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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来伶仃百春秋 第62章 烽火笼(一)

黄金乡 · 耽于纯美 · 649 KB · 2026-09-06 19:10:15

第62章 烽火笼(一)

  珠玉打量着那断头鬼手里的酒, 缺了角的红碗里糊了一层油,酒水在碗里荡漾,泛着油光, 隐约还有些暗色的沉淀。

  他拿扇子挡了挡, 嫌弃道:“不必了, 我的好事还遥遥无期呢。”

  那断头鬼遗憾地收了碗, 小声道:“这可是鬼主的大喜事呢。”

  珠玉说:“他的大喜事隔三岔五就有一次,有什么可稀罕的?”

  “这次不一样。”断头鬼捧着碗喃喃自语地走了,“这次不一样的……”

  祟潮如永无止尽的川流朝着“观山楼”走去,虽然大多不过是些不入流的小邪物,可这数量未免太过惊人。

  珠玉眯了眯眼, 隐约能见到祟潮最前面的花轿。

  “这比当初监测到的数量多太多了!”罗术被挤得无处下脚, 生怕自己的刀不留神伤了谁, 引起这片祟潮的动荡,“我等究竟现在何处!”

  “地下。”春悯一手捞一个, 两边胳膊里各夹了个小孩儿, 嘴里还叼着个裁判, 一张口,裁判就四脚朝地摔了下来, 很利落地在地上打了个滚,站起身来。

  “地下?”陆擎天从地上爬起来,怀里还抱着方才计分的板子, “你把咱中青的地给掀了?”

  春悯一松手, 那刚认识的青年和方因方果落了满地。青年显然是吓傻了,直愣愣地头朝下, 蹲那儿不动了,方因方果虽然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什么见识的, 但因着不怕死,环视一圈竟然颇为沉稳地总结道:“天没有漏,不可能是从上面直接掉下来的。”

  他们落在一片没什么人的地方,李四,秦闯,严必行,宫芍等人还有其他的修士也没见着人影。周围又黑又亮的,此处不见半点日光,却到处挂着红艳艳的喜字,那红色像是某种夜光石做的染料,在这伸手不见五指处又莫名刺眼。

  “应该是某种阵法。”方因说,“刚才你用树枝捅破的是阵眼?”

  “抬举我了,这不是我捅破的,这阵眼先前已经被秦——公子的一通乱射毁得七七八八了,我只是把它凿穿了而已。”春悯说,“咱们来这儿,还是这祟潮去咱们那儿的区别而已。”

  方果问:“什么意思?”

  陆擎天伸长了脖子,她细长的眼鸟羽样的扑闪,奇道:“方位术?”

  “嘿,还挺识货。”春悯扯下了就近一家屋子门上贴的“喜”字,轻轻推开了门,“很粗糙的方位术,解阵也简单,我先把你们送出去。”

  “怎么出去?”

  “城东,城西,城南,城北,四个阵角按各踩一次,不计方位,就能从上面下来了,在这下面也都踩一次,大概就能回去了。”

  “你怎么知道的?”方果狐疑道,“这阵是你设的?”

  “您可真能想,忽山仙的绝学传给我是吧。是之前有个小倒霉蛋刚好把这四处都踏了,转头就看见了百鬼夜游的场景,想来是不经意间踏对了行宫,那会儿阵法还没大成,转眼就出来了。”春悯瞥见屋里闪动的黑影,小声道,“咱先蹭点祟气,一会儿就送你们回去。”

  那青年呆愣地蹲了许久,腿都麻了,这会儿听到了“回去”二字,忽然就被敲回了神样的,一把薅住春悯的小腿,险些给春悯拉出个大劈叉来,激动道:“回去!如何回去!”

  春悯忙给他嘴捂上,咬牙道:“您招魂呐,这地界的祟物一人一口唾沫都给咱们淹死了,您紧着点嘴!”

