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交流赛(七)
死寂之中, 寒山和佐久早对视,两人眼中带着同等份量的烦躁,一个呼吸后, 寒山压下情绪,申请暂停。
涉谷嘴角疲惫地翘起, 微笑里带着一缕杀气,稳坐椅子的雨宫动了动,但他最终没有起身, 把此事交给寒山处理。
乌野众人下场, 队员中有几个察觉到了对网气氛变化, 偷偷用余光观察, 藤野等人也不太清楚场上发生了什么,比分正领先, 虽然乌野渐渐打出了状态但整体还是被井闼山压一头, 不过让一年级调整一下也好……
“好, 现在有三十秒,把你们想说的都说出来。”
寒山语调平直, 唰一下结束了这段话, 他和白滨、蜂巢呈三角站立,其余队员围在外面,和他们保持着一些距离。
寒山话毕, 白滨和蜂巢的视线回到彼此身上,但他们还是能感受到队友的视线都集中在他们身上, 其中主将的视线最为沉重与锋利。
“……”白滨的脑袋已经彻底凉了下来, 悔意将断掉的理智弦黏合, 他不太敢看寒山, 也不想看其他人, 就盯着蜂巢,希望对方像平时一样说点漂亮话把事情翻篇。
然而蜂巢承担不住脑海里的混乱,把头埋了下去,他该说点什么?反驳白滨的话?还是承认是自己的问题快点翻篇?在寒山学长他们眼里,谁的问题更大?自己该先说什么?都怪白滨……
寒山数了十秒,这两人的嘴巴焊得格外严实,寒山再次开口,语气更加强硬:“看着对方,把你们觉得对方存在的问题一个个讲出来,在下面搞明白再去上面配合。”
“这点时间不够,我可以再要一个暂停。还不够,就换人打,你们在下面待到搞明白为止。”
换人的威胁立刻让白滨急了起来,喉咙里一堆话准备发射,但当蜂巢抬头,两人紧张至极的目光连接,白滨却在一瞬间哑火。
白滨注视着蜂巢的眼睛,对方脸色出人意料的难看,白滨不知为何说不出一个词来,喉咙和胸口被某种东西堵住,不管是直觉还是情绪都告诉他最好闭嘴。
是该闭嘴,如果真的纠缠下去,寒山学长大概会更失望,而且……
蜂巢难以指出白滨的问题——白滨的急躁确实有一部分来源于自己的不信任,自己不相信他能控制住情绪,但他最后的拦网判断却做得非常漂亮。
两人死咬嘴唇,痛意压制过重的呼吸、扯动僵硬的肌肉,他们脸庞微弱颤抖,里面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为了表达自己还活着而拼命撞击外壳。
“…………”
时间被寂静拉长,伊庭几人的心脏悬得更加高。
“那个……”古森忍不住了。
寒山:“安静。”
好的,古森闭嘴。
“…………”
两人仍望着彼此,但火药味不再像最开始那样浓烈,话语被模糊,表情被划好边界,纷杂的情绪也变得苍白,他们迫切地希望这场折磨能快点停下。
良久后,宛若天籁的声音响起。
寒山数到了最后一秒:“是想不出来讲什么,还是觉得不用讲?”
两人迅速挪开自己的视线,同时也挣脱对方的视线。
白滨的喉咙仍塞着,挤不出一句话,蜂巢很小心地开口:“不用。”
差不多了,剩下就赛后解决。
寒山维持着那副表情,令其他人看不出满意与否,他简短地嗯了一声:“整理一下心情,一会儿继续。”
众人总算松了口气,寒山接着又要了一个暂停,给足队员时间调整,体贴中带着不容拒绝——仿佛说着他们不会再有下次机会。
四位一年生刚减轻一些的压力立刻翻倍,前辈们热心地拍了拍他们的背,帮他们找回呼吸节奏。
看来是解决了,雨宫看到场下的气氛恢复正常,队员甚至比先前更加充满干劲。
暂停结束,古森飞奔至五六号位交界处,垫起日向的发球,一传稳当,自由人更加迅速地闪开,为后方攻手腾出空间。
蜂巢简单掩护了一下,佐久早跳出后排,直接扣球。
“砰——!”
