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开席
崭新的黑色迈巴赫亮起车灯,沉稳地驶入暮色,开向祝氏庄园。
月城市中心寸土寸金,却在江岸边闹中取静,坐落着一座古朴优美的豪华宅邸。华灯初上,江水两岸的灯火将天空染成温暖的琥珀色。祝氏庄园里张灯结彩,豪车如云,车门打开,伸出的手都戴着价值不菲的腕表。
祝老爷子的八十大寿,吸引来了整个月城、甚至海外的社会名流。群星荟萃,但是陆和山并没有趁这个机会到处社交的打算。
做人不能太贪心,现在他最需要做的,就是先稳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今晚他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和祝意清形影不离。
陆和山将钥匙丢给车童,眼神一扫,正好看见一位正装打扮的俊美青年迈步走出大厅,穿过一众迎宾的燕尾服侍者,宛如众星捧月,风姿绰然,赫然正是祝意清。
再往旁边一瞥,小南头戴鸭舌帽,身穿摄影背心,拿着单反站在罗马柱后,朝他狗狗祟祟地一点头。
三人的视线在空中默契地交汇,同时进入状态。
陆和山扬起笑容,眼眸晶亮,宛如看见了失散已久的亲人一般,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厅。
祝意清注视着他的方向,墨色的眸子微微弯起,矜持地抬步,迈下一级台阶。
小南举起相机,锁定方位,搭在快门上的手指蓄势待发。
背景明亮的灯光模糊成朦胧的光晕,所有的光线汇聚在钻石中央,莹莹生辉。
两手在夜色下交汇,晶莹的光芒彼此重叠。
扑通扑通扑通,陆和山听见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身体的距离越来越近,而他看着对方漆黑如墨的眸子,不躲不闪,笑着继续向前,迈上台阶。
完美的一夜,就从一次自然的牵手开始!
咔嚓咔嚓咔嚓,小南手指点出了残影,激动地狂拍。
一张张照片犹如慢动作,定格了陆和山收拢手指的每一寸动作,虎口相接,宽厚的手掌包裹住另一只略小的手……
“大少爷,陆先生。”
一道声音突兀地插入两人之间。
他们一齐转头望去,一名身穿管家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一旁,优雅欠身:“晚上好。少爷,老爷子想要见这位先生一面。”
两人的手还不尴不尬地握在半空,被他这么一打断,继续牵也不是,松开也不是。
陆和山迟疑了一下,正要松开手,手掌却忽然被对方捏紧。
祝意清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眼神淡漠地看向不速之客:“李管家,这是我的客人。”
李管家道:“老爷子知道这是少爷新交的朋友,想和他聊聊,没有别的意思。”
祝意清道:“既然爷爷关心我,那我们就一起去陪爷爷聊聊。”
李管家扫了一眼台阶下聚拢过来的宾客:“少爷,现在可不是使性子的时候啊。二爷正在里头忙着,您要是也走了,谁来迎接贵客呢?”
他们三人堵在门口,后面上来的宾客便有些摸不着头脑,纷纷看着这边,窃窃私语。
祝意清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地盯着他。
场面一时僵持,在气氛即将降到冰点时,忽然有人笑了一声。
“嗐,本来就是过来给老爷子贺寿的,就算寿星公不邀请我,我也得厚着脸皮去见他老人家一面啊。”陆和山大大咧咧地一笑,“这下正好,既然祝少爷有事要忙,那我就先帮你去陪老爷子聊聊天吧。”
祝意清微微皱眉,陆和山安抚似的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眼神镇定:“别担心,说个话而已,寿星公还能把我给吃了吗。”
李管家立即道:“当然不会。”
他像是想对这个玩笑做出回应,扯扯嘴角,却只露出一个公式化的微笑,做出请的手势:“陆先生,请跟我来。”
陆和山松开两人交握的手,又拍了拍祝意清的手背,朝他快速地眨眨眼,无声做出口型。
——少爷,对我有点信心好不。
无非就是见家长嘛,陆和山早就做好了被刁难的准备。他都拿了祝意清八千万了,被刁难一下又有什么所谓。