  他话音刚落,屋里就传来了扫帚落地的声音。

  那一声敲在了几人的心坎上,霎时跟五个王八样的缩回了头,蹲成一片匿在窗下。那青年牙关打颤,一阵阵的耗子动静没完没了,春悯给了一下直接敲晕,一群人屏住呼吸盯着那门缝,生怕那屋里的玩意儿冲出来鬼叫一声,把两条街外的魑魅魍魉全都吸引来了。

  一时间只有心跳声噗通不止,方因方果互相捂住了彼此的嘴,冷汗从额角流下,无声地渗进袍料里,春悯和陆擎天才刚认识,没熟到这个份上,只能各自抿紧嘴,直勾勾地看着那半开的门缝。

  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见再传来什么动静。

  方因小心翼翼地戳了戳方果的膝盖。

  方果也小心翼翼地撞了撞方因的头,随即松了手。

  “……应该没事了。”方因小声道,“我们进去吧。”

  她说着下意识看向春悯,像是想寻求他的建议,却见春悯在那猛摇头,一旁的陆擎天也瞪大了眼,像是看见了什么骇人的东西。

  嘀嗒。

  方因的右肩落下了水滴,她抬起头,与一张没有下半张脸的鬼面四目相对。

  说时迟那时快,那张脸骤然朝着方因撞来,方因手脚并用地往外爬,方果猛地扯她一下,那鬼面扑了个空,可随即又快如闪电般朝着方果游去!

  方果抡锤打去,却是扑了个空,那分明有实体的鬼影从他的锤子间似雾般穿过,眨眼便逼至面前!

  春悯立时抽了那青年的剑扔过去,只听一声罡音,方果放大的瞳孔一滞,那鬼已被钉在了房门上,如搁浅的鱼样的扑腾。

  “……还行。”春悯深呼一口气,“这鬼没嘴巴,不乱叫。”

  陆擎天拿出自个儿的小狼毫舔了一口,一边写一边说道:“小兄弟这身手很不错啊,春眠是吧,给你加分,下轮抽签你排前头。”

  春悯一边把那青年背到身上一边说:“仙子客气了,抽签大可不必,咱得活着去第二轮才有说法。”

  方果提起锤子想了解了那被钉住的鬼,春悯瞅了眼道:“别瞎折腾了,这是只化形境的鬼,您那两锤子抡不死,过去蹭点尸臭味就行了。”

  不远处传来隐约的乐声,百鬼游行快到他们这条街了。

  “那要怎么办?”

  “就钉那儿。”

  “不杀?”

  “化形境的鬼没那么好杀。”陆擎天摆出了隽夭门长老的姿态道,“妖魔鬼怪要彻底消灭都不是易事,鬼在虚实、人语二境时,可以通过毁其附身之物来消灭,到了化形境时,便需要用法力同时灼烧其地魂和人魂,直至消灭,所需法力庞大,所以一般都是镇压而非消灭。”

  “等到了画皮境,那就更麻烦了,地魂和人魂随着其皮子一同变化,需得鬼自画皮下露出原来的本相才能杀,否则只能困,不能杀。”

  “鬼也有本相?”

  “当然有,不然哪来的什么断头鬼,吊死鬼的,鬼的本相就是他们死亡时的模样。”

  她说着又顿了顿,舔了笔又开始记名,略显严厉道:“礼天阁出来的弟子,怎么连这么基本的都不知道?”

  方因立马反唇相讥:“你们隽夭门的眼皮子底下有鬼主入城,百鬼游行,你还好意思说我们礼天阁?”

  那陆擎天一愣:“鬼主入城?哪个鬼主?”

  “你都在隽夭门里姓陆了,还装什么蒜。”方果道,“这种事难道会瞒着将来的门主?”

  陆擎天:“我——”

  “趁着这片没人。”春悯打断道,“速战速决,先去城东和城南。”

  几人将话都憋了回去,跟在春悯身后去踩阵行宫。

  春悯一边在街巷间穿行,一边悄摸着打量陆擎天。

  陆擎天从外貌看来已有四十出头,但还只是成瓣,尚未入道,作为隽夭门这等大门派将来的掌门,着实是不太够格的。大部分宗门的宗主选拔虽也会有些裙带关系,可也鲜少有这种明目张胆的“禹传启,家天下”的直系继承。

  隽夭门特殊在它本就是个商人起家,商人的女儿将其发扬光大的宗门,从第一任门主开始就是陆姓传陆姓,这几百年来从未断绝过,哪怕这代已经连上三道都没摸着了,该是她的还是她的。

  春悯倒不八卦这家人的皇位怎么继承,只是陆擎天表现得确实像是什么也不知道。

  那隽夭门把未来的门主架空成这样,却也不知是什么心思。

  几人心事重重的,除了被敲晕的青年正酣眠,其他人都愁容满面。好容易踏过了东南两面,再折返去西北,那游行的大队已经横隔在了他们前进的道路上。

  他们只得停下脚步,在一处楼顶的瓦盖上等着。

  方因方果二人一路上都在细细簌簌讲小话,这会儿像是终于聊出了章程,问春悯:“你送我们回去后,你自己打算去哪儿?”

