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节目(下)
教堂外, 晨露轻打绿叶,太阳爬升,天空放晴。
教堂内, 葬礼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寒山无崎觉得一切安安静静结束最好,但这场葬礼是佐久早圣臣操办的, 佐久早给很多人发去了帖子。
所在小区的邻居——一群老头老太没事就下棋、聚餐、追忆往昔。
志愿者中心的义工——老头不想一直待在家里,他好像察觉到了死亡逼近,一天天越来越着急, 越觉得自己应该去做些什么。
俱乐部的同事及家人——老头时不时会来现场观赛, 大家都认识, 季玛这帮小孩很爱往他身边凑, 因为老头会给他们分糖果和小零食。
来的人最终挤满了教堂,把寒山都挤了出去, 混浊的空气让人无法呼吸。
寒山看到自己和来客寒暄, 看到自己从第一排站起走向棺材, 看到自己平稳、毫无卡顿地说完了全部话。
火焰升腾,人群散去, 山般的身躯成为一捧静静的灰。
寒山的灵魂重归躯壳, 他对佐久早说:“现在你有操办葬礼的经验了……”
寂静数秒,冰凉的乐声滴落至耳边,影像信息褪色, 旁白缓慢讲述起来。
“寒山无崎,1996年3月30日出生在东京都港区, 父亲东京大学毕业, 是一名程序员, 母亲是一名跨栏选手。”
猎豹在模糊的世界里奔跑, 像一团火焰, 1992奥运会,霜月由美在100米栏决赛中以12秒85的成绩拿下第六名,她的最好成绩是12秒74,曾短暂拿下过亚洲第一。
“……霜月女士难产逝世,父亲寒山柳吉因繁重的工作无力照看,将其送往了宫城县乡下,由奶奶寒山千枝子照料。”
体育馆里挤满了送别的人群,寒山柳吉向来客们致谢,内海龙也过来帮忙,同体育厅和报社的人应酬,在医院新生儿重症监护室洁白的暖箱里,寒山无崎安静躺着,寒山千枝子和阿列克谢轮流照看,出院时,两人都憔悴了大半,但抱起小小的孩子时,他们脸上终于绽放出了笑容。
“……四岁时,奶奶逝世,寒山无崎随父亲前往东京生活。”
没有葬礼的照片,只有寒山千枝子和三个孙辈在小溪边的合影,寒山无崎和清水洁子手牵着手,清水莲拿着木棒乱挥,把老爸清水泉当怪兽打,被反过来收拾了一顿,清水樱捂着嘴,笑个不停。
“……零八年,在寒山无崎升入国中前不久,父亲逝世。”
鳗鱼、酒精、谜题、诗歌、大海、雪天,世界是黑色的,寒山柳吉冲前方礼貌地微笑,带着淡淡的疏离,寒山无崎的表情总是同一副,不喜不悲。
“我记不太清了,那个时候……”寒山无崎说,“以前很清楚,因为总是会翻来覆去地想,死亡究竟是什么?生命究竟是什么?”
“那是得出答案了吗?”
寒山双眼深邃,表情难以捉摸。
回到火葬场,寒山继续对佐久早说:“以后我先死了,就别请这么多人,会吵得我忍不住掀开棺材板的。”
佐久早应道:“好,给你请十个DJ,让一群人在你坟头蹦三天三夜。”
寒山撇撇嘴,脸上好歹是动了动,多出了那么一缕生气:“我给你请一百个。”
欧冠决赛结束,摄像者的工作也即将结束。
可惜的是,米兰灵感的卫冕中断了——这趟行程处处都是遗憾。
在摄像机面前,阿尔达也没任何收敛,一字一词格外犀利,更衣室里空气结冰,所有球员没有任何动作,摄像者也不敢动,直到阿尔达宣布解散,才松了口气。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随队伍走出体育馆大门,平静地为等待已久的球迷签名。
回家后的当天上午,是运动护理时间,摄像者分别对二人进行了最后的采访。
佐久早昨天被华沙盯防得格外死,第一局三次下球失利后,布鲁诺减少了对其的传球,整支队伍加强接发,靠着一传到位,快攻长短线交替砸抓住了第二局和第三局。
然而在第四局末尾,寒山和桑塔西前后被拦死,布鲁诺的传球思路随之混乱了起来,攻手发球也连续失误,一拉拉到了第五局中段,寒山和波兹涅夫联手拦死帮助全队清醒,但华沙拉开的五分还是太难追赶。
佐久早在第三局就被换了下去——为了增强网前高度,他之后除了发球就再没上去过,共两球,一颗跳发被接起,一颗跳飘出界。
和无崎、波兹涅夫他们相比,佐久早正常水平的球已经称不上大力跳发,旋转的杀伤力也随着对面对自己的信息了解越多而减弱,他一边继续加强跳发的强度和精度,一边试着开发跳飘。
