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搁浅
十五分钟后。
陆和山趴在沙滩上,浑身赤红,像条死狗一样呼哧呼哧直喘气。
祝意清一手拎起泳圈,一手不紧不慢地收着绳子,踏着层层叠叠的海浪,缓步走到他身边。
“哥哥。”祝意清唤道。
陆和山一点反应也没有。
海浪一波波涌来,卷走两人身边的细沙,眼看着又要把他拖进海里。祝意清扯了扯绳子,将他拽回来一点,埋怨道:“哥哥,你怎么游得这么快,我都差点跟不上你了。”
陆和山:“……”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就是不想让人跟上呢?
然而他却忘了他们之间还绑着绳子,甩都甩不掉。
陆和山垂头丧气,把脸埋进了沙子里,像一只鸵鸟,不想面对现实。
祝意清蹲下来,手指轻轻划过他裸露的背部,继续自顾自地问:“你是在躲我吗?”
指尖所过之处,热气腾腾的皮肉纷纷颤抖。
陆和山浑身一哆嗦,慌忙从沙子里爬起来,有些支支吾吾:“呃,当然没有,其实我就是……就是……”
——他就是第一次赤身裸体和人接触,有点刺激大发了。
即便在海水中反复冲刷身体,祝意清肌肤那光滑温热的触感依然鲜明地烙在他身上,像一块半融化的黄油,但凡稍稍一碰,细腻而无形的油就能缠人一手,用水根本就洗不掉。
而他刚刚被缠上的,岂止是一只手!
陆和山一路惨叫狂游到现在,身体的反应都还没消下去,导致此时的他只能尴尬地坐在水里,根本就不敢站起来。
但是这种话说出口,岂不是对祝意清耍流氓吗?
陆和山绞尽脑汁,企图找个借口挽尊:“嗯,你也知道,其实,这也没什么,只是因为……”
此时大脑严重缺氧,运转十分低效。他抓挠着湿透的头发,支吾半天,只说出一堆拖延时间的废话,没有半点有效信息。
祝意清等不到他的回答,于是又朝他走进了一步,弯腰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深深。
“和山哥哥,你的脸又红了。”祝意清轻笑一声,歪头问,“是因为害羞吗?”
陆和山一愣:“害羞?”
“躲避我,是因为你害羞了吗?”祝意清重复着,手指虚虚拂过陆和山的脸庞,“为什么呢?仅仅只是因为我抱住了你,而我们都没穿衣服?”
陆和山一瞬间脸红到了脖子根,他几乎有些恼羞成怒:“不是,祝少爷,早都跟你说了我容易应激!”
“的确,最开始的你很容易应激。”祝意清点点头,却又话锋一转,“那时候,你会直接推开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仅仅只是躲避我。而且我们已经抱着睡了这么多天,你真的还不习惯吗?”
陆和山僵了僵:“但,你刚才扑上来,也太突然了……”
祝意清忽然掰回他的下巴,深深地凝视着他:“是吗?你真的完全预想不到我会靠近吗?”
一波海浪猛地袭来,在高大的礁石上撞碎,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为什么邀请我来海边游泳?为什么特地给我准备这么大的泳圈,还嘱咐我不要拿下来?陆和山,我想做什么,你真的猜不到吗?”
“如果你真的心怀恐惧,又为什么要给我机会,处处纵容我?”
他步步紧逼,陆和山手忙脚乱地后仰,扑通一声,差点直接倒头摔进水里,幸好及时用手肘撑住了。
汹涌的海浪在脑后穿梭。潮声灌满了耳朵,吵得陆和山头脑混沌一片,他看着祝意清漆黑幽深的眸子,喉结徒劳地上下滚动,舌头却像是打了结,怎么也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因为……因为……”
他害羞?他对着祝意清害羞?
这似乎也不是个什么了不起的指控,承认了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但倘若继续追问下去呢?
为什么会因为祝意清的碰触而害羞?
为什么会对着同为男性的祝意清感到害羞?
为什么明明害羞到想要逃避,却又不断地纵容祝意清下一次的靠近?
