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车祸
“草!”
韦世昌气得一脚踢在消防栓上,“当”地一声钝响过后,消防栓纹丝不动,他却痛得倒抽一口凉气,抱着腿嗷嗷乱叫。
苟秘书惊慌失措地跑过来:“韦总!韦总,您没事吧?”
他大呼小叫,慌张地搀扶住韦世昌,后者靠在他肩膀上,痛得嘶嘶抽气,连五官都扭曲了,还在骂骂咧咧:“没事?我怎么可能没事!”
他断断续续地咬牙道:“盛家那群贱货……一天天就会给我添堵!”
韦世昌这几天原本过得多开心啊。
每天看一看祝二爷雷厉风行的手段,大肆嘲讽陆和山和祝意清一番,幻想他俩过得有多惨,简直就是他人生中最大的乐趣!
本以为胜利就在前方,哪想到盛家居然杀了他个措手不及,突然开始给陆和山撑腰,和他唱对台戏!
韦世昌气得暴跳如雷,又百思不得其解。他那善妒又强势的前妻不是最恨他有私生子吗?即便是离婚之后,韦宝富母子也没少被盛家人明里暗里地敲竹杠,搞得母子俩天天找他哭诉要钱,烦都把他给烦死。
怎么到陆和山这里,那两个小心眼的女人突然就转性了?
要是早点用这个态度对待他儿子,他何至于被盛家扫地出门!
苟秘书和他同仇敌忾:“韦总英明!那些女的就是爱挑事!不过韦总您消消气,反正还有祝家在呢……”
“祝家!”韦世昌一把甩开他的搀扶,一瘸一拐地走向自己的车子,骂道,“祝家那群老狐狸,能卖我一次,就能卖我第二次!他会为了我跟盛家作对吗?开什么国际玩笑!”
陆和山的事情,他一直都瞒得好好的,除了身边这位忠心耿耿的亲信秘书,就只和祝二爷透露过一点风声。结果刚说完没多久,盛家就突然倒戈站队,是谁泄露的消息,他用脚指头都想得出来!
不论祝二卖消息给盛家究竟是什么居心,他都完全没把韦世昌的死活放在眼里!
祝二那个两面三刀的伪君子,与其说是背叛了他,不如说是根本就瞧不起他!
韦世昌越想越气,突然甩出一拳砸向路边的本田,小轿车顿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他也捂着发红的拳头再次嗷嗷大叫:“连个破车都敢瞧不起我!小苟,回头给我把这车给砸了!”
苟秘书张大嘴巴,难得没有立即拍马屁,而是结巴着说:“但但但是,韦总,这这这是别人的车啊……”
“谁叫他买日系车!被砸了也活该!咳咳咳!”
韦世昌吐出一口浓痰,转身拉开自己的车门,连喘带咳地爬进驾驶位,扯着嘶哑的声音吼道:“气死我了,我必须得找祝二要个说法!”
轿车引擎开始嗡鸣,苟秘书这头刚记下本田的车牌号,又匆匆看了个手机消息,一抬头就看见他要走,简直忙得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吃力地挥手拦车:“等等啊韦总!您先别急着走,财务刚刚说,韦宝富少爷来公司了,您要不要去看看他……”
“咳——呸!那小子也配让老子去见!”
韦世昌朝车窗外又吐了一口黄痰,满脸戾气:“让他死一边去!没出息的东西,少来我跟前碍眼!”
“不不,韦总您听我说,宝富少爷他要——”
苟秘书话没说完,就眼睁睁看着韦世昌一脚踩住油门,凯迪拉克发出一声轰鸣,犹如离弦之箭,咆哮着冲向道路尽头!
三分钟后,韦世昌遭遇车祸。
他超速闯红灯,在十字路口撞上了一辆大卡车,由于对方吨位太大,相撞之后,卡车只是偏离轨道,凯迪拉克却侧翻两圈,摔成了破铜烂铁。
驾驶座上的韦世昌自然也昏死过去,被好心路人紧急送往医院,顺利躺进了ICU。
当然,他的死活无人关心。大家最关心的,还是盛家的动态。
“盛家,居然会选择为那孩子撑腰。”
密密麻麻的棋盘上,白棋气势如虹,将黑棋团团包围。然而黑棋围魏救赵,竟硬生生杀出重围,在白棋几乎合围的圈中找到突破口,闯出了一条生路。
祝二爷看着棋盘,面上若有所思:“都说盛大小姐性格直爽,嫉恶如仇,没想到她对生父的厌恶,竟然超过了私生子兄弟。这样丝毫不顾念骨肉亲情的做法,真是令人心寒哪。”
他不禁摇头叹息起来。
身边的助理问:“那么,我们是否该把消息透露给盛总?”
