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漫长旅行(二)
“你怎么来了?”
“唉, 修行不易,读书艰难,您也缺个伴读的不是?”
“说实话。”
“……李十五被捉去闭关, 您又出远门, 师父他老人家可不得盯着我一个人的功课……”
“出息!”
二人交谈的声音渐远, 没入官道尽头。随后那夹道的秋叶落下, 被白雪覆盖,再叫春风吹开,以此往复,三载春秋转眼即逝,当珠玉再定睛看去时——三道人影自眼前掠过, 秋随荆携姜荏成大器出城, 朝着西面日夜兼程而去, 奔赴一条必死的道路。
珠玉望着那三人的背影,须臾道:“若是我选了其他人出城, 结果会不一样吗?”
“没有李十五的情况下, 只有带陆不尽出城, 你们才不会悉数阵亡于虚邙河畔。”春悯回答得很快,像是每一种可能都早已看过千遍万遍, 烂熟于心,“陆不尽不信任何人,只信陆不苦和自己的直觉, 那晚姜荏偷偷起身要回生死门报信, 她觉得姜荏行迹诡异,一句不问便潜行尾随, 将其一斧毙命,姜荏连自爆都没来得及。”
春悯顿了顿:“您二人几乎没有受伤便离开了虚邙河, 可李十五炼成的蛊身阴鬼已成,受着李怀仁的操控肆虐辽苍。你们死在他手下时,甚至没能认出他就是李十五。”
“如果李十五当年离开了辽苍,但并没有同我出城呢?”
“哪怕辽苍无事,边獒的禁制会拖住你们的脚步。你们在禁制下用不了术法,遍地的陷阱用肉眼难以区分,你们会比预期晚十日才能折返,而中青城早已沦陷。谢晏毫不犹豫地向白玉京投诚,对你们痛下杀手以封口。”
“……是他的作风。”
珠玉看着那三道注定有去无回的背影,忽而想起了自己那时惦念的中青,和在中青里的人。
他忽然问:“如果是你和我呢?”
春悯答:“我没法同你分担土行术所需的灵力,钻出来得太早,被围在中青外的妖魔发现,甚至没能抵达虚邙河。”
“我们是死在了一块儿吗?”
“嗯。”春悯微笑,“还没来得及从土里钻出来,就被巨兽一脚踩死了。”
珠玉也松松地笑起来:“听起来不算坏。”
夹道两侧的秋叶蜷缩成团,飘然而下。
飘过时岁,飘过生死,飘过无数的循环往复。
珠玉跟在春悯身边,已经远去的过往,不曾发生的现实都在他面前一幕幕上演,秋随荆仿佛这世间最了不起的倒霉蛋,总是有办法找到独属于他的死法,无论是救中青,还是平苍茫海之乱,桩桩件件他都能赶上趟。
看得久了,珠玉甚至从中找到了些许意趣。
眼见自己正临破境疯疯癫癫,又跑得太慢,同春悯一并被谢晏等人堵在虚邙河边,被齐居贤给砍死了,他甚至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死法怕是目前瞧起来最窝囊的。”珠玉望着自己消散的躯体,鬼二度死后没有遗骸,也没有来生,轻烟一样的消失了。
河畔舟楫如梭,却都是空空如也的灵船,是行云化形而成,用以载伤号回白玉京。只是乱战残忍,无论神魔大多不愿叫彼此有一线生机,所以那行船空空如也,似摆渡亡魂的冥船,只挂着一盏魂灯,在黄泉间漂泊。
珠玉嘲弄完,没能得到应和,眼角的余光看去,春悯正一动不动地看着齐居贤。
同被成大器按在河边的春悯神色一模一样。
“下一个。”
不等珠玉再细想,眼前的景象再变。这一次,眼前的并非自己熟悉的景象,而是一片白茫茫的云海,那云海铺成在苍茫海之上,断壁残垣自其中若隐若现,还有一架高耸入云的天梯。
春悯站在那里,手中平安剑尚在淌血,面前金座上的那人亦还未咽气。
一模一样的脸,珠玉却在那刹那便分辨出来,金座上的人正是前任倏山仙。
这是春悯飞升弑仙的那一刻!
珠玉忍不住伸长了颈子,想要再近一些,他看得清,却想再近,无意识的,不自觉的。那是他不了解的春悯,那是与他分离了很久很久,他一无所知的春悯。从别人口中听来是不作数的,他要看,要亲眼看见。
“为何骗我。”
三魂已灭,金座斑驳,调时的亡语淬着恨意,叫珠玉想起了虚真。一模一样的恨,只是比虚真的更深,更浓郁,仿佛虚真的恨是自他那里盛来的,他才是源头,挑拨着虚真那不成器的恨意,才变得深刻。
“你我本是一体。”调时的声音凄厉,“缘何骗我!”
