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冲滩
翌日清晨, 白滨晴彦很早就等在了四体门口。
他坐在台阶上,对着树木和花圃发呆。
白滨还没想好该怎么反驳寒山前辈,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该反驳, 还是说,有其他做法?
他一回想起那些话, 呼吸和心脏就开始失控,五脏六腑被一个隐形的拳头攥紧,手脚冰冷发酸, 而那颗掌控自己一切想法的脑袋像瘤一般肿胀。
人影沿着阶梯向上, 落在白滨身旁, 白滨艰难地控制住飘摇的视线, 向上看去。
寒山无崎蹲了下来,观察着白滨的脸色:“不舒服?”
白滨说不出话来, 他努力呼吸, 胸口却越来越闷。
“跟着我的节奏。”寒山念着一二, 握住白滨的手,真实的触感像一条坚固的绳索, 把人慢慢往上拉。
一分钟后, 好了些的白滨站起来,寒山去洗了个手,两人回到多媒体室里。
寂静继续蔓延。
寒山无崎耐心地等待白滨开口。
等待之中, 他把这个月的事务整理了一遍。
五月份算是一个比较轻松的月份,有黄金周, 还有学校的体育祭, 排球部可以多放两天假……只是这点轻松全被白井和白滨的打架事件淹没了。
寒山打算在事件解决后安排个趣味小活动, 活跃一下队内气氛, 不过他还没想好具体内容和胜者奖励。白井的父母估计要来学校一趟。对了, 国青集训,这次的时间点挑得很不错……
“寒山前辈。”
寒山抬头,然而在这几个音节冒出后,白滨的嘴巴再度合拢,面庞带着一丝僵硬的无措。
寒山没像昨天一样冷漠和咄咄逼人,他语气温和,异常的坦诚:“你有在认真思考我昨天说过的话,我很高兴。”
“!”白滨两眼微瞠,灰暗的面庞上猛然泛起一点惊喜和害羞。
他强压下情绪,但那股活泼的生气却遮掩不住。
白滨干巴巴哦了一声,又说:“我……”
白滨还是不知道说什么,他尴尬地卡在那儿,像一只冲滩搁浅、被太阳暴晒着的鱼。
但寒山的眼神依旧充满耐心:“白滨,我想看到的从最开始就不是一个我错了的回答,而是一个态度。”
逃避……白滨垂下眉眼。
“井闼山是一支包容的队伍,你有将近三年的时间去思考、找寻和验证,所以你不用现在就着急地给出回答。”
“这个过程肯定会让你感到焦虑和害怕,但如果你缩回去,你依然无法获得彻底的安心,我会帮你控制住情绪,直面并战胜那份恐惧。”
寒山无崎的语调没有太多起伏,平平常常,却带着一股令人安定的力量,他牵起面前人的目光,望向遥远处。
“我希望你能得到那个真正属于自己和当下的、清晰牢固的答案。”
“…………”
白滨最后没有给出明确的回复——指望一个自尊心和胜负欲强烈、自我催眠的固执家伙一下子扭转观点并说出白井那种笨蛋直白话是不现实的。
白滨愿意软化态度,从逃避变为面对,暂时就够了。
寒山无崎领着一年生来到清洁工具间,先把球场、仓库、休息室和通道打扫一遍。
改善心情的办法很多,寒山认为非常有效的一点就是劳动。
白滨晴彦没有任何反对意见,任劳任怨地擦起木阶。
………
六点半左右,伊庭恭平、橘川琉斗、白井慎之介和蜂巢和纪四人抵达四体。
往日在早起队伍里的白滨换成白井后,蜂巢感到了一丝不习惯,但他很快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人影。
白滨蹲在体育馆对面的花圃前,虽然他背对着蜂巢,但蜂巢还是能从他的背影感受到对方的认真,那股桀骜不驯的气息基本上全部消失。
而在这个蹲在花圃前不知道在干什么的家伙旁边,是同样蹲着的寒山学长……
四人脸上不约而同涌起浓浓的困惑。
“花圃里面是有什么吗?”伊庭恭平问。
橘川琉斗跨出一大步:“去问问就知道了。”
蜂巢和纪连忙制止:“我觉得,最好还是不要打扰寒山学长?”
也是,如果打扰到寒山对白滨的教育了……
伊庭赞同地点头,橘川也立刻刹车。
白井慎之介盯了白滨和寒山好几秒,最后一个扭头,跟上伊庭他们。
他一走进体育馆,就小声惊呼了起来:“哇,好干净!”
走廊里灯光打开,地砖刚被拖过一遍,闪闪发光,能够清晰映出众人的轮廓,休息室门敞开,可以闻到一点消毒水味,柜面也同样亮得发光。
来到仓库,整齐至极的收纳令人身心愉悦,惊得蜂巢也感叹了一声,最重要的球场自然也被打扫干净了,要用的器具也都已到位。
和他们平时清理的效果完全不同!唯一能超越这个干净程度的大概只有寒山和佐久早联手打扫那几天。
白井取走一个排球,和另外三人告别,走出场馆,寒山和白滨仍然蹲在那里。
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白井踌躇良久,还是走开了。
寒山无崎扫了眼白井愈来愈远的身影,收回视线。
他和白滨在花圃旁边又待了一会儿,接着去了樱花林和枫树林,两人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闲逛,时不时就矗在原地发呆。
晨练的体育社团成员渐渐多了起来,他们路过,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搭话,排球部的部员更加不敢,他们能做的除了多看两眼,就是马不停蹄冲到四体的休息室里,一头扎进讨论的海洋。
“你们看到外面——”市川真吾话还没说完,就迎上众人了然的目光,“你们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吗?”
