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捏捏
门外,水流声哗啦作响。
戴着橡胶手套的大手握着清洗干净的杯碟,随便搁进沥水篮里,一只,两只。
陆和山双手撑着台面,望向窗外被雨打湿的霓虹夜景,吁了一口气。
世事难料。
当初祝意清来找他扮演情侣,原本是为了降低这个叔叔的防备心,韬光养晦。结果为了帮他对付韦世昌,用力过猛,反而让这份关系成了活靶子,被人以此攻讦,扫地出门。
对于这个结果,陆和山认为,自己也是有责任的。
把人留下来很简单,问题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陆和山根基尚浅,对付一个韦世昌尚且吃力,更不要说对上根深叶茂的祝家掌权人了。
况且这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还涉及豪门家族内斗,人际关系和利益关系交织,错综复杂。
陆和山对于豪门圈毫无了解,在他认识的人里,能够和这个圈子沾得上边、又和他关系不错的人,也就只有齐明州了。
正好今天认了祝意清做兄弟,不如就借这个由头组个饭局,带祝意清去见见他。
或许他能给祝意清提供一些建议。
抹布扫过灶台,擦掉刚刚溢出的汤汁,带着饱满的油光,继续擦向其它地方……
陆和山毫无所觉,心不在焉地继续给台面涂抹油脂,满脑子都还是祝意清的事。
抹布上的油抹满了水龙头,又抹到碗槽,越抹越多。
他忧愁地叹了口气。
幸好祝意清之前逛街的时候买了一堆生活用品,全都放在他家了,这时候正好派上用场。
其实仔细一想,祝意清或许正是早有预料,才会提前给他送钱送车,而且连衣服日用品这些小东西都全部准备齐全,说明祝意清极其擅长未雨绸缪,应对眼下局面,未必毫无还手之力。
但是——
零零碎碎的日用品也就算了,这孩子把这么大一笔钱丢给自己,甚至还没和他签合同,万一陆和山是个没良心的坏人,赖账跑路可怎么办!
但凡祝意清遇上的人不是陆和山,今晚怕不是就得露宿街头了。
这少爷的确是早早想了对策,但是也不多想两步。
这样单纯又轻信于人。
哎,真愁人。
越想越愁,整个厨房越擦越脏,油光锃亮。
陆和山看着面前的残局,一个头两个大。
他沉思了一会,干脆把抹布一丢,橡胶手套一摘,丢下这摊糟心事,转身走人。
啥也不想了,今晚先陪小少爷睡觉。
车到山前必有路,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天底下没什么解决不了的事。
大不了明天交给保姆收拾。
走到卧室门口,陆和山忽然顿住脚步,拎起领口闻了闻。
他虽然洗过澡了,但毕竟刚才动了油烟,睡衣可能沾了味。
上一次,豌豆少爷却就嫌弃他身上有猫狗味道来着。
想了想,还是转身去洗了把脸,又到衣帽间换了一套新睡衣和新手套。
确保全身上下干干净净,他才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走进卧室。
床边只亮着一盏暖光台灯,半圆形的光圈从床头柔柔扩散开来。房间里静悄悄的,甚至能听到轻微的、均匀的呼吸声。
看样子,小少爷应该已经睡着了。
陆和山松了口气。睡着了就好,今晚应该就不会闹腾着要摸这摸那的了。
回想在玉城那几晚,每天两个人都要在被子里斗争一番才能睡觉,着实辛苦。
陆和山轻轻关掉台灯,借着月光照明,小心翼翼地揭开被子一角,挪进被窝里。
身体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陆和山没有多想,上手一推——
嗯?
