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烽火笼(二)
生得高大威猛, 孔武有力,能把打手的活儿也一并干了的丫鬟娇滴滴地翘了个兰花指,扭捏道:“……哎呀, 把人家都盯得不好意思了。”
祟物之中有人智的不多, 更别说这群歪瓜裂枣里自个儿长得囫囵像个人的都屈指可数, 压根分不清人类的男女。别说生得比小姑娘粗壮些, 就是力拔山兮的壮汉站这儿它们也认不得男女来。
它们只晓得轿子里的是鬼主的新娘,新娘的铃铛响了,它们就得听话,于是珠玉摇了铃,略一吆喝, 它们便如潮水褪去。
春悯颇为造作的演技除了恶心到他自己, 也就只恶心到了那几个随侍的“魔修”。
“你是何人?”罗术从黑袍下略略探头, 小声道,“礼天阁的人?”
春悯迎上了帘子里珠玉嘲弄的笑, 自觉丢人地捂着脸揉搓了一阵, 然后才抬起头, 自指缝间看去,谨记自己来时路道:“山里门的人。”
罗术奇道:“什么门?”
“一听就是不入流的小门派。”前面的千山客念念碎道, “怎么什么人都能来中青参试了?”
另一侧的古连今也笑:“那可不,连鬼主都跑你们中青地底下娶亲来了。小兄弟的身手不错啊,怎么样, 出去后要不要跟我比划两下?”
“不敢不敢, 前辈您这不欺负我一个毛头小子吗。”三百来岁的春悯臭不要脸道,“还没问过几位是——”
罗术替他把在场的几人认了一遍, 除了刘长心虚冥宗的长老徐凌在祟潮里同他们冲散了,不知人去了哪儿, 其他的几位宗门长老都在这了。
花轿摇摇晃晃的,春悯盘腿坐在轿子顶,有意道:“那几位伪装成迎亲的魔修,这是打算……”
“还不是礼天阁出的馊主意。”千山客哼哼道,“说什么我等为各宗的代表,理应联手铲除鬼主,庇护其他修士,不若暗渡陈仓,就混进这队伍里直捅错怀慈的老窝。”
罗术道:“你又怎么了?这话难道不对?”
“冠冕堂皇。”
“千山客若是觉得不妥,自行离去便是。”古连今说,“难道你也是舍不得和错怀慈大战的机会?”
“我呸!”
几人你来我往,唇枪舌战,可又没人真的动怒。不像是有心吵架,倒像是心中不安,忍不住多说些别的话来缓解紧张。
这一代的人根本没有和三鬼主打过交道的,错怀慈又是三鬼主中最安静的,过往的许多事迹如今听来都像是被人夸大的传言。都说他是个嗜杀成性,人鬼不分的鬼主,当年入画皮境的成名之战,便是在中青城外敌我不分地屠杀祟物和修士,被群妖围攻之时入了画皮境,又同剩下的祟物一同攻破城门,杀了十几个修士和城中百来人,最后与驰援的谢晏和他的边獒部将们大战了一场,重伤离去入了鬼蜮,自封鬼主,之后便一直龟缩在鬼蜮里没出来过。
哪怕后来苍茫海叛乱,整个鬼蜮都快被闹翻了天,此人也不曾出山,若非春悯实打实见过他那片远观便很喜庆的山头,也要以为这鬼主早就不声不响地在哪儿被超度了。
“这鬼主好端端的,为何要来中青娶亲?”春悯忽然想起来,“话说新娘呢?”
他说着探下身来,挑起帘子的一角,往里道:“新娘原本是谁?”
珠玉从方才开始便一直很安静,此时正撑着一边额角在金枕上阖眼小憩,闻言懒洋洋地撑起身来,答道:“怎么,我瞧着不像?”
春悯便笑,一晃便荡进了轿子里,险些坐珠玉怀里:“闹呢,你俩要结亲,尊君的头发都得愁光了。”
“我不是早与你说过,我讨厌谢晏。”珠玉靠向了另一边的窗,指尖转了转,一缕黑雾便游上了窗缝,将内外的声音隔绝,“你当我说着好玩儿的?”
春悯环视一周,发现这花轿比想象得大,可无论如何藏不下多一个人了,而若是把新娘扔了出去,那必然会被这祟群发现。
“……怎么?”春悯难以置信道,“你混进这中青难道当真——”
“当真什么?”
春悯眼珠都快掉出来了:“你当真要同他成婚?”
“有什么不好?”珠玉架着腿,脸别过一边,“同为鬼主,谁也不辱没了谁,神冢谷和喜崖联姻,一起把你们那白玉京砸个稀巴烂。”
春悯只能干巴巴道:“没听说您跟他还有段情史啊。”
“你的情史不也没跟我讲过?”
“那我自个儿都不记得了啊。”
“不记得就当作没有?”珠玉睨来一眼,阴阳怪气道,“还用禁忌锁了一辈子,谁都不能替了您夫人,天上地下独一份儿的恩爱,着实是羡煞旁人,我瞅着眼热,也想试试这姻缘红线,不成吗?”
