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夏花(七)
秋随荆醒来时天还是一片阴沉, 厚重的乌云压着山顶,雨线就快从山那边翻过来了,湿热的空气淤积在室内, 衣衫都似比平日里沉重些许。
其他两人还在睡。李十五睡觉的时候喜欢在被窝里拳打脚踢, 每次醒来见他的朝向都不一样, 这会儿正是头朝西北角的时候, 大张着四肢像个蜘蛛样的占地儿,好在人不大,不然整张床不够他睡得。
另一边的春悯倒是睡得很老实,大夏天的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极板正地侧躺, 脊背看着比睡醒时要更直, 头发披着嫌热, 在头顶竖着,竟然也比醒着的时候扎得要紧, 看着却是个像模像样的道士了。
秋随荆不知想到什么笑了一下, 伸手扯了下春悯的发带, 稍微扯松了些。春悯像是有所察觉,喉咙里滚出了点咕噜声, 眉头微微皱起,秋随荆偏头闷笑一声,又伸手点了点春悯的眉心, 过了一会儿便见那川字消失不见。
谁也没瞧见他, 谁也不知道他大清早的恶作剧,除却这座风雨欲来的山林。
秋随荆自己在床上傻乐了一会儿, 到了时辰,才蹑手蹑脚地叠了被子, 从床脚滑了下去。
赶到索道边上时,只有秦生和秦闯在那儿。
索道悬在两峰之间,说是索道,但其实只有一条长而粗的铁链,其上锈迹斑斑,灰红相间,链身在山风里哗啦作响,蜿蜒如蛇形。
“这么要紧的仪典,你们倒是不急不慢。”秦闯一开口就没什么好话,这人自己易怒,但平日里又格外喜欢阴阳怪气惹别人生气,一双竖瞳在秋随荆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阵,嗤笑道,“哼,瞧你这模样,知道的是给倏山仙选点化仙,不知道的还当选妃呢!我告诉你,长得不男不女的可不好使,中青剑试看得是身手,是修为!”
秋随荆看他一眼,没说话。
秦生狠踹了秦闯的屁股一脚,小声道:“哥哥没礼貌!”
秦闯险些让她踹下山崖了,回头喝道:“你哪边的?”
“人家救了你。”秦生仰着脖子,“你都还没跟人说过谢谢呢。”
秦闯:“他什么时候救过我?”
“头天你被人抓走的时候呀。”秦生说,“不是人家拦了囚车,你都要死了!”
“我才用不着他们救!”提到这个,秦闯果然更生气了,“要你们多管闲事!”
两兄妹在索道边吵了起来,虽然吵的中心是秋随荆,但他也没觉着尴尬,只恍若未闻地往索道另一头望去。
生山仙的观听说就建在对面的小山洞里。就侍奉三始神来说,这规制未免有些太小,小得都显得有些轻慢了,位置也很奇怪。
除却给土地公上香,大多人祭神都讲求一个“以达天听”,上香多在宽阔的高地,以方便神仙看见自己,也方便这香往天上去。当然这种说法多半是骗人的,仙门中人都知道,所谓“香”本质是信徒虔诚的祈愿,实际到底有没有香都不重要,更不存在能不能飘到天上去的说法。
可大多数仙门祭神时也还是保留着这个习惯,主要是许多时候在开阔的平台举行仪典本来就更方便些,在室内甚至山洞里办本来就不合常理。
尤其是放置神官的香牌时,放在高处才显出敬意,放在洞里——简直像是在给死人上香。
天边开始滚雷,若隐若现的白光在黑云间闪烁。
一炷香后,参加祭神的人都到齐了。
在场的都是秦家的亲眷子弟,几位长老也是秦家的人,只有他们四个外人穿着不同的衣服,显得格外惹眼。
齐居贤好像还在生昨晚的气,跟其他人都执了礼,唯独对他和秦闯只是皱着眉颔首,甚至多一眼都不愿看。
他的好恶倒是一目了然。秋随荆暗自思着,还以为宫里出来的都是那种叫人琢磨不出好恶的,没想到这个正儿八经的皇子倒是比春悯好懂得多。
正思量着,那边已有长老走出来列好队,在索道的一侧慢慢念咒。
秦家最年长的长老不知其姓名,所有人都只称其一句“老长老”,所以外宗的人都不知道他叫什么,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境界,只觉得她老得惊人——秋随荆并不是没有见过五六百岁的修士,但这些修士大多看起来只有五六十岁,哪怕已经到了生命尽头都没有飞升,看起来也不过七十岁。
可这位“老长老”却不一样,所有人见到她的第一眼,都会觉得她很老。眉发全白不说,浑身的皮肤如帷帐般折折叠叠地耷拉在那身骨架上,老人斑有如尸斑遍布她全身,背脊佝偻地畸形,如有一个龟壳背在她背上,眼睛被垂落的眼皮全然遮盖,甚至叫人好奇里面是不是当真还有一对眼珠子,还是说连那眼珠子也早已干涸了。
寻常的百岁老人都不至于这般模样,她浑身散发的那股老人味几乎到了呛鼻的地步。那身秦家山的白衣穿在她身上似一件寿衣,她在接下来的任何时刻忽然倒地,寿终正寝似乎都是件情理之中的事。
她的嘴里一颗牙都没有,念咒时念的东西没人听得清楚。
“她在做什么?”陆不苦小声问道,“现在不过去吗?”