祝二爷漫不经心地说:“事情闹得这么大,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她也早就知道了。而且自己女儿做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她会不清楚吗?无非是默许罢了。”
助理分析道:“盛总估计也是想借刀杀人,让陆先生和韦先生父子俩自相残杀,她就可以做个捕蝉螳螂身后的黄雀了。”
祝二爷拈起一枚白子,在桌上轻轻敲了敲,面上一团和气的笑容掺入几分无奈:“或许是吧,只是她这么做,却让我们的处境变得尴尬了。”
助理义愤填膺地说:“盛家做事实在太不体面,二爷您明明是好心给她们透露消息,却反被她们恩将仇报。如此公然与我们打擂台,无非是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祝二爷苦笑一声,摆了摆手:“算啦,也怪我自己贪心。原本是想借盛家的手管教一下两个孩子,让他们懂得一些分寸,现在看来,自家的事,还是不能随便假手于人。天生劳碌命啊。”
助理道:“二爷您日理万机,公司的事情都忙不过来,哪能顾得上这种小事!”
“可孩子终究是不管不行。”
祝二爷抬手落子,再次堵死了那枚黑子的去路,慢悠悠地笑着说,“总不能真让那姓陆的小子把意清拐跑,让别人看见我们祝家的小少爷成天跟一个男人厮混,那像什么样子?要是老爷子醒来,却听说这样的事,还不得再气病过去。”
他白面团似的脸笑得和蔼可亲,一双眼眯缝起来,却从眼皮下漏出一丝阴森的冷光:“必须要快刀斩乱麻了。”
助理却忽然迟疑:“二爷,我听说最近陆先生在公司和家里装上了大量监控,不知道是不是在特地防范什么。”
祝二爷拈住黑子的手指一顿,黑子重新落回竹篓里,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两眼上翻,凝眉思索了一阵,喃喃:“这么大张旗鼓,看来是盛家给的警告,要我们注意分寸,别乱掺和进她们的家务事里去。”
助理问:“那么二爷,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识时务者为俊杰。既然她们都给出了警告,那我们自然应该收手了。”
祝二爷的脸上重新堆满笑褶,往椅背上一躺,憨憨地说,“你让秘书处拟文,就说,都是我这个叔叔做得不对,我向意清道歉。”
助理惊愕抬头:“啊?”
祝二爷把棋盘上的白子全都扫到一边,继续施施然道:“查账的让他们先别查了,所有限制都取消。都是一家人,哪有什么隔夜仇,叫意清回家来吃顿团圆饭吧。”
助理完全没跟上他的思路,声音还有些磕磕绊绊:“这,二爷,意清少爷恐怕是不肯回来的……”
“哎,小孩子在外玩得心都野了,连家也不肯回啦。”祝二爷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就叫人盯着他,看他打算去哪。尤其是,他出门开的究竟是哪辆车,看好——别跟丢了。”
助理愣了愣,终于若有所悟,试探着问:“您是想派人抓……请意清少爷回来?但是,他身边常常带着保镖,这可能也行不通的。”
祝二爷伸出一根毛虫似的胖手指,在黑棋篓里慢慢搅动着,露出一个遗憾的笑容:“那就只好一劳永逸,让他再也走不了啦。”
月城的雪,一下起来就是缠缠绵绵,数日不绝。
风里裹挟着湿冷的水汽,怒号着卷过街道,溅起满地泥水。阴沉沉的乌云压住天空,不见一点光亮。天上地下,到处都灰得死气沉沉,仿佛下的不是雪而是烧完的火炭,灰烬纷纷扬扬,盖住了世界的所有颜色。
这样的景色,本来是不会让人感到开朗的。但陆和山望着窗外了无生机的场面,却笑得见牙不见眼,仿佛天生正在下钞票似的。
“祝少爷,我听说你叔叔今天公开道歉了?”
陆和山清了清嗓子,尽可能让语气更严肃点,但玻璃上倒映的人影还是笑容满面,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没想到他居然还有主动认输的一天,之前对你的限制应该都解除了吧?”
听筒里传来祝意清轻柔的声音:“嗯,是的,我的权限正在陆续恢复,现在已经在去祝氏集团总部的路上了。”
“真是太好了,恭喜你!”陆和山喜滋滋地说,“那你先忙,我们回头找个时间好好庆祝一下。去吃个火锅怎么样?正好最近总是下雪,可以暖暖身子。”
祝意清一口答应:“好,择日不如撞日,我们今晚就去吧。”
他嘟囔着抱怨道:“我都一天一夜没见到哥哥了。”
陆和山一顿,嘴角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昨晚……
昨晚不堪回首!
