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跖犬吠尧(二)
珠玉略微蹙起了眉。
“你莫不是失心疯。”他蹙起的眉峰似料峭的春寒枝, “李怀仁在矿上?那该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你那时尚未出生,如何能救他?”
珠玉停顿片刻道:“你说的莫不是前任倏山仙?他是他, 你是你, 本就不能混为一谈, 虽不知他为何要做这些, 可人已死了,无论是前任倏山仙还是李怀仁,都已过去了,你为着这些无聊的事打断我同你亲热,真叫人窝火。”
他说着不甚愉悦地瘪了瘪嘴, 悲画扇在手里转圈, 一圈未尽, 春悯已闻弦歌而知雅意,再度上前, 唇峰贴住了珠玉的眉心。
“您不明白……”
珠玉打断道:“你到底要不要亲我?”
春悯低下头, 口中还在细碎地呢喃着, 唇贴着珠玉的眉心,鼻梁, 鼻尖,一路探下来,珠玉高兴地扬起脸, 迫不及待地与他唇瓣相触。
春悯拥吻着怀中予取予求的珠玉, 心道最后的机会已经过了。
您最好永远也不会明白。
细碎的喘息藏匿在风雪之中,春悯的手劲儿比嘴上的劲儿更大, 按得珠玉后颈浮出一片红来,珠玉也不叫痛, 伸长了手去攀春悯的项颈,踮着脚,仰着头,挺着胸,弯出一轮弦月般的反弓,同春悯弯腰低头的弧度紧贴在一处。
光是唇齿相接是不够的。
胸膛,腰腹,四肢,乃至魂魄,他们要紧紧地贴在一处。
要像扎根土地的根系,像纵横交织的丝线。
珠玉微微睁眼,半敛的视线里,是春悯那像亡命徒一般走投无路的神色。
紧缩的眉头,紧闭的双眼,搁浅的鱼在珠玉身上索求赖以维生的最后一滴水。
谎言的泡沫一戳就破。
“是你害死我的吗?”
珠玉没有问,也没有允许春悯剖白。
他再度闭上眼,笑得越发明媚,忽而一偏头,揽着春悯的脖子,扬着下巴道:“你心里有我吗?”
春悯捧着他的脸,亲了亲额头:“自然有。”
“有多少?”
“只有您。”
这样很好。
愧疚是疼痛,疼痛的爱才足够沉重。
珠玉满意地同春悯碰了碰额头,随即猛地一扑——
雪尘纷飞,天旋地转。
他跨坐在了春悯身上,亦如许多年前在中青的那一晚。
那时的春悯轻如云烟,只用插科打诨的话便将秋随荆敷衍了过去。秋随荆什么也抓不住,既没能将春悯肢解入肚,也没能将心意据实以告。
珠玉伸出手,掐住了春悯的脖子,说出了与当年一样的话。
“不要离开我。”秋随荆漆黑的眼瞳里倒映着春悯的脸,“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永远是多远?这以后的事谁说得准。”春悯说,“您活得肯定比我长,这话我可应不了。”】
春悯缓缓吐出一口白雾。
“好。”他伸手,摘了珠玉发上的一片飘雪,“永远。”
春悯是个如水雾,如云烟般轻飘飘的人,一眨眼就要不见了。
“我抓住你了。”珠玉低下头,发丝如密布的蛛网,将春悯网在其中,再度道,“我确实地抓住你了。”
就在这时,三毛的啼鸣在刹那间离弦,利箭般划破这原野上不止息的风雪!
珠玉抬起头,两眼望去,忽而直起身。
“李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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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四裹紧了自己的袍子,毕竟是血肉之躯,虽然冻不出毛病,架不住确实冷,便一边走着一边往旁边的三毛身上拱。
三毛身上有了春悯的令咒,暖烘烘得像个火炉,不稀罕同李四抱着取暖了,一蹄子踹了过来,李四也没闪,铜墙铁壁样的接了下来。
身上哪哪儿都疼,也不差这一脚了。
三毛大受震撼。
李四仍似无知无觉地自顾自道:“要我说啊,他俩肯定得打起来。还好是块空地,够他们打的,也不会真打出人命来。”
“……不过也不一定。”李四想了想,“有些人一生气就会做下流的事。”
“但是这冰天雪地的,不至于吧。”
“干柴烈火的,也不好说。”
虚真忍无可忍:“你脑子里一天天的想什么腌臜事?”