一次又一次,不断地明知故犯。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问题像是蝴蝶,成群结队,在脑海中盘旋飞舞,五颜六色的蝶翼越积越多,无数的图案和翅膀扑朔声音在层叠,速度越来越快,画面疯狂闪动,几乎已经无法分辨任何东西。
心脏开始狂跳,肺部却紧紧收缩,带来强烈的窒息感。
陆和山眼前发白,而腰上的绳子又在此时骤然绷紧,强行让他直起上身。
祝意清用力拽紧绳子,双腿岔开跪坐在他身前,将炽烈的日光尽数遮挡。
阴影中一双黑眸更显幽暗,仿佛成为了黑洞的中心,泪痣是星体粉碎的碎片,标志一切来者在劫难逃。
祝意清微微俯身,投下居高临下的视线,仿佛看着一只已在囊中的猎物。
“不回答的话,我就自己来取答案。”
那张嘴唇开合,红得像是涂满毒药的苹果,饱满而鲜艳,在他的视野中逐渐放大,连最细微的唇纹都如此清晰。
陆和山像是被点了穴,浑身僵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逼近。
“和山哥哥……”
面前的人呢喃低语着。距离如此之近,陆和山甚至能看见他发音时舌尖位置的变动,呼气时,湿润温热的气流扫过面颊,皮肤上细小的绒毛禁不住微微战栗。
陆和山猛然抓紧了身下湿软的泥沙,却不受控制地缓缓下陷,仿佛灵魂也正在失控地坠落,滑向不见天日的深渊。
就在双唇即将相贴的时刻。
“哗啦!”
一只庞大的不明物体忽然冲上了岸,被海浪一推,恰好停在他们身边,不动了。
两人齐齐转过头来,看着这只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
它表皮灰白,有着长而椭圆的纺锤状身体,嘴巴圆润而尖长,头顶的背鳍微微颤抖,一只气孔有气无力地开合着,颇有点出气多进气少的意思。
陆和山反应过来,不禁松了口气:“是海豚啊。”
然而,那种粘稠而亲密的气氛被它这么一打岔,顿时消散无踪。
扑通一声,陆和山失去所有力气,向后仰倒,彻底躺进了海浪里。
水花四溅,扑了祝意清一脸。
他闭上眼睛,额角青筋微微跳了一下。
陆和山随即从水里爬出来,大喘一口气:“咳咳,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野生海豚,吓我一大跳。”
他忽然灵光一现。
对,海豚,就是海豚!
众里寻他千百度,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的理由,他的借口,他的大救星,这不就来了!
陆和山瞬间来了精神。他连滚带爬地扑到海豚身边:“没错,我刚才那样游,根本就不是为了躲你!我老早就发现了这只海豚,感觉它状态不对,才带着你在它附近观察的。”
什么躲人,什么害羞,什么硬不硬的,根本不存在!
陆和山用力拍了一下掌,声音里甚至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喜悦:“你瞧,它果然搁浅了!”
海豚:“……”
海豚蔫蔫地张了一下嘴巴。
祝意清没有说话,只是抹掉脸上的水,无声叹了口气。
重新睁眼时,他已经恢复了以往温驯的神情:“原来如此,和山哥哥真是人帅心善。”
“嗐,这有什么,保护动物,人人有责嘛!”陆和山一脸浩然正气,“而且我们前不久不才专门去了趟玉城吗,总不能只花钱保护那边山里的,这边海里的就不管了吧?不能厚此薄彼啊!”
他嘴里不停说着貌似很有道理的话,又是把海豚扶正,又是使劲给它浇水,又是抬头左顾右盼,一副忙得不得了的样子:“来,我们快点给它浇些水,它看起来快不行了。我们的船呢?嘿——快过来!这里有海豚搁浅了!”