或者阴谋论一下,如果老爷子只是个幌子,实则要见他的另有其人,陆和山也有自信应付过去。
豪门内斗的戏码无非就是那么几样,挑拨离间挖墙脚,再不济就是美人计。
身为商人,陆和山自认不是什么赤胆忠心的人物,但客观来讲,现在除了祝意清以外,任何人对他动手动脚,都一定会被他打飞出去。
呃,虽然对祝意清也不一定不打就是了。
祝意清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满脸写着:我好担心。
陆和山:“……”
哎,算了。
祝意清要是对他有信心,就不会事必躬亲,什么小事都要跑去他公司盯着他干了。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信任也不是一天就能建立起来的。
今天就让他露一手,给小少爷喂一颗定心丸好了。
陆和山潇洒地挥了下手,转身同李管家离开。
又有宾客来到门口。祝意清只得提起嘴角,维持着得体的仪态与人应酬,等人走后,黑眸默不作声地移到陆和山离去的方向,面上笑意全无。
小南抱着相机,螃蟹一样挪到他身边,为难地说:“那个,祝先生,刚才拍出来的照片效果不是很理想,待会可能得重新拍一下。”
祝意清平静地说:“我知道。”
浅尝辄止的握手,甚至来不及寒暄,连和其他宾客的互动都不如。
他想要的,当然远远不止这些。
但是,不着急。夜还长,今晚他有的是时间。
一根手指勾住领结,不紧不慢地调正位置,衬衫领口犹如天鹅折起的双翼,恰到好处地收拢在修长的脖颈两侧。
祝意清微微垂下目光,收回视线,对小南说:“现在暂时不用拍照了,你先去里面吃点东西。”
小南:“哦哦,好。”
他刚走开,一个中年男人便端着酒杯迎上前来,声音洪亮地大笑:“哎呀祝少爷,真是好久不见!今天借老爷子八十大寿的喜气敬您一杯,祝愿老爷子福如东海,也祝您事事如意!”
祝意清眼波一转,从一旁侍者的托盘里拈起酒杯,唇角微扬:“借您吉言。”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热热闹闹的宴客厅外,月色如水,庭院中甚至能清晰地听见水流潺潺,草丛中秋虫的鸣叫一声接着一声。
陆和山并没有遇上美人计,甚至一路上没遇见第三个人。
他跟着李管家穿过喷泉庭院,绕过曲折的走廊,一直走进一座僻静的花园。
一名身穿唐装的老人独自坐在方形棋桌前,一手支着龙首拐杖,一手拈着黑子,聚精会神地看着面前的棋盘。尽管须发全白,他却精神矍铄,一双鹰眼精光内含,鼻梁的轮廓与祝意清十分相似。
李管家毕恭毕敬地说:“老爷子,陆先生来了。”
居然还真是祝老爷子要见他。
陆和山立即进入社交状态,端起招牌笑容,冲着老人这身打扮,像模像样地作了个揖,大声道:“老爷子好,祝您八十岁生日快乐,身体硬朗,福寿安康!”
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先热情一点总没错。
然而石桌前的老人抬起眉毛,却丝毫没有露出严厉的神色,反而是一派和蔼慈祥。
“好好,多谢你的祝福。”祝老爷子笑呵呵地说,“小陆真是一表人才,年纪轻轻就事业有成,这份朝气真让老头子羡慕啊。”
陆和山哈哈一笑:“老爷子过奖了,我就是运气好,碰巧做出了一点成绩,今晚才有资格来给您贺寿。”
祝老爷子夸赞道:“小陆为人真是谦逊,现在像你这样踏实稳重的年轻人不多了。”
李管家在一旁接话:“可不是吗,陆先生相貌又好,性格又知情识趣,难怪叫大少爷喜欢呢。”
这就转到敏感话题了。陆和山笑眯眯地挠了挠脸:“李管家您这话说的,意清那是抬举我。我这个人吧,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脸皮厚,承蒙他不嫌弃而已。”
他看了老爷子一眼,眼神认真了些:“不过您放心,意清对我好,我都记着呢。该我做的事情,我一件也不会落下的。”
祝老爷子微微颔首:“小陆一看就是个懂分寸的人。”
老人盯着他的眼睛,意味深长地说:“意清毕竟年纪还小,总归有些年轻气盛,容易逞一时意气。以后在相处的过程中,还要麻烦你费心,多引导他往长远考虑,教他些为人处世的尺度,把握好交往的分寸。”
陆和山与他对视,心中一凛,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老人和管家一唱一和,铺垫了这么久,是在这等着他呢!
