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獠牙
他们孜孜不倦地轮番浇水,在烈日下熬了一个多钟头,终于等到了救援船赶来。
到的不仅有救援人员,还有闻讯而来的媒体记者。他们扛着设备,率先冲上岸来,冲着陆和山拍了好几张特写。
陆和山掰开镜头,有些不耐烦道:“好了别拍我了,去拍海豚吧!”
记者笑道:“海豚要拍,帮助海豚的热心市民当然也要拍呀。小哥哥是不是害羞了?”
捕捉到不堪回首的某个关键词,陆和山的腿肚子都抖了一下。
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害羞这个坎是过不去了吗!
他闷头躲开记者的追问,顶着一张大红脸,转身和救援人员一起张罗着搬运海豚去了。
祝意清则慢悠悠地退出了人群,起身对记者道:“他确实很容易害羞,还喜欢逃跑,想抓住他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原来如此。”记者看见他的样貌,眼前又是一亮。没想到今天一上来就能接连遇到两个大帅哥,这期节目收视率稳了!
她立即殷勤地递上话筒:“这位小哥哥也是最先发现海豚的人吧?如果要给这只海豚取个名字,你有没有什么想法呢?”
祝意清优雅一笑:“就叫‘泡泡’吧。”
毕竟这么大一个电灯泡,鱼如其名。
镜头背景里,一群人喊着口号,合力将海豚泡泡抬了起来。
搬运一个几百斤的大家伙不是容易的事,现场的人有力出力,一起将它抬上救援船,送往热带海洋动物研究院进行救治。
作为海豚的发现者,陆和山和祝意清也被邀请同行。
研究院开在一百多公里外的城郊,众人乘船上岸又转车,几经波折,才赶到目的地。
这里的建筑风格十分质朴,水泥铺地,中间是一个个大小不一的蓝色水池,顶部架着弧形钢架棚,粗细不一的水管纵横交错,白色的塑料推拉窗在墙上排开,看上去像个乡间的工厂。
正值正午,屋外太阳高悬,空气炎热,室内也没有风扇。几名工作人员热得满头大汗,但还是使出吃奶的力气,把海豚送进了最大的水池之中。
水池面积并不小,然而对于这只体型超过2米的海豚来说,还是略显局促。
海豚已经奄奄一息,完全无力游动。工作人员给它抽血打针喂药,忙得团团转。
记者见缝插针地问:“现在能看出它是什么原因搁浅的吗?”
工作人员用袖子擦了把汗:“这个暂时不太明确,因为它年龄不大,体表也没有明显外伤,目前推测是因为疾病导致身体虚弱,因为它的血液里有明显的炎症反应。”
另一人道:“今天气温太高了,它现在脱水很严重,体温也很高,随时会有死亡的风险,我们只能紧急给它进行补液,希望能够让它尽快恢复……”
陆和山站在一旁默默看着,心情有些沉重。
直到回了酒店,他还有些心不在焉,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闭上眼,仿佛又回到那团闷热潮湿的空气之中,海豚躺在他面前的水池里,只能依靠浮具勉强漂浮,气息奄奄。
不知道它能不能熬过这一夜。
陆和山禁不住叹了口气。
“你已经做了你所能做的,剩下的就要靠它自己了。”黑暗中传来祝意清略显冷淡的嗓音。
陆和山这才意识到,他刚才不小心把心里的想法说出口了。他在床上吱呀翻了个身,面朝祝意清的方向,有些歉疚地说:“对不起,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
酒店面朝大海,窗外月光如水,银色的微光模糊勾勒出祝意清的轮廓,他没有动,始终面朝陆和山的方向,睁开双眼,神色清醒。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几分寂寥:“没有哥哥抱着,我睡不着。”
原本的大床已经一分为二,成了两张单人床,陆和山睡一边,祝意清睡另一边,中间悬隔半米,泾渭分明,彻底断绝了抱在一起睡觉的可能性。
陆和山有点无语:“……我说祝少爷,你都是二十多岁的人了,过去那么多年没人抱着,不也这么睡过来了吗?”
