟珩含笑的目光下勉强站直了身,扶正帽子,拂袖走了。
当天晚上,便掏空了家底,以万金悬赏李璟珩的项上人头。天下有名之士倾巢而出,直奔雍王府而去。
不斩此子,后患无穷。
然而,那一夜,十二个刺客,无一生还。
思绪回笼,指尖抚触在李璟珩搏动的颈侧,宋青雨出神地想。
无数人渴望啖其肉饮其血的脖颈,如今不设防地袒露在他眼前。
他无数次想杀了这个人,不只是为了他死不瞑目的爹娘,也为了他与太子付诸一炬的大业。而如今,这样的机会唾手可得。
他终有一日会了结夙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