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晚安
八小时的热量穿过阴凉狭长的走廊, 在门前散尽,开关咔哒一声,灯光洒落, 灰色地砖上映出桌椅模糊的影子。
寒山无崎盯着电脑屏幕,没有把一丝目光分给一年生, 他双手在键盘上飞舞,字符无间断地踢踏跳跃,而在屏幕之外, 世界几乎静止。
白滨晴彦坐在椅子上, 后背远远离开椅子背, 四周没有一件能将其困住、也能将其支撑的东西, 凉意从地面和坐板传来,他一动不动。
他倔强地瞪着地板, 牙齿钉住下唇, 没发出过一个音节, 寒山也任由他沉默。
白滨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屋子里没有钟表, 只有键盘重复的敲击声。
哒哒哒, 哒哒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哒哒……
白滨的毅力很快折磨出了一个小口子, 他的视线在地板和他不敢面对的寒山间来回摇摆,像是一滴滴坠下的水珠——
这完全是在浪费时间!
自己不该待在这里, 寒山前辈也不该待在这里!
烦躁积累膨胀, 白滨身上的伤口愈发难受, 仿佛下一刻就要把情绪喷发出来, 铁锈味腐蚀着喉咙, 他忍不住道:“我能不能走了?”
寒山无崎慢悠悠看了眼时间,白滨哑巴了四十七分钟,寒山问道:“为什么?”
白滨晴彦竭力控制着语气,一字一顿道:“寒山前辈您在浪费时间,您难道不用训练吗?”
“训练很重要?”
“当然!”
“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要和白井打架,你没有考虑过部活中止的可能吗?”
白滨觉得寒山在耍自己,寒山前辈怎么可能不清楚这些事,明明清楚,又为什么要在这里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自己写份检讨不就行了吗?
他把头别过去,不想回答,但寒山下一句话又把他的头硬拽了回来。
“那你就陪着我待到他们训练结束,明天晨练继续。”
“是那家伙先动手的!”
“我知道是白井先动手的。”
寒山无崎将电脑推到一旁,那双漆黑的眼瞳倒映出白滨的身影,对方不耐烦的面庞在其注视下缓慢降温:“我知道白井打了你眼睛,还往你脖子咬了一口,我也知道你把他打出了鼻血,要是再用点力把骨头打断把鼻子打残,事情就不是现在这么好解决的了。”
“部活中止,退部,退学,还有一大笔钱要赔,你考虑过这些事吗?不是在打架的时候,那时要你控制情绪确实很难,但在橘川把你们分开后,你有试着让你冷静下来吗?岩下还被你踹了一脚。你有认真想过这些后果吗?你有后悔过吗?”
数个问题劈落,白滨晴彦下意识躲开对视,但垂下的脑袋刹那又被一股犟劲托起,他强撑在那儿,像棵内部被虫蛀空的树,只剩下这副姿态。
寒山不用猜都知道白滨心里重复着的一定是我没错。
这个麻烦的家伙会心虚,他对好坏的判断并没有完全扭曲,他知道怎样做才能给别人留下好印象,他会在自己面前控制情绪,从没讲过一句脏话,但有这种待遇的只有寥寥几人,当自己触及到问题关键时,白滨却拒绝承认和沟通。
熟悉得令人头疼……
但不会比自己更加难搞。
寒山无崎不再拐弯抹角:“我不认为我在浪费时间。我在一开始就说过,我希望和你相互理解,我坐在这里并不是为了给你增加心理负担,逼迫你认错,但是——你不信任我。”
白滨晴彦呼吸中断了一瞬,他发狠一咬舌头,硬邦邦道:“你最后不还是想让我认错吗?你也觉得我是错的!”
“好,那我后悔了!我错了!”
不等寒山回复,白滨站起身来,语气里毫无懊悔:“可以放我走了吧!”
白滨抬起下巴,居高临下瞪着寒山。
寒山没有生出一丝被冒犯到的恼怒,他异常平静地望着白滨:“白滨你很聪明,你能明白我想要的不是一句敷衍的话,而是态度——”
“你在逃避。”
话语平淡砸落,白滨的拳头却攥得更加用力。
地面颤抖,紊乱的空气将白滨的脑海搅乱。
监督那张愤怒的面庞闪过,像一头发狂的野兽,然而面前的人冷静至极,带着一种令人厌恶的傲慢,霎那间,那片耐心消失不见,白滨听到有人在叹气。
冷漠的视线投来,那道充满失望的声音随后变得无比狂躁,效率效率、胜利胜利,只有最渴望赢的人才能生存到最后!
白滨站在明亮的体育馆里,地板灼得他脚尖发烫,所有人的影子反常地朝自己投来,拉得越来越长,他们也离自己越来越远,监督一句接一句骂,少有夸奖,他的夸奖只会给到自己,只有自己做到了!
