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真爱
陆和山没有回答。
只有胸膛在剧烈地起伏。
从被抱住的地方开始,麻痒的感觉迅速蔓延至全身,两人接触的地方更是像有万千蚂蚁在同时啃噬。
但他硬生生忍住了挣扎的冲动。
虽然眼下的情况和车祸没法比,既不危急,也不紧张。但是,祝意清泛粉的脸颊,沙哑的嗓音,以及一身的酒香,都是真真切切的,做不得假。
这说明,祝意清确实喝醉了。
大概是太年轻,经验不足,应酬两下就被人灌醉了,摇摇晃晃,懵懵懂懂,连站都站不稳,只能抱着自己寻求帮助,多么可怜。
这么可怜,这么弱小,怎么可以推开他?
陆和山深呼吸一口气,忍住了那一阵剧烈的刺麻感,缓缓抬起另一边的胳膊,扶住了祝意清的肩膀。
“……怎么喝成这样?”
陆和山不动声色,用脚勾来一旁的座椅,两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人按下去,坐好。
然后,抽出自己的领带,直起上身,稍稍后退一步,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祝意清身上的气味,熏得他头晕胸闷气短。
再被熏下去,他担心醉酒的症状会传染。
而且手臂还是酸麻难当,就跟两条腿蹲久了一样,几乎快没知觉,需要一点时间缓缓。
好在祝意清十分顺从,一声不吭,要坐就坐,被他箍着手腕,把手放在双膝上,也毫不反抗,简直像个任凭摆弄的人偶娃娃,全身上下,只有一双黑眸跟随他转来转去,直勾勾地盯着他。
还好还好,少爷喝醉了还挺乖巧。
陆和山暗暗擦了把汗,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招来路过的侍者,拿了一粒解酒药。
餐桌上放着玻璃水壶。他从架子上拿了个新杯子倒水,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扶你回房间休息一会?”
清水倒进玻璃杯,晃晃悠悠的,倒映出一双幽幽的黑瞳。
祝意清乖乖坐在椅子上,摇了摇头:“不回去。爷爷还没来,我不能走。”
像是摇头摇得失去了重心,他忽然身体一偏,骨头一软,额头直接撞在了陆和山腰上。
陆和山浑身一激灵,水差点泼到地上。
“陆和山……”
两条胳膊软绵绵地环上他的腰,祝意清仿佛撒娇似的,脸颊挨挨蹭蹭地在他后腰贴来贴去。
玻璃水壶微微颤抖,里面的水摇来晃去。
地震了吗?
陆和山定睛一看,原来不是地震,是自己的手在震。
他浑身僵硬,手腕像得了帕金森一样,哆哆嗦嗦抖个不停,五指却死死地攥住水壶把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几乎像是要把它捏碎。
手指将雪白桌布抠出几道褶皱。陆和山咬紧牙关。
祝意清喝醉了,喝醉的人做出什么都有可能,不能用常理解释。
忍住,一定要忍住!
祝意清需要他来照顾,需要他的帮助!
陆和山满头大汗,却坚强地挺直腰板,任凭祝意清在他身上蹭来蹭去,目光坚定,整个人直挺挺地站着,没有跪……不是,趴倒在地上。
没问题的,他能做到!
陆和山凭借过人的意志,艰难地操控手臂把水壶放回原位,然后按住了腰上那双手。
掰了一下,没有掰动。
祝意清像是和他杠上了,拽住他的裤腰,就是不松手。
陆和山只能曲线救国,哑声劝道:“少爷,水倒好了,你要不要喝一点?”
“唔。”祝意清含含糊糊答应着,又蹭了他两下,嘟囔,“没力气了,你喂我喝。”
行吧,喂水就喂水,总比继续被缠着强。
陆和山叹了口气,认命地半蹲下来,举着杯子送到他唇边,喂他吃药。
祝意清顺着他的动作低头,睫毛在脸上落下半透明的阴影,喉结一动一动,就着他的动作,乖乖吞了药片,喝掉半杯白开水。
陆和山看着他喝水的样子,心又软了。
同样是喝醉酒,喻泓发起酒疯来可不得了,不仅要荒腔走板地唱歌,还动不动朝着别人下三路偷袭。陆和山简直是烦不胜烦,每次见他喝醉,必定先给他两拳。
而祝意清呢?瞧瞧,安安静静的,不吵也不闹,顶多就是晕晕乎乎的,把握不好重心,喜欢靠着人。
醉鬼哪有不晕乎的呢,祝少爷已经是天花板级别的稳重自持了。
陆和山帮他擦掉嘴角的水渍,问:“感觉好点了吗?”