“我想什么干你什么事啊?”
“你想什么我都看得见啊!”
“……哦。”李四叹了口气,“你也一样,从刚才开始就乱七八糟的想一堆有的没的,你当我听不见吗,我也没挑你理呢。”
虚真的思绪停摆了一瞬。
清净也就只有这一瞬。
“你都听见了?”
“知道啊,你不就是想三相合一吗,结果刚刚才发现,一旦魂魄入体,我们俩的意识就会被取代。你之前不是急急忙忙的想跟春悯说这个嘛?唉,你就多此一举,春悯本来就没有这个打算,而且——啊?”
更多的思绪似水下游鱼吐出的气泡,慢慢地飘到了水面之上。
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气泡后是虚真雪白的面孔,还有那双晴日冰原一般的瞳孔。
“你——真的是你——”
李四连忙转过身,朝着来的方向狂奔而去。
“是虚真!”
“就是虚真杀了——”
风雪模糊了视野,李四意念一动,用缩地千里之术快速靠近,可踏出的脚还没落地,缩短的距离又被虚真拉长!
“现在说了有什么好处?”虚真由衷地劝道,“事情已经过去了,谁也找不到她,现在让他们追究此事有什么意义?”
“你杀了人!”李四尖叫,“你杀了狂语真君!”
“我没有。”虚真道,“是她自己找死。”
李四和虚真不断争夺着这具身体,在风雪里几乎迷失了方向,三毛跟在这个昏了头乱跑的人身后一路狂叫,企图让他回到正确的路线上。
李四在被谢晏从轻都赶出去后,在百文京从未懈怠过煅体。虽然修为一般,但体力还算不错,可虚真就不行了,这具身体才跑出去了没两步,李四便觉得心如擂鼓,耳边嗡鸣,喉头里跑出了甜腥味儿,肺里已经吸不进气了。
“你……你怎么废成这样……”
“别、别跑、跑了……”虚真累得块吐了,“休、休息一下……”
或许是头晕眼花时的幻觉。
这风雪之中,他竟看见远远有个人影,通体雪白,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在朝着他招手。
“什么东西……”
李四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影子,直觉告诉他不要再看,可眼睛却挪不开,像是粘在了上面一样。
那是个女人的轮廓。
再一眨眼,那人影便消失了。
“那是什——”
不待他问,属于虚真的回答已涌了进来。
“狂语真君?”
“不可能是她!”虚真否定着自己心底冒出来的答案,“她已经死了!”
李四根本分不清那人影是真的存在,还是虚真脑内的幻象。
“不可能是真的……她已经死了,是你亲手杀的。”李四惶惶道,“对,是你们杀了她!就在当年的昇都皇城之外!疏怀圣者还求我们去殓了她的尸骨——”
不对。
李四忽然停步。
尸骨?
神仙三魂既散,再无往生,尸骨无存。
陆不苦哪里来的尸骨给他们收殓?
“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那日的昇都到底还有谁?”
被问话激荡起的回忆会如水泡般飘起来,可虚真的脑海里已经容纳不了他的声音了。他的所思所想前所未有的情绪冲击着,那是他千万年来都不曾体验的情感。
恐惧。
不对,不是第一次。
虚真从未想过自己会有死去的可能,直到那一天。从那一天起,死亡的选项进入了他的脑海,也是从那一天开始,虚真理解了恐惧。
三毛忽然又高声叫了起来,李四熟悉它这样的叫声,那是示威的意思。
李四猛地抬头。
仿佛是从雪地里忽然钻出来的一样,一个须发如蓬草般凌乱的中年人正站在他面前。
他一身邋遢,袄子上满是补丁,右腿膝盖以下的裤管空空荡荡,是个瘸子。
“你是——”
“忽山仙,怎得在这地方迷路了?”万相靠着一边的拐,笑道,“久候不至,专程来迎您,却不知您这是什么意趣,在雪地里这般声嘶力竭?”
“万相……”
“姓麦的嗅到味儿已经来了,礼天阁跟鬣狗样的烦人,咱们得速战速决,您在这儿耗着可不行。”
“请吧。”
万相微微弯腰俯身,打了个请的手势。
“去那真正的极乐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