陆和山眉头一皱,好像有哪里不对。
被他一碰,被子里的东西动了动,发出含糊的梦呓。
“唔……”
陆和山一顿,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等一下。
他意识到了一个很可怕的问题。
已知今晚他要和祝意清一起睡觉,而他刚才让祝意清先上了床。
所以床上,按理来说,有且只有一样东西。
那么,他在被子里摸到的是——
手掌犹如触电一般,猛然缩了回来,在身上来回摩擦。但是掌心里那种软弹又光滑的触感,却像是烙进了皮肤下的神经纤维,任他擦出火星子,也根本抹不掉。
甚至还越擦越热了。
啊啊啊啊啊啊!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陆和山猛地掀开被子,颤着手打开台灯,鼓起勇气回头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他就又把被子盖上了。
他迅速转回头,低头死死盯着自己的手。呼吸过于急促,导致整个视野都在抖,双手更是像得了帕金森一样,抖出了残影。
手套上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的体温,那温度迅速烧穿了这层薄薄的皮革,高温席卷他的指尖,一路蔓延到脖颈,脸颊,耳尖,把他的头皮都熏得开始冒烟。
祝意清,为什么没穿衣服?!
睡衣呢?怎么不见了?
所以,他刚刚摸到的是什么?
又圆又肉的。
该不会是,是祝意清的……臀部?
不仅摸了,他还捏了。
还把人捏得咩咩叫。
罪过,这下罪过大了。
陆和山感到窒息。
结拜第一天,他竟然对弟弟干了如此下流的事!
完蛋了,他成了流氓了,他问心有愧了,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陆和山哆哆嗦嗦,拽住几根手指,用力一扯。
这双手套不能要了,明天,不,现在立刻马上,赶紧拿去烧了!
眼看着罪证就要从手上摘下来,他的腰间忽然一紧。
低头一看。
一双胳膊,白的发光,带着被窝里的暖热,软绵绵地环上他的腰。纤长匀称的手指互相扣住手腕,犹如在他身前打了一个死结。
“陆和山……”祝意清爬起来一些,前胸抵着他的后腰,迷迷糊糊地埋怨,“困死了,你怎么还不来睡……”
陆和山突然不抖了。
因为他石化了。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陆和山两眼发直。
祝意清哪里是脱掉了衣服,分明是穿上了全方位无死角会喷火会扎人会放电的坦克级防弹装甲,效果专门针对陆和山,碰一下就能让他手部神经坏死,中枢神经瘫痪。
神经一瘫痪,语言功能也出现了障碍。
牙齿磕磕碰碰,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嗓音还哑得厉害:“你,你……你为什么不穿衣服?”
祝意清:“唔,因为我喜欢裸睡。”
他嗓音沙沙的,慵懒惬意:“你也可以尝试一下,很舒服的。”
说着,那双手也开始不规矩地乱动,指尖在陆和山身上灵活地游移,找到睡衣扣子,作势要帮他解开。
陆和山猛地攥住自己的衣服,咬了咬牙,难得强硬道:“不可以。会感冒的,必须穿上。”
祝意清油盐不进:“那你抱着我,就不会感冒了。”
“……”
“你的身上好暖和。”祝意清贴得更紧了一点,脸颊在他背上蹭来蹭去,糯叽叽地撒娇,“和山哥哥,你抱着我,好不好嘛。”
后背被他蹭到的地方,像是也着了火,火势迅速蔓延,让他浑身上下都火烧火燎地发烫。
还抱?
那这日子没法过了!
陆和山脖颈青筋暴起,手指一寸寸攥紧了床单。
“不、可、以。”
他咬牙切齿,把床单捏得皱成一团,真丝在他指下紧绷,看起来随时都要裂开:“我可不想摸你的果体!除非你把衣服穿上!”
祝意清歪头思考了两秒,疑惑地问:“可是,你之前也摸过我的头。”
“头和身体能一样吗?!”
“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
祝意清沉吟片刻,果断道:“那我来抱你,这样总行了吧。”
他收紧手臂,瓮声瓮气地说:“反正你穿着衣服,我抱着你,你摸不到我,就没关系了……”
陆和山:“不是——”谁说没关系了???