祝意清闭上眼,把脸歪在他掌心里,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嗯,好像清醒一些了。”
陆和山松了口气。
他正准备收回手,手腕却忽然一紧。
祝意清一手拽住他手腕,另一只手攀住他的胳膊,犹如一只寄生在大树枝干上的藤蔓,再次密不透风地缠了上来。
不等陆和山反应,他轻声说:“刚才你都不在,现在没有别人了,趁老爷子还没来,正好可以叫小南给我们拍两张……”
陆和山:“……”
挣扎的动作硬生生停住了。
醉成这样,祝意清居然还把要做的正事记得清清楚楚,见缝插针地营业,多线程工作,实在太有素养了。
陆和山甚至连一口酒都没喝,应该比他更卖力才对,怎么能甘落下风!
虽然,祝意清抱得实在有点太紧了……
西装三件套本来就略显厚重,祝意清又紧紧地贴着他,弄得他浑身都燥热起来。
陆和山额角冒出豆大的汗滴,极力忍耐着,还是禁不住低低喘了口气。
他单手解开外套纽扣,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掏出手机,咬牙道:“行,我这就叫他过来,好好给我们拍两张。”
祝意清仰头望着他,眨巴眨巴眼,提醒道:“陆总,注意表情管理。”
柔软的手指轻轻捏住他的下巴,控制他与自己四目相对,慢吞吞地一笑:“这个时候,要露出甜蜜的表情才对。”
啪嗒。
手机垂直落地。
陆和山伟岸的身躯跟着手机一起倒了下去。
祝意清微微睁大眸子:“陆总?”
陆和山埋头蹲在地上,四肢乱动,手忙脚乱地摸来摸去,语无伦次地说:“呃,我手机,手机怎么掉了,我手机呢。”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陆和山觉得自己快要顶不住了。
谁说这少爷是冰山的,这少爷可太热情了!
陆和山两眼发直心跳失常血液加速,两耳嗡嗡的,恨不得钻进桌布底下躲一躲。
罪魁祸首弯腰看着他,体贴地说:“是不是摔坏了?对不起,我再给你买一个新的吧。”
“不不,不用了,我的手机耐摔!”
正当陆和山满地乱爬找手机的时候,一个人来到了他们面前。
“两位先生晚上好。”
一名记者拿着话筒,满脸亲切温柔的微笑,热情地说:“最近二位的恋情在网上真的是非常的火爆,很多朋友都特别关心你们的感情生活,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接受一个简短的小采访呢?”
在记者身后,一只黑洞洞的镜头早已经对准了他们。
悦己娱乐直播间的弹幕密密麻麻占满了屏幕,变成了一片粉红色的海洋。
【啊啊啊萌萌萌萌萌死了】
【人活着就是要看小情侣贴贴啊!!!】
【陆总是不是害羞了,耳朵好红好红】
【怎么连手机都掉了哈哈哈哈,陆总跟个刚开窍的毛头小子一样】
【陆总你到底行不行啊(复读)】
【我就说他们的爱情肯定是真材实料!钱在哪爱在哪,祝少要是不爱怎么会发那么多红包】
【祝少好会撒娇,呜呜呜真是可爱得我心都化了】
【等下,这个记者在干嘛?为什么要挡住镜头?为什么不让我看小情侣???】
【[怒][怒]悦己传媒我劝你不要不识抬举!】
【狗摄影,我要看小情侣!!】
一旁的摄影师却没有贸然乱动,他望了韦世昌一眼,等待上司的指令。
韦世昌抱起双臂,看着手机上乱七八糟的磕糖弹幕,又看着陆和山那副没出息的样子,抽了抽嘴角,轻蔑一笑。
他给了摄影师一个眼神。摄影师迅速点头,扛着摄像机,缓慢而平稳地朝陆和山他们靠近。
镜头里,陆和山火速爬了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整了整领带,冲他们一笑。眨眼间的功夫,又是一副风度翩翩、游刃有余的潇洒姿态了。
他把手机随手搁在一旁,单手揽住椅背,犹如环抱着祝意清一样,一条腿懒洋洋地支着地,另一边脚尖点地,姿态闲适,笑眯眯地说:“当然没问题,尽管问吧。”
祝意清随之并拢双腿,朝他的方向微微侧身,双手交叠放在膝头,朝镜头露出戒指,腰背挺直,笑容矜持。
【啊啊啊啊啊截图截图快点截图】
【这不是结婚照是什么!!!】
【囍囍囍囍囍囍】
【好伟大的两张脸,还都穿着西装!戴同款对戒!我昏迷了】
【祝999999999】
【悦己我再也不骂你了,给你的摄影加鸡腿!】
记者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热情:“两位先生看起来感情真的很好呢,方便分享一下你们的恋爱故事吗?比如,两位第一次见面是什么场景?”