祝意清发出一声悠悠的叹息:“是啊,所以我曾经失眠了很多年。不论点了多名贵的安神香,吃了什么样的安眠药,都不管用。”
陆和山一怔,忽然想起之前祝意清身上那股幽微的檀香味,似乎确实很多天没有闻到过了。
“每一天,每一年,我一整夜、一整夜的睡不着觉,有时候真是烦躁得恨不得立刻死掉,可是该死的明明另有其人……没看见他们得到报应,我真不甘心。不甘心,就只能苦熬着,继续撑下去。”
对面的床上传来窸窣的动静,祝意清蜷缩起身体,把脸埋进了被子里,声音也变得低不可闻:“那时候,我就总是想着……想着,如果有人能抱着我就好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放着他一个人睡觉,就显得陆和山很不是个东西了。
陆和山长叹一声,掀起被子,躺到了他的床上,连人带被子一起,整个囫囵抱进怀里,像揉面团似的狠狠揉搓了两把。
“别说了,少爷。”陆和山用脸贴了贴他的额头,无奈道,“我抱着你睡还不行吗。”
祝意清立即得寸进尺,蛄蛹着要从被团里挣脱出来,却被陆和山用大腿一压,手掌使劲,压制住了他的所有动作。
陆和山警告道:“别乱动。再动我就不抱你了。”
祝意清抬起眼,黑眸中仿佛还残留着水光,有些可怜地望着他:“可是,哥哥……”
“咱们白天里说好了要保持距离的。”陆和山很有原则地说,“但我不想让你失眠,所以才隔着被子抱你一会。如果你还要像以前一样贴着我裸睡,那我们就还是分床睡。”
祝意清安静两秒,最终妥协了:“好吧,都听哥哥的。”
陆和山对他的态度很满意,语气变得温和下来:“你要是睡不着,我们就聊一会天,聊着聊着你就困了。”
祝意清有些百无聊赖地说:“那就继续聊海豚吧。”
“海豚啊……”
陆和山回想起研究院那老旧而简陋的设施,不禁又有些惆怅:“我觉得它状态这么不好,说不定是因为中途转运的时间太久了。我们在车里能吹空调,可是它却不能。”
祝意清说:“总不能事事如意。能够在落难后的第一时间遇上你,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
陆和山苦笑了一声:“可我也没能为它做什么。万一最后没救活,那还得赖我们这些多事的人类让它死前遭了好些罪。”
“它要是真有灵性,就不会这么想。”
“唉,也是,毕竟还有好多人陪它一起遭罪呢。”
陆和山用下巴抵住他的发顶,感慨道:“那些工作人员也真不容易,这么大热的天,里面连个风扇都没有,今晚估计也得熬通宵了。”
他今天一进室内,就被闷出了一头的汗。环顾一圈,偌大一个棚子里竟然找不到一只大风扇,只有门口处用塑料椅架着两台鸿运扇,对于这么大的场地来说,这点风力只能起到一定的心理作用。
回想起当时的湿热,仿佛现在的空调也不凉了。陆和山拿手扇了扇风,心有戚戚地说:“我没想到这里的条件会这么艰苦。要是救助中心能开在海边,再把水池建得大一点就好了。”
祝意清道:“如果你想要,我们就捐钱建一个。”
陆和山低头看了他一眼,不禁笑了:“少爷,今时不同往日,我们手里的钱得省着点花啊。”
光祝意清这一句话,就能把他们的老底都掏空了。而且,只怕还不够。
大少爷不愧是大少爷,花起钱来就是大手笔。对他而言,跟着自己精打细算地生活,是否就像是那只海豚从辽阔无际的大海转移到了人类建设的狭窄水池之中,龙游浅滩,动弹不得?
想想受伤的可怜海豚,再想想落难的大少爷,陆和山感觉自己刚刚竖立起来的原则正在像黄土高原上的水土一样迅速流失。
海豚身边还围着好多个专业兽医,祝意清却只有自己了啊。
或许保持距离之类的事情,只要注意别越界就行了,祝意清明显是个敏感又高需求的小孩,自己是不是应该对他再温柔一点?
陆和山正反思着,怀里的人却忽然轻描淡写地开口:“之前投的一个项目,最近刚好有些盈利,大概一个亿吧。建个像样点的研究院应该差不多了。”
陆和山的声音顿时高了八个度:“什么?一个亿?!”
他一把将祝意清推开,不可置信地问:“你不是所有卡都被冻结了吗?你叔叔也在监控你的资产动向,你要怎么拿到这笔钱?”
“属于我的东西,那些人自然会想办法送到我手上的。”
祝意清从容地挪了回来,继续贴在他怀里,软绵绵地说:“所以放心好了,和山哥哥,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吧,钱不是问题。”
陆和山的心还在为这笔巨款而怦怦直跳,谨慎道:“不能因为一时的好运,就盲目乐观。虽然帮助海豚很有意义,但是,没必要一口气把所有的钱都投进去。你现在的处境也不轻松,应该为自己的未来多考虑一下。”
“没关系。”
皎洁月光映亮了祝意清的半张侧脸,一弯勾起的嘴角若隐若现。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像我们这样心善的好人家,是永远不会缺钱花的。”
窗外,月亮高悬在天际,像一块巨大的,闪光的银币。
这光辉穿越数百公里的海面,飞入公海上的一艘豪华游轮,在无数闪闪发光的钱币中跳跃,穿过烟雾、酒杯、嬉笑和喧嚣,最终落在一只摇晃不止的骰盅上。
银光在玻璃罩上颤巍巍晃着,晃在桌边每一双紧盯的眼睛之中,犹如一簇簇鬼火。
骰盅扣在桌上,跳动的三粒骰子落定。
坐庄开盅:“11点,大。”
彩光与射灯取代了朴素的银辉,在桌上来回扫动闪烁,有人欢呼,有人怒骂。荷官的耙子扫过来,准确无误地卡住筹码边缘,然后用力一拉。
哗啦一声,韦宝富面前的筹码瞬间被划走,空空荡荡,一文不剩。
韦宝富坐在桌边,眼神发直地盯着那三枚骰子,双手颤抖着抓住自己的头发,原本俊秀的五官挤在一起,狰狞扭曲。
“……就差一点,明明就差一点点!”