前面一团和气,把他捧得高高的,最终落点却在一个“分寸”上,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警告和敲打。
但祝老爷子却错误地估计了形势。要是他真的把慈祥长辈的样子摆到底,嘱咐陆和山要对祝意清下半辈子的幸福负责,那陆和山可能真会因为紧张而露出马脚。
可偏偏他要谈分寸,警告陆和山摆正位置,不要得寸进尺。
陆和山最不怕的就是这个话题了,他完全问心无愧!
“您放心吧,我们之间最不缺的就是分寸了。”陆和山底气十足地说,“意清为人特别靠谱,我也非常尊重他,我们俩的分寸多得都能拿来批发!”
祝老爷子:“……”
老人的眉毛微微一抖,一双鹰眼盯着陆和山看了又看,像是不确定他到底听明白自己话里的意思没有。
陆和山充满自信地回视。
“……你知道分寸就好。”
祝老爷子没有再纠结这个话题,转而拿拐杖点点石桌对面的凳子,又露出和蔼的神色:“小陆啊,不嫌弃的话,陪我这个老头下一盘吧?”
陆和山从善如流地坐了,却很诚恳地说:“老爷子,我真不会下围棋,连这棋盘都看不懂。要不,陪您玩个五子棋怎么样?”
老人随意地摆摆手,宽和地说:“没关系,下着下着就会了。老头子我也只是打发时间,小陆你年轻,心思也灵活,说不定随便走走就能走出一些新思路来,可不要妄自菲薄啊。”
“行,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陆和山随手在棋篓里抓了抓,拿起一枚白子,装模作样地盯着棋盘斟酌一番,“啪”地落了下去。
十五分钟后,祝老彻底相信了他不会下棋。
祝老爷子咳嗽一声:“……围棋下起来就是费时间,待会还得开席,今天就先到这里吧。老李,你先送小陆回去。”
陆和山爽朗一笑,站起身来:“哈哈,今天对不住老爷子,献丑了。回头我练练技术,再来陪您好好下一盘!”
祝老爷子:“……”
等他走后,祝老爷子双手搁在拐杖上,两眼无神,盯着棋盘发呆。
一名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走出回廊,他长了一张圆脸,身材胖墩墩的,把一身考究的西装撑得鼓鼓囊囊,声音也圆润润的,含着三分笑:“爸,我看这小伙子挺不错的呀。您也放宽心,意清他自有他的缘分,我们贸然干涉,对他还不一定是好事呢。”
他笑起来的时候,两颊的肉往上堆,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缝,显出一种憨厚的神态,皮肤又白,仿佛是一个瓷做的弥勒佛。
“老二啊。”祝老爷子花白的眉须微微隆起,看向远处,“你觉不觉得,意清这几天情绪不太对劲?”
祝二爷叹息一声,摇了摇头:“可能是又在想大哥大嫂了。唉,这孩子实在可怜,偏偏有什么话都在心里憋着,不肯和我们说。”
老人喃喃:“人都走了两个多月了,现在才突然开始伤心?不对,应该还有些别的什么原因。”
祝二爷问:“您是觉得和姓陆的小子有关?”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老人看了看棋盘,又不忍直视地撇开眼:“我以为意清是在外面结交了什么心机深沉的人物,受到了不好的影响。结果叫来他这朋友一见,怎么感觉反而有点缺心眼。”
祝二爷走上前来,仔细看了看棋盘,又堆起一脸憨笑:“我看他这路数,天马行空,乱石铺路,也是个很有创新精神的小伙子,挺好的。说不定他留在意清身边,还能把意清哄得开心点呢。”
老人锐利目光扫向他,知道这每一句话都不是无的放矢,在二儿子这副和气笑容之下,同样暗藏私心。
毕竟,放任祝意清继续和一个男人不清不楚地纠缠在一起,他当然最乐见其成。
老人看破不说破,只道:“那下回你陪他下。”
祝二爷:“……”
不管他们感受如何,反正陆和山感觉挺良好的。
老爷子拐弯抹角地敲打他,又耐着性子跟他下棋,旁敲侧击地试探他的人品,说明老人把他俩的关系当真了,这是好事啊。
连祝家老谋深算的大家长都信以为真,其他人就更加不会怀疑了。
而那些试探,他全都成功地糊弄过去了,一点破绽都没露,这就更值得高兴了。
今晚的情侣扮演,他已经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
他要再接再厉!