秋随荆这些时日和陆不苦还是有些来往的,和其他人相比,他二人的性子还算平和,至少能正常地聊上两句,少年人交往得快,能聊上几句便很快能熟起来。秋随荆知道这是在问自己,可也只能摇头道:“不清楚……而且我从未听过这样含糊的咒令。”
他们正怀疑着,忽而感觉脚下一动。
仿佛有爬虫在地脉间涌动,只见索道扎根的土壤里霎时长出了数十根人臂粗的藤蔓,如游蛇般缠绕着索道向前伸去!
藤蔓交错拧结,不过几个眨眼,便在山崖边骤然织就了一座密实的藤桥。
老长老咕哝了几声,在一旁的人的搀扶下走了上去,整个藤桥几乎没有一丝晃动。
“这是……”陆不苦眼睛一亮,“兰花花仙术!”
秋随荆问:“那是什么?”
“一种只有秦家女子才能用的艮字咒令。”陆不苦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甚至长着花苞的藤蔓,“我还是头回亲眼见到。”
在场的人里,只有他们四个外来的面露惊异,其他人都已纷纷踏上了藤桥。秦闯走出二里地还不忘回头嘲笑一番:“少见多怪。”
秋随荆两只黑葡萄样的眼睛看向秦闯和秦生,忽然转头问陆不苦:“只有秦家的女子才能学会吗?”
“听说是这样的,只有秦家的女子受了生山仙的庇佑。”
秋随荆点点头:“受教了。”
那边的秦闯神色一僵,闷着口气,讪讪回头往前走了。
后面这四人对这桥多少还有些忧心,走得慢些,秋随荆等在最后,齐居贤在姜荏走远后踏上桥,临走看了眼秋随荆,忽然道:“你比我想得更睚眦必报。”
秋随荆歪了歪脑袋,像是没听明白。
齐居贤没再多说,径直往前走了。
横过藤桥,就是秦家山的北峰。北峰的植被较南峰更贫瘠些,雨势也显得更大,一行人到了山洞口时都成了落汤鸡。
老长老的头发上别的花都被淋蔫巴了,那是朵紫色的花,花瓣很薄,如几片紫云聚拢在一处,中间生出的花蕊是淡红色的,一晃眼像是溅了两滴血。
秋随荆从没见过那种花。
山洞的入口处悬挂也悬挂着两串这样的花,洞口两边各有一串。花绳下坠着铃铛,他们走近时,铃铛便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没有人跟他们交代之后要干什么,见了生山仙的神像后有哪些禁忌。老长老走了进去,其他人便也都沉默不语地跟了进去,四人停在原地相视一阵,最终还是那生死门的姜荏先移开眼,率先跟了进去。
其他三人心中都有些惴惴不安,可到底没人开口。秦家的祭神典仪在仙门中广为流传,他们不过一群初出茅庐的小辈,能见到这场面的机会恐怕这辈子都只有一次,哪怕秦家人行事诡异,他们也不愿就这么掉头返回。
洞里的脚步声渐远,想来秦家人也并不关心他们来或不来。
齐居贤的腮帮子微微一紧,也扭头走进去了。
“……我总觉得不太对。”陆不苦深吸一口气,“算了,我还是不去了。”
秋随荆有些意外:“都到这里了,你不进去吗?”
“仔细想想,其实我也不是有多想看祭神,反正看不看应该也不影响日后拿牌子参加剑试,我就算了,平白叫自己提心吊胆。”
陆不苦说着,就着雨水抹了把自己的脸:“我还是在外面等着吧,你呢?”
秋随荆看着她,忽然又想起了师父对他说的那句话。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镇之以无名之朴,夫将不欲。不欲以静,天下将自定。”
“你心思太多,贪欲太重,欲念太深,不是修仙的料。”
或许这样的人才能真正触及道的顶峰,或许是齐居贤,或许是陆不苦,或许是春悯,但大约不会是我,我贪欲太重,不知何谓无为而无不为。
可我也只剩贪欲了。
秋随荆摇了摇头,伸手晃了晃那铃铛,转身朝着山洞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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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自《道德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