“不可以吗?”祝意清迅速接过话头,又转而换上了可怜巴巴的语气,落寞地说,“好吧,我知道了。”
他终于缓缓松开了手,身体也离开了陆和山的后背,发出窸窸窣窣一阵响,似乎缩进了被子里,声音都变得闷闷的:“我会穿上衣服的,也不会让你抱我了。”
这声音听着不对劲,陆和山微微怔了一下,转过头去,却只看见一只蜷缩起来的被团,像一只缩进壳里的乌龟。
他迟疑了一下,轻轻戳了戳乌龟壳,里面的人一动不动。
从被人紧紧贴着,到完全看不见人,这不仅没能让陆和山放松下来,反而让他更紧张了。
他伏在那团被子边,下意识放轻了声音:“少爷,生气了?”
“没有。”被子里的人闷闷地回答,“对不起,是我做得不对。”
“你刚才让我把这里当自己家,把你当成亲哥哥,我不小心当真了……我以后不会再这样做了。”
陆和山:“……”
他用额头抵住床垫,太阳穴隐隐作痛。
被子里继续传出幽幽的检讨声:“我现在寄人篱下,应该乖巧懂事,听你的话,不能随便向你提要求,不能一直要你陪我,惹你心烦……”
“停,停停停。”
陆和山听不下去了,他一把抱住面前的被团,长长叹了口气:“别说这种话了,少爷,我都听你的,都听你的。”
小少爷本来就凄凄惨惨的,还说这种可怜巴巴的话,真是让人心都碎了。
静了一会,被子打开一条缝隙,露出半张漂亮的、含着委屈的脸。
“……我不要你都听我的。”他慢慢地说,“我希望你和我在一起时很快乐。和山哥哥,我不想让你讨厌我。”
“没有,哪有讨厌你,怎么就讨厌你了?”
陆和山更用力地搂紧他,两手抱着被子一通揉搓:“哎呀我的祖宗,上回生病的时候不是抱你睡得好好的吗?怎么就变成我不喜欢你了。但你突然脱了衣服,又没跟我提前打个招呼,吓了我一跳,也很正常对吧?”
被子里的人静了一会,终于闷闷“嗯”了一声。
陆和山继续和他讲道理:“我本来就对皮肤接触很敏、感,一开始隔着衣服都不敢碰你。现在不是好多了吗?但你忽然什么都没穿,这对我来说还是太有挑战了,总得让我有一个适应期吧。”
“你要适应多久呢?”
“这可不好说。”
“……”
陆和山隔着被子拍拍他,抱着他躺下:“这样吧,你想裸睡就裸睡。咱们盖两床被子,你想怎么挨着我都行。”
他一手揽着被子团,一手往旁边摸索,想把毛毯拉过来。然而还没等他摸到毯子在哪,床垫忽然一晃,身边的被子张牙舞爪,犹如一只野兽张开血盆大口,啊呜一声,将他一口闷了。
眼前一暗,胸口一沉。暖烘烘的,带着淡淡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要,我要和你睡一起。”
软热的身体紧紧缠在身上,双手双脚并用,像是八爪鱼缠着猎物似的,说什么也不肯放开。
陆和山深吸一口气,额角青筋凸起。
他在心中默念,小少爷正是人生低谷期,是心理最脆弱的时候,比生病期间还要敏感多疑,很需要安慰,很需要温暖,很怕被人嫌弃……
他明白这种感觉,他愿意给祝意清安慰,愿意给予温暖,他从来没嫌弃过他。
他只是,害怕控制不住身体的反应。
可是此情此景,如果说出这种话,岂不是让祝意清更加难过了吗?
他要忍住,他一定要忍住。
他可以!
强行摁下了挣扎的冲动,陆和山攥紧拳头,别过脸去,无可奈何地说:“行吧,行吧,睡一起就睡一起。”
“谢谢和山哥哥。”祝意清立即用脸颊贴贴他的颈窝,“我最喜欢你了。”
陆和山:“……”
陆和山望着天花板,发出一声长长的、低沉的叹息,松开五指,拍了拍小少爷柔软的发顶。
心里那种难受又焦灼的感觉中渗入了一点甜,像是在青椒苦瓜柠檬汁中加了几大块冰糖,变得五味杂陈。
哎,这大概就是幸福的烦恼吧。
有个粘人的弟弟可真愁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