他阴阳怪气得倒叫春悯想起来了:“等一下,您之前不还说在天上有份情债要讨吗?债没讨完就另找他人了?不合适吧。”
珠玉听得生气,无缘无故又踹他一脚。
春悯“嗷呜”一声,捧着小腿接着苦口婆心道:“那错怀慈的喜崖我也是远远瞧过一眼的,就从没见过一年四季每时每刻都在家里头张灯结彩念着讨媳妇儿的。这种人必定喜新厌旧又贪财好色,您跟他不是一路人。”
“我是哪路人?”
“您瞧着就是个死心眼儿的。”春悯说,“咬死了不松口,牙给拽断了都得带下一块肉来。”
珠玉忽然转过头来,看着他不说话了,一双眼睛森然地盯着春悯,像是高手下手之前在琢磨人要害处。
春悯瘆得坐直了,脚在座下一收,忽而感到踢到了什么。
“你倒是了解我,我这人确实这样,咬死了什么就不松了。”珠玉伸腿,从座下将一个木箱勾了出来,放在了春悯腿上,“哪怕是死了,哪怕在死了之后,谁也别想跟我抢。”
“自己看吧,里面是花轿上原本的新娘。”
那箱子只有一个孩子半身的高度,檀木制的,边缘烙金,两侧挂铜耳,中间是个虎头扣,没有上锁。春悯略掂了掂,东西本身比他想的要重。
“我就说,您眼神不能这么差……”春悯还在念着刚才的玩笑,一边推开箱子,一边嘴巴嘟嘟囔囔的小碎话不停,“砸白玉京不就是顺手的事儿,还犯得着坐趟花轿——”
箱子里放着一个半身像。
那神像凶眉怒目,一手捏符,一手持刀,刀大得惊人,比神像的腰都要宽上许多,她却单手横刀,怒视来者。
是陆不苦的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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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是被掀到哪儿去了?”
“嘘。”
“这地方看着跟隽夭门挺像的,可是怎么这么暗?”
“嘘。”
“这祟潮……我前些日子好像见过!”
“嘘!”宫芍眼见着一旁的秦闯眉头皱地越来越深,立马捂住严必行的嘴,以免他再多说一个字惹得神仙不快。
可秦闯却听到了要害,转头看过来道:“你见过?”
宫芍说:“他胡说的。”
严必行挣开他的手,正色道:“我没有胡说,前些日子跟你分开之后,我和倏山仙把城中剩下两角看完之后,我就在街上看到了这场景。可当时倏山仙说自己什么也没看见,我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仔细说来。”
严必行便将那日所见所闻一五一十据实道来。宫芍听见了他自个儿报官邀功那段,坐立难安,小心翼翼地打量二人的神色,可严必行和秦闯显然都不觉得此处有何值得关注的,倒显得他庸人自扰。
他们三人落在了离“观山楼”极近的地方。观山楼是隽夭门的最高处,坐落在“盘愚殿”的西北侧。
而盘愚殿是个极其罕见的,左右不对称的宫殿,造型自外看来像是一个一把柄朝天的斧子,那观山楼便是突起的斧柄,周围围了一片树海,他们正落在树海之中,离盘愚殿的西门不过一里的距离。
周遭安静得可怕,林中挂满了红彩,远看像是吊死了人的红绫在随风飘荡。严必行一板一眼讲的故事更添些诡异色彩,宫芍听得身上打寒颤,却见秦闯拧起了眉头,显然也觉得事有古怪。
“听来却像是方位术。”秦闯衣上的鳞片倒映着红光,“可世间除了忽山仙,还有谁会方位术?”
“方位术?”
“东鬼西妖,南魔北怪,四处四乱,凶阵四方定四卦,事起东西,横贯南北,倏山定中宫,祭天香,铜锣响,群祟乱中青。”秦闯道,“当年中青妖乱事起也是如此,城中四角有人设下凶阵,两起是在地面,两起在地下。”
严必行恍然:“怪不得那日我们在茶铺一无所获,原来是在地下设下的凶阵!”
“你把东南西北四角踏遍了,误打误撞触动了方位术,将你送了进来,可彼时恐怕有一角的凶阵还未完成,所以又很快将你送了出来。”秦闯冷笑一声,阴恻恻道,“你倒是好命。”
宫芍也不晓得何为方位术,只推测道:“若是这般简单的行宫,那我们在下面也踏一次四角,是不是也能出去了?”
秦闯说:“可能是吧。”
宫芍大喜:“妙哉妙哉,孤命真君,我们先去哪个角?”
“哪个角?”秦闯消瘦的两颊如凹进去的蛇颞,分得很开的两只眼里倒映着诡异的光彩,他转过头,看着那扎满红绸的观山楼,兴奋地颤抖起来,“邪祟头子和他的喽喽们就在眼前!”
“我要把它们全都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