春悯原是眠眼,闻言才缓缓睁开,似自一场大梦里醒觉,看向调时:“大道如此。”
“什么大道?”调时垂着脑袋,那头颅已断,松松地落在肩上,仍不肯阖眼,“狗屁的大道!你心里有人,你修得成什么?”
“以一为全,以全为一。”春悯看着眼前的调时慢慢消散,“无我无他,众生皆为一。”
“大道无情。”
珠玉攥紧了悲画扇,走得更近,不愿回头,不敢再看,却又不肯不看。
春悯似是觉察了他沉默的异样,开口道:“还要继续吗?”
“不必了。”珠玉说,“我只有两个问题,我问,你答。”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该骗我时就骗,我不想听难听的真话。”
春悯失笑:“那为何要问?”
“为了给自己一个借口。”珠玉深呼一口气,“你是怎么改变过去的?”
调时的躯体消散,化作丝丝缕缕的金光注入春悯的眉心。
“就从这一刻。”春悯道,“我杀了倏山仙,站在无情道上,在这片刻间,我获得了不完全的权能。”
“不完全?”
“我可以回到过去。”春悯说,“可只有魂魄能回去。”
珠玉问:“魂魄能做什么?”
“我的魂魄并无实体,除了前任倏山仙以外,无论是神是祟都觉察不到我的存在,我能做到只有两件事。”
“一件是诓骗倏山仙。”春悯说,“另一件,是占据我自己的身体。”
几乎是一瞬,珠玉便想起了在那间屋子中拒绝了自己的人
珠玉深吸了一口气:“在隽夭门的倏山仙是你吗?”
“是。”
“选中万相的人呢?”
“万相是我给调时的人选。”
“这样。”短短几句话,珠玉却已草草结束了第一个问题,他看着那在眼前消散的“春悯”的身影,又低头自云海间瞥见苍茫海的一抹深色。
此方天地的时间是静止又流逝的,珠玉的第二个问题从很久之前便已盘亘在他心间,但他一次也没有问,他怕春悯说谎,又怕他不说谎。
如果没有来这里就好了。
珠玉心想。
“那你做的一切。”他望着水中的自己,却像是魂游天外,在看着一个陌生人正在开口道“是为了什么呢?”
春悯没有立刻回答,这是他带他进来之后,第一次对他的问题沉默,像是愣住了。
过了许久,他才听见春悯说:“我以为您已经明白了。”
珠玉摇摇头:“我不明白。你变换的每一个过去,都救了许多人,救的人太多,我分不清。”
别问了。
“什么意思?”
“中青被救,苍茫海之乱被平息,庄文娘、李怀仁、谢晏、泉音,该死的人都死了,该活的人都活了下来。”珠玉缓缓蹲下来,拨开云层,让那海面露了出来。没有不落的巨日,水下漆黑一片,隐隐能瞥见巨兽惨白的鳍。
“你乃无情道飞升,飞升者不会再堕入凡间,所以也无从得知你道心是否依旧。”
别问了。
“如若这般姿态也是‘活着’,那我的确也被你救了,但比我活得好的人实在太多,我分不清,我真的分不清。你让李怀仁救的到底是我,还是那座镇子?你救的是我,还是整个中青?”
“我见到了自己形形色色的死,却也能寻到自己形形色色的生机,如若那时你没有拒绝我,将我点化飞升;如果你早些告诉我中青会出事,我们三人在中青封城之前逃走;如果——你能做的很少,但足够了,至少在我看来,如果你当真是为了救我,你做得到。”
别问了。
“你的道心如今是否依旧?”
珠玉仍旧蹲在地上,一手撑着地,伏低着身子,分明是自愿的,却像是回到了隽夭门的殿堂之中,又像是站在虚邙河畔那百杀真君的面前,是蝼蚁,如尘埃,他曾经只是再平凡不过的一个人。
他分不清。
所以别问了。
“我是你大道之上的一枚棋子吗?”
苍茫海中的巨兽似乎游动了起来,慢慢沉进那触不可及的黑暗之中。
哈。
那似乎是春悯呼出的一口冷气。这里没有冷暖,但珠玉想,那应该是冷的,就如春悯这个人一般,永远定格在初春的残雪,伴着新抽的枝桠,映着春日的暖阳,却永远也不会消融。
敏感,多疑,易怒,嫉妒,憎恨,这是祟物的本能,还是秋随荆这个人的本色?
他分不清。
“你想问的原来是这个。”春悯说,“我还以为……”
后半句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珠玉忽然抬起了头,灼灼的视线像是在提醒他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回答我。”珠玉说,“假话也可以,我会信的。”
春悯看着他,苍茫海的水面却映不出他的身影。
“我心澄明。”
“道心不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