阿尔达很支持佐久早的决定,但不妨碍他在对方失误时被气到眼角抽搐。
“但还是得继续尝试。”
佐久早圣臣平淡的语气里带着无法被改变的坚持:“不变的话,就没有任何可能。”
就和死了没什么两样。
摄像者想到寒山的这句“废话”,佐久早可能也想到了,微蹙的眉头松了松。
寒山无崎则说:“我计划出门旅游两个月。”
“轰隆——”
还没有结束。
巨鲸浮出水面呼吸,与蔚蓝大海几乎融合的宽阔身躯托起了一大片彩虹,人群的呼声压满船只,海浪照旧奔腾。
巍峨雪峰包围矮如蚂蚁的城镇,山一面是刺骨的白,一面是满目的绿,季节和天气激烈变幻,如飞溅的瀑布、突降的雪崩,急雨夹着冰雹,太阳撕开阴霾,壮丽的金光倾泻而下,点燃南迦巴瓦。
天蓝得窒息,云层触手可及,神明掉落的眼泪化作了翡翠湖泊,人力托举起的道路蜿蜒曲折,穿越灰色的荒原,穿越冷峻的群山,穿越不息的河流,一座座城市落下,建筑纵横交错,轻轨呼啸着穿过居民楼。
接着是——
酸鱼咖喱,鸡蛋薄饼,椰奶糕,耗牛火锅,羊血肠,酥油茶,麻辣火锅,冷吃兔,豆腐脑,毛血旺,烤鱼,酸辣粉,野生菌火锅,舂鸡脚,芒果糯米饭,豆米火锅,酸汤鱼,烙锅,柠檬鸭,螺蛳粉,纸包鸡,牛肉火锅,八宝冬瓜蛊,酸梅蒸鳗鱼,沙茶面,海蛎煎,佛跳墙,清蒸海鲜,蟹炒年糕,酒酿圆子……
在节目组的请求,寒山无崎把这次旅行的图片发了过去,其中三分之二的素材都是美食,节目组秉承着有难大家一起受的原则,把这堆东西全放了出来占满屏幕,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个翘掉世联赛的家伙在哪里潇洒。
八月末,最后的拍摄。
国家队在为九月份的亚锦赛备战,空余时间,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回到了港区的家,掀开防尘布,打开窗户,让阳光洒了进来。
摄像者屏住呼吸,敲响房门,走入他们整理好的记忆之中。
“突然间好想打球。”
寒山无崎谈到当时在观众席上坐下的第一感想。
两个多月的时间,寒山都没有进行过高强度的对抗训练,车子开累了,到加油站时才起来活动下身子,托托球,或者是对着墙体垫球。
但他的手感没有衰退,一上球场就飞速进入了状态,对球的处理甚至变得更加轻盈熟稔,带着一股质朴、本真之感,佐久早圣臣等人都能感觉到这家伙的境界又上升了,就是脚步稍稍拖累了下寒山——他这一路吃下来,又天天坐在车上,起码重了五斤。
世联赛后第二天,在飞回日本前,寒山无崎自掏腰包请全队吃了顿海鲜大餐——主要是想让佐久早圣臣也尝尝自己喜欢的餐厅的味道,寒山还买了一个大行李箱,里面装满香料和酱料,回意大利再慢慢做给佐久早吃。
现在岩泉一和涉谷润两人联手,死死盯着寒山无崎的饮食和健身计划。
“寒山选手还记得第一次接触排球时的感觉?第一次感到快乐,想要一直把排球打下去?”
“最开始,蛮普通的感觉吧……我不属于会一见钟情的人。”
寒山无崎只是想借一样东西转移注意力,是不是排球都无所谓,但渐渐的,不知不觉间,一切变得不太一样了。
木兔挥手蹦起,大叫着嘿嘿嘿,活力无限释放。
“加油。”寒山伸手,和他碰拳。
牛岛转体收腹,炮弹般的一扣掀起强烈的热浪。
再来,二人颔首致意。
古森扑上地板,展腹伸臂,顽强地张开防守。
“交给我!”寒山被他承诺。
佐久早……佐久早永远站在他的身边,每球每分、每一件繁琐的小事,他们相识相伴的时光已经超过人生一半,寒山只要一想,记忆就如同潮水翻腾舞动。
“我也不属于会一见钟情的人,”佐久早圣臣借寒山的话回答摄像者的问题,“打着打着,就一直打下去了,所以未来还要打多久,也不会有准确的答案。”
佐久早眉宇平和,凝望着远方。
突然间,他重心变化,手臂递出截住袭来的大力跳发,双脚扎入地下,无比的稳。
“嘭——”
一传到位。
发球手淡漠的脸上燃起笑意。
两人对视,刺穿排球,把彼此深深地刻入眼眸。
………
节目在亚锦赛后第二日播放。
前一日的比赛里,寒山和佐久早一人最佳副攻一人最佳主攻,照例平静地接受完采访、为球迷签名,然后——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