岩下泰治:“接收外星生物的信号吧。”
众人:“……”
“昨天寒山前辈把白滨骂哭了。”尾藤直也积极地说道。
市川真吾等人若有所思哦了一声,只是他们丝毫没找到这两件事的联系。
“蜂巢说今天的场馆的卫生也是白滨搞的。”
所以?神谷彰拧紧眉毛,仔细思索。
没有所以,岩下泰治亲眼目睹着讨论混乱起来,话题中心从两人的迷惑行为变为问题分子的洗心革面。
大概这个早上过去,排球部所有人都知道白滨被寒山骂得哭了一晚上,第二天又被抓去劳动改造,终于发誓痛改前非,而现在,白滨正在享受珍贵的自由,拥抱井闼山的每一个角落。
岩下不禁感慨起寒山的恐怖。
只要往大家对白滨的印象里加上一点点可怜和搞笑,大家对这位问题分子的包容程度就能上升一个台阶。
另一边,将校园逛完了一大半的寒山无崎和白滨晴彦回到第四体育馆附近。
在羽岛千飒匆匆路过后,终于有两个人靠近寒山无崎。
“无崎你们在做什么?”古森元也困惑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白滨晴彦向两位前辈礼貌颔首,但当那张脸转过来,古森的嘴角不由得抽了一下。
佐久早圣臣的神情却没有明显变化,他视线黏着寒山,等待对方回答。
“体验让心情变好的方法——拥抱大自然。”
佐久早和古森望向旁边绿油油的草地。
居然真的是在带小朋友春游……
但他们发现两人的目光离开草地,顺其看去,是一条有着很多脚、黑红相间的瘦长虫子。
刚才还觉得寒山可爱的佐久早飞速后退了一步。
寒山:“……是马陆。”
佐久早把口罩拉了上去:“我知道是马陆,这只是不是有毒?”
“只要你不吓到它就没问题。”
寒山边说边在佐久早禁止的目光里伸手,把马陆引到了自己手上,他示意白滨抬手,让马陆自然地爬过去。
冰凉酥痒的感觉爬过白滨掌心,像一阵阵微小的波浪,他小心且缓慢翻转右手,视线紧紧跟着这只小虫子。
古森好奇又紧张地问:“感觉怎么样?”
白滨极小声地说:“……很神奇。”
古森总算忍不住抬手,把马陆接了过来,他两点眉毛一扬,轻声讲起自己和一只大甲虫的童年往事。
“……”佐久早圣臣身上的黑气越来越浓。
三小孩玩得兴高采烈,好一会儿才想起佐久早。
“咳咳,我们走了。”古森元也赶紧站起来。
寒山无崎把手放下,让马陆返回地面,他看向佐久早,却发现对方更不高兴了。
佐久早圣臣呼吸两下调整心情,语气平常地问道:“今天的训练还要请假吗?”
“我下午准时到。”寒山看到佐久早的眼角终于又浅浅弯了下。
———
运动,最简单的快乐之法。
这两天来,寒山的运动量严重不足,他昨天只在回家后练了一小时球,又补了一小时夜跑。
不过现在事情基本上解决了,只差白井和白滨两人之间的沟通和两人各自的检讨。
“砰砰!”
排球的美妙撞击声在寒山脑海里响起。
他走入场馆,一切仍安稳有序地运行着。
人员到齐,球网已被重新安上,装球车靠在墙边,里面满满当当。
寒山取出一枚排球,抛起,随后压低重心,并紧两臂,手臂角度正好,他轻巧起球,没费一丝多余的力气。
“砰——”
球从墙面反弹,飞向白井慎之介。
他微调脚步,将双手歪向一侧,接住落球。
有点高,白井后撤,被墙壁塞满的视野里出现了一道人影,他的注意力被扯过去,双手也跟着偏离。
球砸落在地,几个弹跳和翻滚,染上满身尘土。
白井慎之介和白滨晴彦对视,凝望着自己在对方脸上留下的杰作,两人唇瓣蠕动或抿紧,枯井般的喉咙没能打捞出一个对不起的音节。
“……”白滨决定跳过这环节,他打破沉默,“我想在宿舍里养千足虫。”
“什么?”
“我想在宿舍里养千足虫。”
白井不太明白白滨的意思:“哦,你要养就养啊。”
白滨如释重负,他朝墙的另一边走去,把包放下,掏出一个排球。
白井也捡起自己的排球,用衣角擦掉上面的灰尘,他擦着擦着,脑袋似乎也被擦干净了。
啊声慢半拍地响起,他望向白滨:“你……”还要和我住一屋?
白滨看了过来,白井猛地咽回剩下的话,几个词不假思索地滑过嘴角,飞入空中:“打垫吗?”
排球也飞向高空。
天还亮着,他们能打很久。
“再来一球——!”
场馆之中,喊声和叫好再度被掀起。
佐久早圣臣抓住羽毛般的感觉,轻盈落地,球远远飞往界外,线路上的小疙瘩几乎无法被看出,但寒山无崎能够清晰地触碰到它。
被连续借手了……今野俊树瞥向寒山,寒山却正好看了过来。
“卖力点跳。”
“是。”
伊庭这边一传不到位,球第三次给到佐久早。
三人拦网立得格外漂亮,让人找不出一点儿破绽,一记顺手的平打后,寒山仰起的手掌将球撑起。
“One touch!”
攻防视线飞越球网和灯光,汗珠在球的旋转下四分五裂,寒山滞在空中,感觉自己还能飘很久。
但下一刹那,佐久早已经落地。
两人嵌入各自队伍的节奏,几个呼吸后,又在空中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