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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来伶仃百春秋 第160章 漫长旅行(一)

黄金乡 · 耽于纯美 · 649 KB · 2026-09-06 19:10:15

第160章 漫长旅行(一)

  不用任何人提醒, 也不需要装模作样的威胁。

  秋随荆波澜壮阔的一生荆棘遍布,险象丛生,却又有如话本里命定的主角一般, 命运同故事的长线密不可分, 哪怕身死, 哪怕在死之后, 同这故事休戚与共的魂魄,在书页的最后一面到来之前绝不会消散。

  那只手牵着他命运的丝线,将他绣在那幅千里尺幅之上。无视他的意志,无视他的生死,无视他的苦痛。

  “……这种事我早就知道。”最后一缕戾气化尽, 珠玉看起来神色如常, 只是喃喃道, “就算是这样……”

  四下一片漆黑,万籁俱静。

  一切生息在此刻归于虚无, 天地之化外, 时序之夹缝。珠玉抬起头, 以他现在的目力,光已经不重要, 任何东西只要存在,都应被他感知,可他放眼望去, 却什么也看不见。

  除却定定地站在原地的李四, 这世间仿佛再没有第三个存在了。

  “李四”的眼里,湖泊的色泽萦绕着瞳孔轻轻荡漾, 那色泽沉静,没有虚真贯来的狂风暴雨, 也没有李四跃动的水浪,似已凝结成一块冰冷的鸦青。

  他看着珠玉,两人在这漆黑一片的环境下长久地对视,一个散发着柔和的光亮,一个似乎较这虚无的黑暗更黑,似乎随时便要吞噬对方。

  珠玉觉得现在的自己下得了手。

  在静默的对视下,“李四”率先动了起来。

  他收回了视线,朝着反方向跨了出去。

  珠玉站在原地,可就在下一刻,周遭忽然亮了起来,仿佛被日光直射的刺眼亮光在顷刻间取代了黑暗!

  没有上下,没有方位,全然白色的一片空间正中站着两个人,离得很远,只隐约能瞧出是人形。

  “李四”朝着那两人迈出了第二步,那两个模糊的人形霎时便已清晰可见,甚至触手可及。他站在了那二人中间,随后回过头——三张或熟悉或不熟悉的脸转向了珠玉,他们神情各异,高矮不同,唯独注视着他的目光里都含着一丝相似的怜悯。

  才镇压下去的煞气忽而汹涌了起来,这片纯洁无暇的空间里,只有珠玉如同淋在白雪上的污秽。

  他看向春悯,张了张嘴,却又没有发出声音。原有的词句在这片纯净间湮灭,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平铺直叙的恭贺。

  “三始神复位。”珠玉道,“可喜可贺。”

  怀慈瑟缩了一瞬,像是被他这句话里的冷意刺了一道。

  “我能得以见证三位的临世,也算荣幸。”珠玉的语气里甚至听不出多少阴阳怪气来,“接下来几位打算做什么,我可也有幸见证?”

  周遭刺眼的白色里,隐约浮现出一道道虚影。那虚影似人形,可又如尘屑般倏忽便散,看不真切,珠玉环顾一周,须臾道:“他们还活着吗?”

  “活着。”

  “死了。”

  李四和怀慈几乎是同时回答,却说出了两个截然相反的答案。

  他们二人对视了一番,其后的春悯走上前,对珠玉答道:“生死在这里没有意义。”

  好奇怪,珠玉心想,他们不过分开了那么一小会,可春悯的声音竟已叫他觉得有些许陌生。

  他盯着春悯,从发顶,到眉眼,鼻梁,唇峰,下颌,颈,胸……一路往下,似乎非得要这样审视一番,他才能确定眼前的到底是谁。

  “那我为什么在这里?”

  珠玉一边问,一边伸出手,按住了春悯的胸口。掌心传来了春悯胸腔的震动,这还不够,于是凑得更近,低头侧耳贴进,那颗心脏在他耳边回响,如针脚蛇行于那心脏之上的——自己的血线却已消失。

  春悯的地魂已然完好。

  是好事。

  这是好事。

  珠玉一动不动,像是还不死心,意图从那完好的心音中听到另一种节律。

  “已经好了。”春悯抬起手握住他的肩膀,红珠在珠玉的耳边擦过,将他稍稍推远了一些,“您怕是听不出什么。”

  珠玉偏头注视着那颗珠子,须臾道:“你是谁?”