  春悯说:“自然是留下来。”

  陆擎天立马道:“胡闹,这里哪里是寻常人能待的地方!”

  方因方果自然不可能担心他死这儿,却还是追问:“留下来做什么?”

  春悯沉吟片刻,笑道:“找鬼主。”

  “你疯了不成!”陆擎天骇道,“诸天神佛谁人敢单枪匹马去见鬼主?你前途无量,非要折在这里吗?”

  听见他说是找鬼主,而不是去找人,方因方果多少有些失望。他们已经让珠玉离开他们的视线许多个时辰了,阁老让他们盯紧人,他们却把人跟丢在了这鬼蜮一般的地方,眼下不知珠玉那边是何种情况,若是就落在了那群祟潮之中——

  方果忙摇摇头,任务再次失败的恐惧快把他淹死了,径直道:“祝祷也在这里,你能不能救救他?”

  春悯便笑:“诶呦,您二位还操心起他了啊。”

  “他不能有事。”方因抓着他的一边袍角,“您跟他亲近过,一日夫妻百日恩,您不能就这样不管啊。”

  春悯的笑霎时僵住:“怎么越说越离谱了?哪儿跟哪儿呢?你们——”

  祟潮已至。

  一群毛色油亮的黄鼠狼妖在前,身上绑着绣球,吹着唢呐开道。其后立着八个厉鬼,脚不沾地,头上盖着一层白纱,纱上细致地缝着密密麻麻的“喜”字;再往后是四个黑衣魔修,侍立在花轿两侧。

  春悯眯了眯眼:“怎么鬼主娶亲,却是黄鼠狼开道?”

  那花轿是硬衣式的,料子像是香樟木的,轿踏到两侧立柱上雕着极富贵的金龙彩凤,左右窗上的帘子却是全白的,用银线绣着惨淡的牡丹花,远看像个祭神的佛龛,又似竖着的棺材。

  几人正屏气凝神时,春悯却听那陆擎天忽然“咦”了一声。

  “……那魔修的身形……”陆擎天嘀咕道,“怎么同千山客这样像?”

  春悯一怔,随即骤然扭头,紧紧盯着那时而被阴风吹起的窗帷。

  就在这时,一声锐利的鸟鸣传来,十数只鸟妖排成一排,衔着一条红绸急速飞过,其翼如刀,所过之处楼房如豆腐般被轻巧地切开。

  开道的是错怀慈座下的风鸟群!

  “跳!”

  那鸟妖飞得太快,春悯来不及再把人都抓住了!几个人如下饺子样的纷纷跳下高楼,陆擎天抓住了那昏迷的青年,又一巴掌扇醒他,大叫:“快醒!跑路了!”

  祟潮已看向他们,春悯干脆朝着祟群跳了下去,正正落在轿子上,吸引祟群的注意以争取其他几人逃跑的时间。

  一时间,千万双祟眼定在了春悯身上。

  “……不是有意踩您轿子上的。”春悯发现这轿子顶盖也是白的,自己一踩就一个鞋印,很是尴尬道,“一会儿擦,一会儿给您擦。”

  细碎的言语在周围响起。

  【鬼主大喜】

  【鬼主大喜】

  【他劫轿】

  【劫轿】

  【他要抢鬼主的新娘!】

  一声如长甲刮过骨头的尖叫声响起,祟潮霎时动乱起来!一张张方才还略显呆滞的面孔立时狰狞起来,从四面八方朝着春悯扑来!

  “叮——”

  清脆的铃音响起,才飞扑到一半的几只祟物霎时捂耳蹲下!

  一把黑扇挑起了帘子的一角,春悯往里看,只能自缝隙离瞧见如弦月般上挑的半边眼角。

  “闹什么?”轿里的人寒声道,“没见过生得高大威猛些的丫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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