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跖犬吠尧(一)
“雪越来越大了!快走吧!”李四的余光还落在推酒门上, 方才那些小弟子们已匆匆进了门,现下恐怕已经看见了横陈在屋里的李怀仁。
虽然严必行说过不会将此事外泄,但到底是他们一行人杀了人, 难免有些心虚, 只想快点离开这里:“三毛都快成驴肉冻了!”
春悯垂下头, 错开了与珠玉相交的目光:“辽苍离蝉陀宗不算远, 谢庄从谢晏那里撬出苍茫海的蹊跷恐怕还要些时日,先往西南方向走吧。”
李四疑心春悯压根没听见自己说的话,大叫道:“我们倒是能连夜赶路!可三毛——”
话音未落,春悯忽然打了个响指。
橘黄色的令咒霎时爬满了三毛的全身。
三毛的寒战停了下来,那令咒在大雪里明灭似火苗, 透着和煦的暖意。
“……会冻死——你怎么……”李四看得目瞪口呆。在他的印象里, 春悯是个除了离火术外对各种令咒一窍不通的人, 连化形术都不会,这种精巧奇妙的术哪里像是春悯会用的?
雪下得太大了, 他看不清春悯脸上的表情。
春悯问:“您认得方向吗?”
李四毕竟曾经在这里住过些年月, 点了点头。
“那您带着三毛先走一步。”春悯说, “我们稍后跟上。”
“哦。”李四接完又警惕道,“你们别打起来了。”
自珠玉周身吹来的煞气似山雨欲来。
李四没能得到任何保证便被赶走了。
冰雪是被白料漆饰的花, 开遍整个原野,叫风一吹,便要往天上飘去。那花的飞絮落了他们满身, 春悯吐出了一口绵长的气息, 吹着落在他鼻尖的雪屑转悠着飘远了。
“蝉陀宗虽然不远,但地处高山之上, 地势险峻,这个时节更是冰雪封路。密宗的作派一向是与世隔绝, 周遭的迷阵怕是不少,拖拖拉拉的未必能赶上李诺祭鬼蛊。”珠玉顿了顿,“还是说,倏山仙有别的打算?”
春悯低着头,耳边碎发被风吹得狂卷不息。
“你要与我说什么?”珠玉沉静道,“还要把李四给支开。”
白花儿四处跑着,不远处的推酒门里隐约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哭声。
像猫儿叫。
“现在的话。”春悯惨淡的唇里钻出字句来,“我身上的伤没好,方才刚用了调时和烂岁,挪动个手指的气力都没有。您朝着南边去,北边去,东边去……一眨眼便要看不见了,我也抓不着人。”
“日后的造化,自然谁也说不准了,可总归天大地大,您又有本事,往哪儿去都能成,我便是想找,也不知该上哪里找去了。”
珠玉伸出双手,拢住了一朵雪花。
他的手很冷,融不开那冰雪来。
“倏山仙这是在赶我走?”珠玉拢着双手朝着春悯走近,“你是瞧见了我什么不堪入目的样子,才这样嫌弃我?”
他举起胳膊,松开了手掌。
那片雪花落在了春悯的头顶。
“大概算是忠告。”春悯伸手攥住了他一边腕子,拉到了自己的脸颊边,头略一偏,便将脸贴在了珠玉的掌心。
“忠告?”
春悯的脸被吹得很冷,哪怕是这样,也比珠玉的手要温暖许多。
真冷啊。
尽管如此。
就算如此。
春悯低下了头,忽而吻住了珠玉冰冷的嘴唇,像是要将所有的活人气注入其中一般搅弄着珠玉的唇舌。珠玉愣了一瞬,正要迎合,后颈却又攀上了另一只手,似抚摸又似胁迫地压着他的颈子。
弥散在鼻尖的香气是久远的死亡。
苦痛不会在记忆中消磨,埋葬了越多尸体的土壤,来日便能盛开越发馥郁芬芳的花。
而珠玉犹一无所知,踮起脚尖,仰着头迎合,仿佛要亲手将自己摘下,递给来者。
春悯轻喘着气,偏过了脸,俯身贴近了珠玉的耳朵。
珠玉还要循着他的脸颊亲,春悯握着他颈子的掌心忽而发力,定住了他的后脑勺。
“把李十五从问恩堂里带走的人,是我。”
春悯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让李怀仁从石矿里逃出来的人,也是我。”
骤然失去的热源和情潮褪去,只有风雪,只有寒夜,珠玉茫然地看过去,这次没能透过那惨白的花絮看清春悯的面容。
他只能听见那声轻笑。
“逃吧。”春悯说,“这是您最后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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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京已被搅得翻天覆地。谢晏失踪之后,朱云骑很快便在轻都内发现了打斗的痕迹以及血迹,但无论是歹人还是无上尊者都不知去向,去回禀擎关圣者时,却得知擎关圣者在几日前便有要事下凡了,一时没人能联系上。
朱云骑到底只是谢晏的私兵,诸天圣者和真君都是平级,不分上下,谢晏的私兵自然无权搜查其他神仙的府邸。
谢晏和谢庄在时,大部分神仙恐怕还会给他们几分面子,但眼下谢晏失踪,而且看现状凶多吉少,又有传闻彼时谢晏是在请忽山仙吃酒,自然是今时不同往日,大多都不愿让朱云骑入户搜查。
嗅觉好的,这会儿都已闻出风雨欲来的气息。如今三山之中,除却生山仙,另外两仙,一个被白玉京通缉,一个疑似杀了无上尊君,鬼蜮里的三鬼主,一个死了,还没有继任者出现,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一个同倏山仙一并被通缉,这天上地下都乱成一团,像是干了三个月,庄稼都已旱死的地,就差一把火了。
总会有人来点着这最后一把火的。
“那个人不一定非得是你。”
谢晏倒在树荫之下。
三山之中,唯有倏山没有禁制。整个仙京之中,也唯有此处离苍茫海最近,略一打眼,便能看见那无垠的静海,那荒芜的废墟。
“杀了我之后,你又要去帮谁?”哪怕没有手脚,谢晏也令自己慢慢坐正了起来,“那几人救世之后自然是大功一件,可之后该如何?问题的根本他们无法解决,计划性地减少人的数目是必须的,可他们不会去做这种脏活,待真正人满为患之时又该如何?难道真的掀起一场大战,神人祟之间都杀得你死我活了,再来我坟前认错?”