  春悯垂下眼:“您不是说分得出来吗?”

  “我以为我分得出来。”珠玉说,“可我现在已经不确定了。”

  虚影在他们周身时隐时现,那人形形态各异,或笑或哭,或凭或立,世间百种皆在这空白之处,或生或死,或动或止,或是或非,万物的基准在这片空白里变得毫无意义。

  珠玉抓住了春悯腕上的红珠,那是用他的头发,他的血肉蕴养的东西,是春悯的眼珠,是他曾确实抓住过的那个春悯的眼珠。

  可是这个基准似乎也模糊了起来。

  “李四为什么会去动那道天梯?”

  目睹洪水天降的人的虚影目瞪口呆,伸手指向天边——一闪而过,幻化成了另一人掉转身体,亡命狂奔的景象。

  珠玉看到了那水自天上来,他想,李四应该也看见了。洪水有如降下的天幕,天地在那一刻似要相合,李四就是在那一刻砍断了天梯,仿佛那洪水是某种暗语,告诉他就是现在。

  世间的巧合太多。

  他已不相信巧合。

  春悯被他抓着,垂眼温和地笑,还带着一丝腼腆。须臾转过身,对那二人说:“二位可否稍候片刻。”

  怀慈的双手交握,紧张地猛点了点头,李四道:“不着急。”

  “我们的时间不必流逝。”

  春悯点点头,他看着珠玉抓着自己的那只手,又看了看另一只,踌躇再三,伸手拉起,见珠玉没有抵抗,便攥进了掌心。

  “跟我来。”春悯道,“我该给您个交代。”

  珠玉被他牵起,覆在手背的温度叫他不自觉地松开了攥着红珠的手。

  “去哪里?”

  春悯拉着他跑了起来,在那片眩目的白光之中,如他们孩提时在平原上狂奔那样,珠玉的心忽然灌进了风,在这个死寂的空间里,水汽与轻风盈满了他的气管和肺部。

  “喂,你到底要去——”

  “轰隆”

  密布的雨水扑面而来,夹杂着冷风和哭嚎声,阴郁的天空里挂着一轮血月,那血月像是就快坠进海里,盘踞在海平面的尽头,风暴之中朝着东南沿岸前行的那列行船连在一起,如巨鳄的密尺尖牙,朝着海岸咬来。

  珠玉的记性很好,甚至有些太好了。

  他记得那日的天气,记得那日凌驾在海水咸味之上的雨腥,记得雨水冲刷院外长街时的声音。

  春悯就站在他身后,但珠玉竟无暇过问他这是什么,只是紧紧地盯着那紧闭的赤色大门。

  袭击来得太突然,镇上的人对海岸边的异变尚且一无所知,只有沿街的耗子嗅到了不安的气味,沿着两侧的通水沟亡命狂奔。

  只有一只灰色的耗子逆行而上,踏过水洼,灵巧地奔行过了那大宅的前门,从珠玉的身边穿过,转过院角,摸到了院边一块石头。

  他矮下身,搬开了那块石头,露出了院墙上的小洞。

  洞很小,只能容纳三四只真正的耗子经过。他到底是个人,哪怕瘦小又灰扑扑得像个耗子,还是钻不过去。

  他也没打算进去。

  雨下得急,洞的那一侧隐隐传来了雨打伞面的声音,他看不到伞,只能看见那人的裙裾,在急雨中已被微微打湿。

  他朝着洞里伸出手,那裙裾动了动,随即他的掌心里便落下了一团用布包裹的温热。

  “今天怎么这么晚?”

  洞里传来声音,在雨声里不太清晰。灰耗子接过了那两个包子,恨不得立刻就塞进嘴里,可他虽是个乞丐,却总是要些体面,拿着别人的施舍,又不肯叫人看不起,于是吞了口唾沫,回答道:“货船没按时回来,空等了一早。”

  “你怎么还去码头?”里头那细细的声音小声惊道,“你哪里搬得动那些东西?”