他又拼命去向游艇招手,忙着忙那的,就是不敢去看祝意清的脸。
祝意清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在他对面坐下,接替了浇水一职。
双手舀起一捧海水,缓慢洒在海豚亮的发光的表皮上,让那些逐渐干燥的部位得到水分的滋润。祝意清动作温柔,眼神却毫无感情,凉凉地盯着面前这个不识时务的东西。
这家伙看似不发光,但作为电灯泡,真是亮的出奇。
今天不解决了它,是休想再干别的了。
追在他们身后的游艇终于缓缓靠岸,两名船员姗姗来迟。
这两个本地人明显有经验得多,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一个人忙给救助中心打电话,另一个人则麻利搬了把遮阳伞下来,罩在海豚身上,避免日晒加速脱水。
几个人齐心协力,迅速在海豚身下挖了个沙坑,让更多的海水灌进来,保持海豚体表湿度。
船员喘气道:“坑不能挖太深,它现在没法保持身体平衡了,如果海水没过它头顶的气孔,就容易呛水。”
几人只能拿湿毛巾裹住它的上半身,并接连不断地给它浇水。
一波海浪涌来,在海豚身边冲出白花花的泡沫,海豚却毫无挣扎的意思,眼皮耷拉着,一动不动。
另一名船员打完电话走来,看了看道:“这海豚情况不妙,应该是已经生病了,估计难救活啊。”
陆和山的眉头不由得拧了起来,加速往海豚身上泼水:“试试吧,只要还没死,就还有希望。”
祝意清冷不丁道:“不管看见什么东西落难,哥哥好像都会救一下。”
“那也未必。”陆和山朝他笑了一下,“你要是丢给我一只受伤的鳄鱼,我可能还真不敢救了。但这是海豚嘛,这么可爱又友善的动物,怎么能坐视不管呢。”
而且,要不是这只海豚来救场,他们刚才都差点亲上了!
陆和山一阵后怕,真是好险好险!
祝意清就算存心想捉弄他,也不能这么肆无忌惮,这要是万一真亲了,他们以后还怎么清清白白做兄弟!
船员在一旁插嘴道:“对,海豚对人一向很好的,这些年里它们救上来不少落水的人呢。”
陆和山愈发对这只海豚充满感激,轻轻拍了拍海豚光滑的背:“那我们更应该礼尚往来了,你说是不,少爷?”
对面的人没有回答,只是掬起一捧凉水浇在他手背上,接着又是一捧。
陆和山抬起眼,见祝意清埋头浇水的样子,不由得莞尔。
他转而微微抬手,也还过去一捧水,凉爽的水花在祝意清胸前绽开,成功拉来了那双幽幽的视线。
陆和山这才清了清嗓子:“那个,关于刚才的问题——”
祝意清打断他:“回家再说吧。”
陆和山卡壳了一下,脸上流露出一点呆愣愣的疑惑。这少爷刚才还急吼吼的要他回答,怎么现在又不急了?
他想不通,但没有放弃:“没事,现在就说明白,不然等回去都忘了。”
他语重心长地说:“你看到了,我并没有躲你,当然,你知道我有点应激的毛病,但我从不拦着你、一直没有拒绝你靠近我,只是因为你是我弟弟。”
祝意清低头:“哦,弟弟。”
陆和山笑了起来:“是啊,我是真心把你当成家人的。只要你有需要,我都想满足你,让着你。”
“而且,出来玩本来就是为了开心,我想让你心情变得更好,所以你有时故意捉弄我,拿我开玩笑,这都没关系。”
他的笑容爽朗又温厚,目光真挚,暖棕色的眼瞳被如光照得近乎透明,弯起来时,像是两块融化的琥珀。
祝意清乍然陷入这样一双眼眸中,不禁轻轻颤了颤眼睫。
刚想说点什么,陆和山又忽然板起脸来。
陆和山严肃道:“不过你提醒的对,我的确不能毫无底线地纵容你,这样对你、对我都不好,容易让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不健康。”
他重重一锤水面,在水花声中郑重宣布:“我们必须要适当保持距离。从今天起,绝不能再抱在一起睡觉了!”
祝意清:“……”
祝意清嘴角微微一扯,低下头,继续面无表情地泼水:“哦,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