一发斜线劈入乌野半场,利落渡轮。
18-15,佐久早和古森击拳,情绪散尽。
刚刚回场就将节奏提得如此之快的井闼山吓了乌野一跳,木下才缓过来一点就被柳田盯上。
在寒山前辈和佐久早前辈压迫感十足的背影下,柳田爆发出迄今为止最强的控球水平,嘭一声,球从木下手臂上炸开,补救的吼声艰难冲入人耳。
但自由人的身影冲得比声音更快,西谷把球捞回界内,田中轻拍过渡,古森一传完美到位,压力传递至蜂巢手里。
蜂巢抬起沉重的双手,足足四个进攻可选项压他掌上,最想传的、最为稳妥的、最意想不到的以及一分多钟前向自己发出过控诉的。
气流紊乱,他未能说出口的话、未能得到答案的问题涌出脑海,它们各有形状,堆叠间留下一条狭长的缝隙供球通过。
快攻,蜂巢指腕用力,将球挑往高处。
寒山制动踏跳,浑身力束成一束,闪电般刺穿气流。
“砰!”
19-15,蜂巢余光扫过所有人,重点观察寒山的表情。
“Nice ball!寒山学长!”蜂巢语气恢复活泼,试探着伸出拳头。
寒山斟酌了一秒,还是与这个心思重疑虑多的后辈击拳。
蜂巢见寒山没有干预的意思,心情顿时上了一个台阶,他短短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几秒钟就将方才回合复盘清楚,并想好了对白滨的处理。
柳田大力跳发,田中接下一传,月岛和缘下在两翼助跑,最大限度地分散开井闼山拦网,影山拉开传球,一记极快的平弧线助力月岛避开白滨,快攻手拐腕击出一发直线,钉稳地板,19-15。
缘下追发寒山,限制住一个麻烦的快攻点,一传近网,蜂巢起跳,微微后仰将月岛晃向气势汹汹上步的白滨,二传手左手突压,将球吊进乌野半场,西谷和缘下急忙扑救,一传冲网,二传勉强,田中调攻被三人拦网按死,20-16。
屡次被当成诱饵的白滨回到发球区,不爽地盯了蜂巢好几秒——他这局绝对是不可能从这个记仇的家伙手里收到传球了。
寒山回头,白滨看向远处收拾情绪,平托起球。
“砰!”
球穿过灯光和充满汗意的空气,球场上的热量涌往一侧,浪头回旋,又卷着风奔往另一处空当,一颗被汗液裹满的球停下,一颗干燥得能把四周水分全部烧干的球上场。
白滨站在候场区里,望着场内热浪翻涌、比分交替上升。
20-17,21-17,21-18,22-18……
“我说,你们刚才在场上说什么了?”白井慎之介犹豫再三,还是没能抑制住自己的好奇心。
白滨飞快地甩了他一记眼刀,但白井已经习惯:“你是不是骂小蜂了?”
白滨余光扫过去,偷看的伊庭几人朝其尴尬一笑。
“……”白滨依旧闭口不言。
白井也不为难他了,转身继续热身:“抬抬腿,别让身子冷下去。”
不用你提醒。
白滨隔了十多秒,才臭着脸抬了会儿腿。
场上战况依旧激烈,井闼山拦网把球拦回了多少次,乌野防守就把球救起来了多少次,进攻节奏在急迫的轻拍里打转。
缘下挥出酸胀的手臂,又是一记无奈的轻拍——然而球幸运撞上来尚未压狠的拦网,一条弧线跃起,不高,但地面防守足够喘一口短气。
“来!”西谷将球起得更高,稍稍放慢了节奏,而二传手影山摆臂助跑,不给拦网一点休息的空隙。
粘黏许久的拦网三人总算分开,寒山把柳田推去防备影山,自己则做好了假扣真传的准备。
影山踩准时机,流畅改为侧身,球如箭般从他指尖射出,冲入快攻手和拦网手之间,寒山截住对面最佳的发力线,而日向咬牙拐腕,再度击出一发避手线。
“砰——!”众人的视线和球被一双手臂截停。
佐久早一脚踩住边线,在快球的挤压下稳住自身,两臂尽力把球送到网前。
“Nice catch!”一传远网,进攻点仍有三个,蜂巢奔至球下,没有加速,想要安稳拿下这漫长的一分。
但在蜂巢到位抬肘的下一刻,乌野拦网剧变,影山排除掉背传的可能,将拦网向左压缩,他迎上寒山,日向有些不满但脚步没停,他跟紧传球,直扑羽岛。
木下、日向二人同时斜扑,歪斜的手臂挡住羽岛许多选择,而在拦网无法合拢的空当后,缘下、田中和西谷三人堵住那些好打的路线。
羽岛额头悬着大片汗珠,但大部分都来自于方才连续的拦网,他没有畏惧,没有一点犹豫,瞄准刁钻地带就是挥臂,球绕开拦网,绕开地面防守,线路在众人眼中跳跃弯摇摆,考验着所有人的视力。
咚声响起,司线员攥紧的旗子代替球成为全场焦点——他举起。
23-19,羽岛扣球出界。
乌野众人取回自己的呼吸,拦防击掌简单庆祝了一下。
“抱歉!”羽岛抹了一把脸,两颊发红。
“Don’t mind,再来!”