我在逃避什么!我什么时候逃避了!我——
“你把我当成了你的敌人。”
寒山无崎的声音把白滨拽入冰冷的现实。
“我强调的一直是交流和理解,而你想的仍然是输赢。不是我在和你较劲,而是你在和你自己较劲。”
白滨晴彦咬紧唇瓣,一声不吭,血丝包裹住他的眼球,他感到神经猛烈跳动,天翻地覆,白光和昏暗交替,整个世界陌生得让人窒息。
“你真的没有丝毫——”
质疑。
白滨将自己砸进床铺。
砰的一声,床快要散架,他伤口也因突然的挤压一阵阵发痛。
白滨抓住枕头和被子,埋进一片黑暗里,世界寂静,满身汗冷冷地流向远方。
白滨后背开始变凉,令人感到安全的气味开始变闷,他很快就控制不住想起寒山前辈的那些话,一缕毁灭般的酸胀感钻进裂隙,一口咬住他的鼻子。
他嗅到了那股讨厌的潮热的海腥味。
………
蜂巢和纪和伊庭等人分别,朝宿舍走去。
这种折磨人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蜂巢在心里嘀咕,推门而入,瞥见那个呼呼大睡的人影,他即将落下的右脚放得比落下的羽毛还轻。
白滨很容易被惊醒,睡觉时总要全副武装,昨晚还熬了很久,蜂巢睡前听到白滨翻了次身,醒来时,对方还在翻来覆去。
蜂巢把白滨悬在空中的半只脚挪到床上,人睡得很死,没醒,他又把被子给死猪盖上,手上却摸到一片湿润。
“……”
寒山学长,恐怖如斯。
蜂巢和纪叹了口气,先掏出手机向寒山无崎汇报,随后轻手轻脚收拾好屋子。
灯光熄灭,蜂巢抱着脸盆离开黑暗。
前往澡堂的路途一如既往平静,只是……NPC的数量异常的多。
神谷彰等人靠在门框边聊天,余光却不经意落在了远远走来的蜂巢的身上,他们算着适合打招呼的距离,然而在三米之外,尾藤直也就着急地点头了。
两边点头致意,在交叉前撤离视线,即将无事发生地路过——
“咳!”
在蜂巢和纪走开前一秒,神谷嗓子用力一咳,蜂巢顺畅地扭头。
神谷彰捋捋头发,不太自在地问道:“白井前辈托我问一下,那家伙怎么样?”
蜂巢眼珠子一转,答道:“哦,白滨睡着了,应该是累的,他昨天好像没睡好,而且今天……”
他观察着二年生的表情变化,声音慢慢压低,变得神秘而紧张,而尾藤和神谷几人也配合地把头凑了过去。
“怎么了?”
蜂巢为难了足足一秒,讲道:“今天寒山学长大概把他训了一顿,他哭累了睡过去的。”
哭了!?二年生们瞳孔微缩。
神谷彰还有点不信:“真被骂哭了?”
蜂巢和纪语气格外真诚,他还拿手比划起来:“真的!他枕头和被子湿了这么一大滩,哭得超级惨!”
尾藤直也回忆起自己的痛苦经历,已然全信——他现在想起寒山前辈那时冷酷的视线和犀利的评价,心里面还是会有点发慌,更别提和寒山前辈单独相处了三个小时的白滨!
“他不会被寒山前辈骂了三个小时吧?”尾藤同情道,“真可怜。”
神谷心头也泛起了些许怜悯:“这家伙脾气这么差,寒山前辈估计骂得更狠……唉,何必呢。”
“应该能重新打起精神来吧?”
“不好说……”
在二年生热烈的讨论声里,蜂巢和纪悄悄退去。
他相信用不了多久,白滨被寒山学长骂哭的事就会传遍整个排球部。
蜂巢和纪愉快地奔向澡堂,然而就在下一刻,岩下泰治恰好走出房间,他连忙招手,叫来蜂巢。
蜂巢:“……”
烦死了。
………
白滨晴彦被巨石压住胸膛,在冰冷的黑暗里不断下坠,在虚无和寂静里,有一束光缓慢打下,他伸手去抓,却发现那只是一抹幻影。
白滨努力伸展四肢,想要往上游去,但越往上,他的身体就越空,他飘起来,却始终无法突破那道界限。
他拼命挣扎,精疲力尽,仿佛溶解,又要再度下沉,但在空白的尽头,他似乎终于够到了什么东西,一声如雷般沉重的轰鸣响起——
“咕噜——”
白滨晴彦被香气勾得睁开眼睛,他眼睛发干,视野模糊,和胃一同震动着。
“……”他缓慢地坐起来。
嚼着糖果的蜂巢和纪从游戏机里抬头,扫了白滨一眼:“饭在你桌子上,学长们看你没去吃饭帮忙打包的。”
“……”
白滨晴彦掀开闷热的被子,他视线搜寻了好一阵子,才找到自己摆放整齐的鞋子,他默默下床,来到桌前。
打开便当盒,盖子里侧挂满水珠,是猪排饭,最上面的饭粒有些凉,下面还温着,炸猪排的口感已经丧失了很多,但咸香味还在。
他扒了几口,想起一旁的保温杯,打开,里面是热腾腾的味增汤,汤汁包裹住温冷的米饭,散发出别样的风味。
甜咸酸涩的滋味在舌尖跳跃,他像是活过来一样,肚子越来越饱,也越来越饿。
“……我说。”
蜂巢和纪突然出声,白滨晴彦拿勺子的手顿了一下,接着又舀起一勺饭。
“不要再耽误寒山学长的时间了。”
“……”
“排球是六个人的比赛,你能有漂亮的表现从来不只是因为你有这份实力,还因为有人愿意去引导和配合你。”
“……”
“寒山学长也是,他托球的技巧和意识在国中时就非常厉害了,让人觉得完全追不上,但到了高中,他才被完全解放,国中的表现和现在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因为井闼山里才有能跟得上他节奏、不会放弃去追赶他的队友。”
“……”
白滨晴彦没有说话,他一口又一口,狼吞虎咽,把食物全部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