  他当然不是去搬东西的,是打算趁着码头卸货堆东西的时候偷点什么。

  他知羞,不愿说。

  里头那人也不大聪明,想不到这出,絮絮叨叨地叫他别去,他那么小,货把他压死了,怕都得过大半天才能叫人发现。

  其实她也没多大,是宅里夫人的侍女,同小姐一般十六七的年纪,可絮絮叨叨得像他奶奶辈的。

  “哦。”

  他敷衍地应了,接着招呼也不打一声,跑走了。

  他还要去码头蹲着,说不定那船中午就来了呢。

  人往码头跑着,那两个已经差不多冷了的包子已经被他吞进肚里。之前他偷东西偷到了这家人的小姐身上,被抓了个现行,自然被小姐的侍从打了个半死。

  正半死不活的时候,那小姐的侍女去而复返,她约莫是城隍庙里的老佛转世,不仅不抓他去见官,反倒抹着眼泪塞了他几个铜钱,自那之后还日日偷留主人家的饭食给他。

  这等古怪之人,他从未见过,只是不吃白不吃。

  吃得急,险些被噎死。

  才跑出不远,便见又一列鼠群从脚边溜过去,大摇大摆的,一点不怕人,只是没命地往西门跑。

  他顿了顿脚步,从早上开始他就莫名有些不安,耗子过街过了大半天了,孩子都知道这是凶兆,可镇上的人都只当没看见,人人都有要紧事做,不是真的大难临头,谁都不肯挪窝。

  他也一样。

  所以真正大难临头的时候,耗子能活,人却是又蠢又笨,活不成的。

  “……带我看这些做什么?”珠玉的喉咙里滚出了略显干涩的字句,“我还以为你是要给我交代。”

  春悯垂头道:“这便是交代。”

  第一个看见那魔修行船的人,便是他。他没命地往西向跑,果真像只耗子那样,冲过了那座大宅,他偏头看了一眼,没有停。

  瓢泼大雨,他骤然驻足,往回奔去,用力地砸响那座赤红的大门!

  门房是个懒汉,久久不应,他又溜到了后院,踩着那块掩耳盗铃的石头爬上了院墙,朝着里头张嘴大喊:“东海来妖怪了!快跑!”

  街道上已经拥挤了起来,后知后觉的人潮开始惊慌失措地涌上街头。眼看着出逃的动静越来越大,这座镇上唯一的大宅院却安静得像座坟墓,他的叫声穿不过雨幕。

  要跳进去吗?

  被这家人痛打的情景尚且历历在目,如若进去第一个见到的不是那侍女,他就完了,他们不会信他说的话,只会把他再痛打一顿。

  人潮汹涌,人群的惨叫声已经自码头边传来。

  那孩子在墙上站起了身,雨水把他脏乱的头发黏成一束又一束,珠玉下意识看向后巷的尽头,等待那里出现的人影。

  那一天,是李怀仁走了出来,朝着站在墙上的他张开手,招呼他下来。

  “造孽。”李怀仁叹着气,闷了口酒,“我救得了一时难道便救得了一世吗?”

  他当时说的话,珠玉不明白,李怀仁说自己有法子,他也就跟着去了。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请神,李怀仁在设下了香坛,用血写下一叶真君的法号符箓,双膝跪地,祈求真君临世。

  这世上的“香火”,与香本身无关,端看祈福的人数,同虔诚的程度。如一叶真君这种正当红的神官,非巨额香火,轻易是不会下凡的。

  可李怀仁仅一人一香,跪在草棚里,便求来了一叶真君,平了那渡海而来的魔修。

  他济世救人之心虔诚至此,不忍睹世事苍凉之心毫不作伪,所以秋随荆从未怀疑过,哪怕那么一丝一毫……

  “咚”

  那孩子从墙上跳了下去,落到了院子之中。

  珠玉的瞳孔骤然一缩!

  “怎么会?”

  他连忙跟着踏上了墙垣,目睹着那孩子踩着泥洼奔向宅内。那孩子看不见,但他能看见,廊下的转角便有个打瞌睡的侍从,好死不死,就是当初将他当街打了个半死的那人!

  “不对!”珠玉骤然转过头看向春悯,“那日我尚未跳下墙垣,便被李怀仁拦下!他开坛请下了一叶真君,救下了整个镇子,我也是那时随他来到推酒门的!”

  春悯还是浅浅地冲他笑,只是低着头,眼睛落在眉骨的阴影之中,竟透出难以言喻的悲切萧索。

  院子里传来秋随荆嘶声裂肺的一声惨叫,很尖,但也很快,倏忽而过,亦如他耗子般灰暗短暂的一生。

  “继续吗?”春悯扬起头,朝他伸手,雨水自眉弓滑落,似眼泪斜斜地划过脸颊,“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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