某些糟糕的画面一直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去,循环播放,越是想要忽视,存在感就越是明显。
莹白的底色衬出一点润泽的红,年轻男孩青涩的身体伸展扭动,长腿并拢,眼含水光地望过来,唇瓣微微开合,仿佛是在邀请,又仿佛是在祈求……
啊啊啊啊!!!
陆和山虎躯一震,猛猛用头撞桌。住脑啊!求求你不要再想了!!!
电话那头的祝意清听到响亮的咚咚声,不由得疑惑问:“哥哥,我好像听到了奇怪的声音,你那边怎么了?”
陆和山从办公桌上抬起头,强装镇定地擦了擦额头上的碎木屑,颤着声坚强道:“没事……隔壁在装修而已!”
祝意清体贴地说:“那哥哥还是不要在公司加班了,家里安静,你能休息得更好一些。”
陆和山:“……”
要不是这祖宗一直在他脑海里扭来扭去,他至于在办公室通宵加班,有家不敢回吗?
自作孽不可活。要不是他鬼迷心窍心血来潮偷偷看监控,也不至于现在做贼心虚,有苦说不出。
陆和山脸上发烧,浑身上下好像有蚂蚁在爬,恨不得哐哐撞墙撞到原地失忆。
他含糊道:“没关系……总之,我们待会直接在火锅店汇合吧。”
挂完电话,陆和山如释重负地长长舒了一口气。皱成一团的硬挺五官重新舒展开来,再次露出了八颗牙齿的灿烂笑容。
尽管昨天他过得很狼狈,但是……苦尽甘来!
缺了瞌睡有人送枕头,祝二夜这么一道歉,他不就有理由把这堆监控给拆了么!
既然对方放弃了对他俩的围追堵截,祝意清安装监控的理由便不再成立,说不定还很快就要从他家里搬出去!
陆和山想着想着,原本轻盈膨胀的心情却好像气球破了洞,喜悦迅速瘪了,变成了一种空落落的迟疑。
他愣了一下,眼睛瞟到一旁监视器的红光,又立即甩了甩头,把这种奇怪的情绪抛到脑后。
不管了。
今晚的首要任务,是说服祝意清,把这些邪恶的东西通通拆掉!
暮色降临,雪越来越大,川流不息的马路愈发变得泥泞不堪。无数的车灯汇聚成粘腻濡湿的红色泥沙,在晚高峰的街道上迟滞地流动着,宛如龟爬。
风却吹得更快更紧,像是变成了某种棱角分明的物体,在车窗上刮擦出尖锐的啸叫声。
陆和山艰难地左右腾挪,好不容易挤出拥堵的高架桥,跑上了宽敞的康庄大道,连呼吸都随着汽车的提速变得轻快起来。好在祝意清选的这家火锅店不在市中心,不然怕是堵到八点半,人都还到不了店。
他顺利抵达目的地,停好了车,让店员备上菜,然后走出店门,站在热闹往来的人群之中,向不远处的十字路口张望。
祝意清还没到,但是手机里的位置共享显示,他就在附近了。
两个大妈取了号,站在他身边闲聊起来:“听说今天中午的时候,那个路口发生了一场车祸,小汽车撞上了大卡车,撞得可惨呢。”
“真的啊?哎呀,现在的小年轻,开车就是急躁……”
“嘿,你猜怎么着?我听隔壁的老张说,开车的不是年轻小伙子,而是个老头子!看着快退休了都!”
“啊?都这么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连车都开不好哪?”
“可不是吗,不仅超速还闯红灯,把自己撞得一脑袋血,也不知道到底为着什么事。”大妈啧啧摇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下不管他在着急什么,都只能先搁着咯!”
陆和山听她们聊着,也不由得望向了斜对角的十字路口。一辆漆黑的劳斯莱斯正静静地停在一端,等待着红灯计数归零。
陆和山愣了一下,继而眼睛一亮。
好眼熟的车型,这不正是祝意清平时出行的座驾吗!
