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夏花(八)
山洞里起初是一片漆黑, 稍微往里走了两步,便见周遭亮起了紫色的微光。秋随荆转头看去,发现那山洞的石壁缝隙间长着密密麻麻的藤蔓, 藤上生花, 花上密布着腹部发紫光的虫子。
那虫子形似蜜蜂, 但更大一些, 对于经过的人也毫不在意,一直盘旋在花上,腹部被撑得大而薄,隐约能看见其中在发光的花蜜。
前方的脚步声渐远,秋随荆收回视线, 在这一路的紫光之中快步跟上。
才追上来, 前面便传来了秦闯阴阳怪气的声音:“还当你怕了没进来呢。”
秋随荆:“为何?”
秦闯只觉莫名其妙:“什么为何?这还有什么为何?”
“为何你对我这般上心?”秋随荆说, “还要关心我怕不怕?”
秦闯怒道:“谁关心你了!”
“哦……”秋随荆拉长道,“这样。”
秦闯气得直发抖:“我呸!你是不是有毛病, 我又不是断袖, 我关心你做什么!”
秋随荆眨了眨眼:“什么是断——”
“此处乃祭拜生山仙之地!”齐居贤忍无可忍, 喝道,“岂是尔等口吐秽言, 嬉笑打闹之地!”
他说得有理,虽然秋随荆没听出秽言是哪一句。秦闯最是受不了和人吵架吵一半,每次都会越想越生气, 可在前面领路的长老已有几个朝他投来警告的眼神, 他再气也只能憋回去,恨恨地琢磨着今日回去要往齐居贤和秋随荆的鞋子里偷偷放蟾蜍!
众人一时都安静了下来, 深邃的山洞里只有缓慢而凌乱的脚步声,以及腰间佩剑剑镗与剑鞘相撞的金属轻响。
两侧石壁上的光越来越亮, 秋随荆渐渐开始能闻到一股奇异的花香。
“这是什么气味?”姜荏忽然开口道,“我从未闻过这种花香。”
没有人回应她。
她平时几乎从未说过话,此时却很是执拗道:“这些都是什么花?”
秦闯“啧”一声答道:“没有名字,我妹妹近来自己种出来的,约莫是新种。”
“有名字。”秦生忽然开口道,“是丧花。”
水滴从顶上的凸起低落,溅在小水坑里,碎成一朵转瞬即逝的花。
滴答,滴答。
豆大的水滴之中,他们的模样被扭曲,惊惧的眼被放大,似一只只恐惧的兔子。
姜荏接着问:“送给谁的?”
没有人回答她。
这条山洞深得可怕,像是永远没有尽头。秋随荆只觉他们已经走了有一个多时辰了,可眼前的紫色光道还在向前延伸,那似乎走两步就要散架的老长老至此竟还没有半点气喘。
仿佛看出了他们的迟疑,前面的长老又驻足道:“此事不勉强,若有疑虑,回头便是。”
齐居贤说:“既然已进来了,便没有回头的道理。只是想问问秦家的诸位长老,此地狭窄阴暗,而大多数圜丘坛都是设在屋外,露天而祭,以达天听,不知贵派将祭坛设在山洞之中,是否有失妥当?”
一长老答:“生山仙喜阴暗潮湿之地。”
“何来此话?”
“族典所述。”
“可否借阅?”
“族典自然没有外借的道理。”
这就是查证都没机会了。秋随荆眼见齐居贤的脸色黑了下来,偏头轻声道:“皇子殿下要是在这洞里久久不出去,想来会有人来找吧。”
“等人来找岂不是已然万事休矣?”齐居贤咬牙,“若有不测,以你的身手可能逃脱?”
秋随荆说:“此地狭窄,不便逃脱追击,可也正因只有一条通道,或许可以一试。”
“何意?”
“我站在队末。”秋随荆认真道,“若有不测,你在前面帮我挡着人,我逃出去求救。”
齐居贤:“……”
齐居贤:“……你确实是跟春悯师出同门。”
秋随荆摇摇头:“春悯会这么说,但其实只是同你开玩笑,我这么说,是真打算这么做。”
齐居贤屏息侧目,须臾道:“……若事有变,就这么——”
秦闯忽然高声道:“后头嘟嘟囔囔什么呢,到生山仙面前了还在这交头接耳,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秋随荆脚下一顿。
不知何时,周围霎时开阔,石壁上已经爬满了那种开紫花的藤蔓,采蜜的虫密密麻麻地爬了满墙,紫光太过明亮,几乎变成了纯净的白光,从四面八方直射到他们面前的一个石台之上。
石台上也被那种藤蔓包围着,盘绕成一个鸟巢的形状,鸟巢中盘着一条白蛇一动不动,周遭开满了紫花,像是要掩盖它庞大身躯一般繁茂;上方的石壁悬满了红绳挂着的铃铛,山洞之中没有风,那些铃铛便也似默哀般沉寂着。
“好大的蛇……”姜荏喃喃道,“这就是生山仙的神像?”