陆和山轻松道:“当然可以。”
这些基本信息,他和祝意清早就仔仔细细地准备了一遍,昨天在家里背了一天,保证对答如流。
陆和山成竹在胸,对着镜头侃侃而谈:“我们俩其实是在国外旅游的时候认识的……”
正说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名侍者推着餐车,朝着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餐车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银质餐具,刀叉在会场明亮的灯光下闪烁着寒光。
不过,这样的餐车在宴会厅里到处都是。马上就要开席,侍者们基本都在走来走去,这样的场景并不特别。
陆和山瞥了一眼就收回视线,继续保持微笑,在镜头前背诵他们的恋爱故事:“当时真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正说到一半,那推着餐车的侍者突然脚底一滑!
餐车被用力朝前一推,四只轮子骤然失控,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加速旋转,犹如一只脱手的重锤,朝他们凶猛地撞来!
韦世昌眼中迸射出精光。
这招就叫做——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即便真的做了夫妻,只要彼此没有足够的感情,遇到危险照样也是各跑各的,更何况是他俩这种临时组队的假情侣!
别管平时装的有多真,只要镜头捕捉到他们抛下彼此躲闪的画面,那些嗷嗷叫的观众还有几个相信他们之间有感情?
还小情侣,呵呵。
等着瞧吧,这两个家伙立刻就要散伙了!
餐具被高速旋转的餐车甩落,叮叮当当地落了一路,碗碟倾倒,瓷器碎裂的脆响不绝于耳。
周围的宾客吓得惊慌躲闪,尖叫声此起彼伏。
记者犹如背后长了眼睛,一把收起话筒,头也不回地跑开。摄影师则稳稳扛着相机,有条不紊地让出两步,镜头依然死死地对准两人。
失控的餐车近在眼前,陆和山瞳孔骤缩。
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率先行动起来,搁在椅背上的那只手一把握住祝意清的肩膀,往怀里一带。
另一只手紧紧扣住对方的腰,用力将人一把抱起,死死扣在怀里。
接着,猛然转身,弯腰护住祝意清的头部,脚步踉跄后退。
耳畔轰隆一声巨响!
餐车接连撞翻了好几个座椅,依然顺着惯性往前,直到咚一声撞上墙壁,这才堪堪停下。
侍者小跑着赶了过来,满脸惊慌,一连串地道歉:“很抱歉,真的非常抱歉。”
直播间弹幕都吓傻了,满屏飞着问号。
【卧槽刚刚发生了什么???】
【什么东西撞过去了?!】
【天啊!桌椅都被撞翻了!陆总他们人呢?没事吧???】
【我依稀好像看到陆总把祝少抱起来了,然后他俩就出画面了!应该躲过去了吧???】
【妈耶危急关头还记得带上对象跑,陆总这绝对是真爱啊】
【陆总我再也不嫌弃你了,你是最行的!!!!】
【先别说什么爱不爱的了,他俩没出什么事吧?!天哪现在人去哪里了?摄影师!快点找一下!!】
摄影师似乎也有点慌了,镜头在会场里左右摇晃,好半天才在混乱的人群中找到目标。
陆和山似乎在后退的时候撞上了舞台侧面的大音响,所以很幸运地没有摔倒,此时他倚靠音响站着,怀里还紧紧抱着人不放,望向那些翻倒的座椅,嘴唇颤抖,惊魂未定地喘息。
两条胳膊像铁箍一样,深深地勒进肋骨。祝意清在他怀里小声咳嗽,禁不住用手掌轻轻推了推,发出短促的气音:“陆……和山,我,呼吸不了……”
陆和山微微松了一点力道,却还是抱着他没放,瞳孔有些涣散,仿佛魂不守舍,一只手不住地抚摸他的后脑,把梳理整齐的短发揉得乱七八糟。
祝意清安静下来,闭眼趴在他怀里,脑袋搁在他颈窝处,任他揉搓,不再动了。
两人紧紧相拥的一幕映入韦世昌眼中。
他连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
——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