尽管临近局末,但四分分差摆在这里,井闼山大多数人都没什么压力。
白滨可惜了一小会儿,突然瞥见计分板上的分数,意识到自己还可以上场,又高兴了一点,唯一讨厌的只有……
蜂巢脸上难得没有表情,看起来有些紧绷和烦躁,但没有被寒山盯着时那样紧张小心。
井闼山之后的进攻应该会更保守吧?
乌野众人想到,而蜂巢的下一颗传球验证了他们的猜想。
影山大力跳发破坏掉井闼山一传,蜂巢调整出一枚高球,毫无意外交给他们的王牌。
“左边!”缘下、日向和木下拽起双腿,三人汗连着汗,呼吸连着呼吸,拦网沉重地起伏。
只是四分分差而已!
三人拦网卖力蹬地起跳,手臂向上,极限撑起一道大弧,自由人风般跨过边线,扑向炙热的地板,球起,影山跟上,夹紧两臂把球垫往四号位高空,田中助跑制动,冲跳至前排。
井闼山拦防锁定扣球手,数道视线袭来,钉上田中想要展开的胸腹和后引的手臂,酸胀感涌出缝隙,从田中手指尖流至脚底,扣球手感觉自己脚上好像绑着两个大铁坨。
扣下去!田中顶着庞大的压力抡臂,破开空气。
密不透风的拦防等在前方,球网下陷,丝线的触感淹没在爆炸之下,他们笼罩所有热量。
拦网坚实立着,没有被巨力击垮,但无论拦网崩溃与否,这球都无法过去——球网回弹,将球送回乌野半场。
24-19,田中扣球下网。
乌野还是没有抗住局末的压力。
蜂巢的余光扫向边线,白滨和古森学长交换。
在寒山的监督下,蜂巢和白滨友好地进行了一轮对视,羽岛向发球区迈步,目光在蜂巢身上多停了几秒。
“……”
“发个好球!”只有柳田在喊。
或许是觉得场面有点冷清,佐久早朝羽岛颔首,羽岛惊了一下,心神随后稳住。
井闼山的局点。
乌野众人互相鼓舞,不想让气氛消沉下来片刻,但压力切实地沉了下来,他们呼吸变重,视野缩小,一动不动紧盯发球。
羽岛瞄准一号位跳发,逼迫木下侧移伸臂,影山极限擦过,气流却还是让接发者的手臂歪了一些,球飞至四号位极远网处。
影山方向换了又换,及时到位,一颗舒服的传球将一传对扣球手的影响抹去大半,缘下踏出最后一步,在高耸的三人拦网面前起跳。
“一、二。”寒山声音很轻,却似乎拥有着某种尖锐的形状,出口便清晰地刺入其余两人耳中。
拦网蓄足气力,踩准时机,高墙唰地升起,挡住扣球手眼中全部光线。
白滨手臂压得格外狠,几乎都要碰到球网,但在涉谷和向井的关注下,他离犯规的界线始终差了一点距离。
吊球越过白滨指尖,他只抓到了一缕风,白滨忍不住想把这群胆小的家伙都问候一遍,他落地,脚下传来唯一猛烈的感觉。
佐久早鱼跃起球,一传到位,白滨后撤,步伐火速转入进攻状态,甚至赶上了寒山的调整速度。
咚!咚!白滨用力地踩下一步又一步,两臂摆向极限,扫开所有郁闷。
他蛮横的身影吸引了乌野拦防的注意,然而拦防又因二传产生了无边无际的犹疑。
局点、两边队员连续扣球失误、方才疑似发生过争执,种种情况叠加,一个胆小、保守、追求稳妥的二传手真的敢把球传出来吗?
蜂巢竭力控制住面部肌肉,同时用百分之一百二的力气控制住手腕指尖,触球的一刹那汹涌流走,缤纷的线路和反击计划在一个个无法操控的意外里消逝,仅剩一束。
快攻,蜂巢十指弹出,将球精准送进攻手的击球区域。
“!?”白滨瞳孔骤缩,身体由本能和经验接管。
腹部收紧,手臂甩落,掌心包实。
“砰——!”响亮的触球声深入白滨大脑。
25-19,快球刺入乌野防守空当。
完美的答卷,蜂巢心想。
在寒山看不到的地方,蜂巢冲呆傻的白滨竖了个中指,然后高高兴兴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