秋随荆眯眼细看,发现那并非是一条白蛇,而是蛇蜕。
光是蛇蜕都这般巨大,难以想象本体究竟是何等壮观。
老长老停步,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来。他身边的人也慢慢分散开来,自发地站成了扇形,他们三人也不明就里地跟着排在队尾,随着那老长老慢慢地盘腿坐下,他们三人也跟着席地而坐。
“鳞甲。”老长老吐字不清,以秋随荆的耳力也只能勉强听清她在说什么,“这里可以。”
她说完,旁边的长老便从袖中捧出一张闪闪发亮的皮子,那皮子上面细细密密地缝了许多像是鱼鳞又像蛇鳞的五彩斑斓的鳞片,在周遭的光线照耀下亮得刺眼。
她把那鳞甲放在了膝上,垂眼看着,粗糙打皱的手指一下下抚摸着那鳞片。
“将生辰八字据实报来。”一旁的长老道,“老长老给你们算一卦。”
几人一时沉默,无人回应。
修真之人自然知晓生辰八字的要害,许多巫蛊命盘之术都需确切的生辰八字,眼下哪里肯自行吐露。
“不必。”老长老说着,朝前探了探身子,却是朝着秋随荆伸出了手,“孩子,过来。”
秋随荆笑笑站起身,一只手勾着剑柄,一只手递给了老长老:“老长老有何吩咐?”
老长老将那鳞甲拿起,放在他手上,随即秋随荆只觉手心一阵剧痛传来,只见那鳞甲兀自动了起来,在他手心里逆剐,有如一张长满利齿的嘴在他手心里啃噬!
秋随荆当即抽剑直挑那鳞甲,却发现那鳞片倒插在他手里,只是微微挑动便又是一阵剧痛。
“怎么回事!”齐居贤也当即抽剑,剑尖指向秦闯,“这是何物?”
“活鳞卦。”秦生说,“没事的,只要轻——等等!”
她话未说完,便见秋随荆没有半分犹疑径直掀翻了那鳞甲,一声裂帛声后,那东西连带着他手心的皮肉都被齐齐挑飞,秋随荆咬住了那一声惨叫,背手身后,横剑身前,骤然踏步,竟是眨眼间将长剑横在了秦闯颈下!
那活麟卦还在对着他的皮肉细嚼慢咽,血腥味在逼仄的空间里飘荡,人人都一脸惊惧地看着秋随荆,他脸色煞白,细伶伶的下颌沾着点点滴滴和唇色相近的血,两眼漆如点墨,扇子样的长睫扑闪,扇出一丝丝狠戾的杀意刺向众人,手中长剑死死地抵在秦闯的咽喉下,嘴上却还微微笑了起来,对着秦生道:“……方才没听清,你刚才说什么?”
分明知晓秋随荆是无故受伤的那个,齐居贤却下意识地把剑尖微转,停顿片刻才又看向地上扑腾的那玩意儿:“此物阴毒至极,生山仙面前,你们秦家到底要干什么!”
秦家的人具是面面相觑,秦闯能感到自己喉下的长剑渗着杀意,慌神道:“你、你做什么!”
“是你们要做什么。”秋随荆冷冷地环视周遭的长老,“在座的有上三道的前辈,晚辈不敢托大,到底是诸位起身杀我更快,还是我拿这咫尺的人头更快,想来还是得试一试才知,若诸位有意,烦请赐教。”
“不是这样的!”秦生骤然起身,“这是活麟卦,是我们秦家独有的卜卦术。它们只需咬一口你的血肉就能得知你命数,本来只是轻咬一口就会松开的,你非要硬生生把它剃掉,它的齿还抠着你的皮,你怎么想的就、就连着肉一起削下来了?”
秋随荆的掌心还在不停地流血,隐约可见几根白色的掌骨。他的剑没有因这句话而松开半分,依旧紧紧贴着秦闯的脖子。
“这些话若是事前说,倒还有几分可信。”齐居贤皱眉道,“可哪里有咬了之后再说的道理?”
“你们对我家诸多猜疑……”秦闯的喉结都不敢乱窜,说话像嘴里塞了棉花样的,“若再与你们一番周旋,时辰便要过了。”
“什么时辰?”
秋随荆在秦闯耳边问道,湿热的气息喷他一耳朵,秦闯却觉得那气息冷得他打颤,刀子样的在他两边剐,浑身一哆嗦道:“自、自然是祭祀的时辰……”
“什——”
“半红半白面!”只听一声堪称凄厉的呐喊声在洞中回荡,秋随荆抬眼看去,却见那老长老不知何时捡回了那活麟卦,双手都放在上面,任由那活鳞啃食她苍老的皮肉,“西向何处见青天,山一程,水一程,不信长岁师门恩,但祈牲畜过险滩,眼不见,魂望断!”
秋随荆只觉心跳都被那老人凄厉的言语给喝停了一瞬,脑子一嗡,手中剑也松了一刹,秦闯立马推开他的手滚身出来。
失了牵制的秦闯立马又生龙活虎起来,正要破口大骂,老长老抬眼,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将那活麟卦又狠狠地盖在了他的手心上!
“啊啊啊啊啊!!!!”秦闯一时不查,失声惨叫,“疼疼疼疼疼疼!!!!”
“蓝面儿!”那老长老收回了活麟卦,再次把自己的手放在上面,吊着嗓子要喊,却又忽然一顿。
两道清泪从那双老得浑浊的眼里流出,自沟壑丛生的脸颊上淌过,滴在秦生的手背上。
“囹圄困兽常嚎啸,咫尺山,天涯处,既守人城生死外,来日茱萸何处插。”
“孤命君,不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