虽然心中还是有点尴尬,但陆和山还是一跃跳下台阶,踩着积雪,大跨步走向路边,笑着朝对面的黑车用力挥手。
尽管他还是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对祝意清感到尴尬,但再次见到对方的时候,他还是会由衷地高兴起来。
抛开各种问题不谈,他其实还是挺喜欢这个小少爷的。毕竟普天之下,再也找不到第二个长得这么好、人这么聪明、性格这么乖巧、对他这么上心,又如此依恋他的人了。
劳斯莱斯像是看到了他的召唤,绿灯一亮,便缓缓启动,碾过满地湿泞的积雪,朝这边转弯。
说时迟,那时快。
一辆魁梧的铝壳卡车,呼啸着冲出黑暗,压线后仍不减速,过路口,直直地横冲而来!
劳斯莱斯横亘在它正前方,避无可避。
陆和山瞳孔骤然收缩。
“轰隆——!”
路口处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猛烈撞击,无数道刺耳的刹车声、路人的尖叫声,接二连三的响成一片。劳斯莱斯被撞得翻滚两圈,四脚朝天,而那卡车仍丝毫没有减缓速度,对准黑色轿车的位置,继续悍然前进!
轿车车身在地面刮出刺耳的摩擦声,拖出一道长长的划痕,轮胎徒劳地在半空中狂转,却逃无可逃。卡车推着它一路撞破护栏,撞倒路灯,直到抵住几棵粗壮的梧桐树,在巨响声中摇落一地残雪。
手机滑脱掌心,咔哒一声摔在地上。
那一声巨响,好像一同撞散了陆和山的神志,三魂六魄飞出躯壳,头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动物般的本能驱动双腿。他跑出人行道,翻过护栏,发疯似的往前冲去。
“祝意清!!!”
一辆车停下,又一辆车停下。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接着是另一只手,将他拽回来,无数的声音在他耳边嘈杂地喊着:“小伙子不要命了!”
“别过去!那里危险!”
“不要拦我,不要拦我……”陆和山喃喃,“那是我弟弟……是我的……”
他忽然哽咽了,说不出话,只有身体还在拼命挣扎,水珠擦过他的脸,是雪花是眼泪还是汗珠统统分不清楚,模糊晃动的视野之中,卡车后退几米,再次猛踩油门,向前撞去,反复数次,劳斯莱斯犹如被人重重踩踏的一只易拉罐,在一次又一次的剧烈撞击声中不堪重负地萎缩折叠,成了一叠废铁。
陆和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号,猛然挣脱阻止他的人群,向着黑车冲了过去。
黑色的豪车已经在挤压中彻底变形,面目全非。卡车倒车转弯,似乎是要逃跑,陆和山奔跑起跳,一把抓住了卡车驾驶座的车门,一拳砸下去,车窗瞬间破碎!
油门的声音一顿。卡车终于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一个中年男人跟着玻璃渣一起连滚带爬地掉了出来,他惊恐地看着双眼赤红的陆和山,像是看见得了狂犬病的疯狗,腿肚子直哆嗦,转身就要跑!
砰!
拳头带着破空之声,破裂的皮手套夹着玻璃渣,鲜血淋漓的一击,打得司机倒头栽到地上。他满头是血,还想挣扎,却被人骑在身上按住,陆和山面目狰狞,一掌死死扣住他的脖子,揪起衣领,嘶声怒喝:“你杀了我弟弟!”
司机吓得魂飞魄散,手指吃力地抠着脖颈上的大手,结巴道:“我……我没有,我喝醉了……”
陆和山一把将他掼到地上,抬手就要打!
就在这时,前方“当”的一声,传出重物落地的声响。
陆和山和卡车司机同时抬头望去。
劳斯莱斯变形的车门脱出车身框架,重重地砸在地上。
紧接着,一具臃肿的、血肉模糊的躯体,扑通一声,随之倒了出来。
殷红的血液流过那张脸上纵横鼓起僵硬的肥肉,流过目眦欲裂高高凸起无法闭合的眼球,流过肉质饱满被人称赞为弥勒面相的耳朵,汩汩汇聚于地,在雪地上蜿蜒蔓延开来,犹如织就了一张血色的蛛网。
陆和山呆住了,司机也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两个人望着那具尸体,齐齐傻眼。
这个人分明是……祝家二爷。
“哥哥。”
清冷的音色轻轻敲击耳膜。陆和山犹如一具牵丝木偶,被这道声音拉扯着,一寸一寸回头。
长靴踏过雪地。祝意清一身及膝毛呢大衣,举着一把黑伞,浑身上下纤尘不染,犹如一只皮毛光滑的黑猫,慢步朝他走来,眼下的小痣轻盈上浮,微微一笑:“怎么待在那里?”
“时候不早,我们该回去用餐了。”
莹白雪花在他面容前飘舞拂动,他弯起的双眸黑沉如渊,唇红似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