回去的路上,陆和山步伐轻快悠闲。
李管家瞥了他一眼,忽然放缓脚步,朝他欠了欠身说:“陆先生,过了前面这道门,就可以回到宴会厅了。很抱歉我还有些事,需要先走一步。”
陆和山不以为意:“哦,你去忙吧,没关系。”
李管家朝他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门外灯火辉煌,人声,欢笑声,乐队的演奏声已经清晰可闻。陆和山健步如飞,正要穿过面前那道拱门,眼前却忽然窜出一个人影!
一个穿着围裙的女佣从墙边闪现,急匆匆地走了两步,脚下一歪,惊呼一声,身体直直地朝他扑了过来!
眨眼之间,两人之间的间距急剧缩短。
眼看着她就要扑到自己身上,陆和山条件反射地伸出手来。
与此同时,脚步往侧边一跨,那只伸出的手高高抬起,一把拽住她的后衣领,用力向上一提,将人拉直。
接着再嗖地收回手,两手酷酷地揣进裤兜里,身体丝滑地绕开了障碍物,继续大踏步朝前走。
还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不用谢!”
站在原地的女佣:“……?”
趴在草丛里的狗仔:“……???”
秋风萧瑟,把两个人吹得风中凌乱。
他们看着陆和山的背影,然后面面相觑。
陆和山回到宴会厅,先喝了一口水压压惊。
好险,差点就被其他人碰到了。
还好他反应快!
既帮助了差点摔倒的人,又没让人沾边,更没有给人一拳。三全其美,不愧是他!
陆和山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觉得自己今晚的表现真是可圈可点。
这些小小的插曲,他待会都可以风轻云淡地当笑话讲给祝意清听。大少爷一定会对他刮目相看,从此对他的能力产生新的认识!
陆和山单手握着水杯,抬眼环视会场,试图在觥筹交错的人影中间找到祝意清的身影。
目光转来转去,最终在一个方位定格。
是小南。
小南混迹在一群西装革履的高雅人士中间,抱着碗胡吃海塞,身边的托盘上还堆了小山似的山珍海味,大有吃不完打包带走的架势。
怎么说呢,实在很显眼。
陆和山放下杯子,三两步跨步走到他身后,故意没吭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南从饭盆中扭头,看见是他,吓得虎躯一震,咬到一半的蟹腿都掉了,含糊不清地喊道:“陆陆陆总!”
他手忙脚乱的,差点连带着把餐盘也打翻。陆和山眼疾手快地帮他稳住,无语道:“得了,你先吃你的。祝意清呢?你看见他没?”
小南满脸茫然,又有点心虚,抓抓头,绞尽脑汁地回忆道:“这个,祝先生刚才好像还在舞台那边和几个人说话,喝酒来着。”
陆和山扫了一眼,点点头:“行,那我先去那边找找他,你就呆在这里,不要乱跑。”
小南点头如捣蒜:“没问题陆总!”
陆和山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舞台后方,一群佩戴工牌的工作人员进进出出,应该是正在准备给寿星公的节目。
他在人群中转了一圈,还是没找到祝意清。
正打算问问旁边的侍者,一个熟悉的嗓音却突然钻进他的耳朵,黏黏糊糊地说:“陆和山……”
下一秒,一团暖融融的重量从侧面撞来,幽微的檀香混杂着馥郁的酒香,穿过周围繁杂的气味,一瞬间涌入他的鼻腔。
陆和山浑身一颤,还不等他有什么反应,右臂已然被人紧紧抱住!
领带被人一拽,他踉跄着低下头来,视野里只剩下祝意清浮着粉云的面庞。
明亮灯光下,青年皮肤光滑细腻,鼻尖挺翘,五官精致得无懈可击,一点泪痣点缀在红晕之中,像是草莓奶油上的一颗红豆。
他似乎有些意识不清,用暖热的脸颊磨蹭着陆和山的肩膀。平日里清冷的声线变得酥软,如同一杯冒着气泡的冰沙,汩汩灌进耳朵。
“陆和山。”
他轻轻喘了一声,呼出暖热的、带着甜香的鼻息,目光柔软迷离,仿佛懵懂又困惑。
“我好像……有点喝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