谢庄从离开推酒门之后便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这叫谢晏心中多少有些惴惴不安。言语是武器,也是破绽,否定的语句会暴露人的弱点,肯定的态度能揭示内心的渴望,谢晏擅长自其中寻找能供他一击必中的要害,但谢庄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任何的表情。
在他已经将一切都和盘托出之后,谢庄依旧沉默着。
这不是他所熟知的那个副手。
或许反而是自己在对方面前说得太多,暴露了太多。
“……孩子,我不明白你究竟在恼我什么?”谢晏放缓了语气,谢庄的神色是僵硬的,双眼没有聚焦,那是人被情绪裹挟,而无法正常思考时才会有的模样,于是他不再说理,而是动之以情道,“我已将当年的事和盘托出。边獒当年远不如今日的势力,不过是一群年轻修士自发地聚在一起与鬼蜮相抗罢了,连仙门的内部合会都不能参加,我又怎能逞一时之勇,为了秋随荆的身后名,同整个仙门百家对抗?”
他真诚道:“这都是为了边獒啊,同为边獒将士,你难道不能理解我吗?”
言语是武器。
掺了真心的言语更甚。
“……为了边獒。”谢庄终于缓缓开口,“这就是你的目的吗?”
苍茫海叛乱之前将朱云骑迁到安全的地带,一旦被人知晓,他谢晏与这叛乱的关系便昭然若示,可哪怕顶着这样的风险,他还是要做。
鬼蜮的风沙是有毒的,边獒的饭食永远只有一锅杂菜稀饭,无论是菜还是米,都得去很远的墟市里买,鬼蜮的边缘种不出粮食。
年少的意气在那风沙里磨砺,无论是同鬼祟的仇怨,还是济世救民的慷慨都在渐渐消散。他们大多是因祟物失去了家乡的人,没有归处,亦不知去处,人和祟的边界在慢慢模糊,孤独是这座边塞永恒的底色。
只有同袍间的笑骂,酒水里摇曳的月光,如此鲜活,才叫人不至于疯魔。
谢晏靠在树下,抬头看叶间透过的光斑,打在谢庄的肩上。
他的目光像世间最慈爱的父亲。
“你也是边獒的一员。”谢晏说,“你能理解——”
长枪贯穿谢晏胸腔的一瞬,树上的鸟似有所感,自枝叶间弹出了脑袋,却恰好被拔出枪时飞溅的血碰到了,立时凄厉地啼鸣起来,往远处飞走。
谢晏圆睁的双眼茫然地看着谢庄,似乎无法理解眼下发生了什么事:“你——”
“你怎敢如此!”
谢庄咆哮着,将枪高举,随即笔直地刺进谢晏的脊骨里!
“你怎敢如此!怎敢如此!我那么钦佩你!那么钦佩你!!!”
人魂碎裂的一瞬,谢晏的脑海里闪过了他第一次见到谢庄时的模样。
十几岁的毛头小子,手里拿着下界流传的有关无上尊君的话本,铜铃样的大眼闪着光,孺慕之情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临别时,他不过开玩笑地摸了摸那小子的头顶道:“男儿如此志气,来日,那势头正猛的鬼主青面也不过是你的枪下亡魂”,不日便得知这小子竟真单枪匹马闯进了鬼蜮,又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为了将军天下太平的愿景。”那时的谢庄说,“末将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就和他麾下的每一个热血男儿一般。
每个人,每个人都相信着他。
“你怎能有私心?你怎能?你怎能!!!!”
谢庄抱着谢晏的脑袋,跪伏在地上,猛力地垂着地面。
谢晏所说究竟是不是真的,他究竟是为了边獒,还是为了被边獒拥向王座的自身,都已不可知了。
风吹倒了谢晏的无头尸身,尸身尚未瘫倒,便有一阵清风吹来,连带着谢庄怀里的头一并消失了。
“……没错。”
谢庄慢慢地直起身来,忽而咧开了嘴,脸上的血被喜悦的泪水冲淡。
“无上尊君是圣人,是济世救民,心怀苍生,完美无缺的圣人。”
“你只是幻觉而已。”
“假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