只差最后那么一点运气,他就能翻盘了!
他一锤桌子:“再来!”
旁边的人粗鲁地推了他一把:“来什么来,你筹码都输完了!赶紧让开!”
韦宝富瞬间双眼充血,冲荷官怒吼道:“再给我筹码!我有钱!我昨晚赚了六千多万!”
一摸口袋,早已经空空如也。
再摸身上,手腕上的劳力士表,他的名牌鞋,皮带,宾利车钥匙,也全都早就抵押了出去。
荷官夹起起一枚筹码,在他眼前晃了晃,微笑问:“先生,您这次打算怎么支付?”
韦宝富的眼珠跟着那枚筹码左右摇晃,嘴巴却呆张着,说不出话来。
他的钱……他的钱呢?
他明明是这个赌轮上最大的赢家,他明明那么风光,所有人都在为他尖叫和欢呼,跪下来争先恐后地亲吻他的手指,缤纷彩灯如流星般闪烁,香槟的泡沫如瀑布般流了满地。
他一口气洒出了两百万筹码,清脆的声音漫天飞舞,所有人都在为他疯狂,整座游轮都在为他沸腾。
人群,金钱,全在他的脚下俯首帖耳,犹如蝼蚁一般听从他发号施令,韦宝富飘然欲仙,他的人生中从未有过如此辉煌的巅峰时刻。
老爸天天骂他,天天瞧不起他,说他是废物。要是让老爸看见这一幕,看见自己手里的钞票,还敢不敢对他甩脸色?!
韦宝富抢在游轮返程之前,押上了全部的赌注,决定要再赢一把大的,狠狠打韦世昌的脸。
然而一夜过去,他却从天堂跌入地狱。
桌边的赌客对他推推搡搡,奚落和嘲讽声不绝于耳:“这小子哪里还有钱,他连内裤都要当掉了!”
“穷光蛋一个!”
“赶紧滚开!”
韦宝富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猛然扭头,对着人群声嘶力竭地大叫:“你们昨天都拿了我的钱!拿了我的筹码!给我还回来!”
人群中发出一片嘘声:“哪里来的乞丐在发颠!”
那些哄笑和嘲讽的声音变得更大,仿佛凝聚成无数只粗鲁的脚印,将他连骨肉带灵魂,一起踩进了尘埃里。
正当韦宝富要被推下赌桌时,人群中挤进来一个高大的身影,犹如摩西分海,将哄笑的赌客们一把扯开。
“喂喂,你们在吵什么!”
朱迪满脸怒容,他扶正了韦宝富的椅子,对众人呵斥道,“擦亮你们的狗眼,这可是韦少!月城里响当当的人物,都给我放尊重点!”
韦宝富一见到他,眼睛顿时亮了:“朱迪哥!”
人群中有人阴阳怪气:“什么响当当的人物,裤兜里连一毛钱都拿不出来,还在我们这乞讨起来了?”
朱迪把眼一瞪,冷笑道:“悦己传媒听说过没有?你们天天刷手机刷的都是他家的东西,韦少光身价都上亿!刚才不过跟你们闹着玩而已,他哪里用得着那些身外之物,没想到真有穷鬼当了真!”
一番话镇住了场子,蠢蠢欲动的人群终于安静下来。朱迪握住韦宝富的双肩,低声道:“走吧,先休息会。”
人群分开一条道路,然而还不等他们起身,赌场经理却翩翩上前,朝他鞠了一躬:“没想到您是悦己传媒的少东家,很抱歉之前冒犯了您。作为补偿,我们可以给您提供10亿的信用额度,只要签下这份协议,10亿筹码立刻归您所有。”
韦宝富眼睛一亮:“真的?!”
赌场经理笑道:“当然,我们这里一向公平经营,童叟无欺。”
一沓厚厚的合同文书放在韦宝富面前,他看也不看,抬笔就签字。
朱迪在一旁吹了声口哨,鼓掌道:“不愧是韦少!十个亿完全不放在眼里,果然豪气!”
韦宝富目光狂热:“那当然,我一把就能翻番!”
他才不是废物,他有他的尊严和骄傲,他要让这里的人、让韦世昌都后悔曾经看不起他!
韦宝富痛快地签字画押,抓起一把筹码,重重摔在桌上:“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