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春高-回答
灯光洒落, 枭谷数人低下头,躲开这片刺眼的光芒,比赛结束, 凉意和疲惫逐渐包裹身躯,赤苇京治却感到有一抹滚烫划过脸颊, 在寒冷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视野模糊,但在前方,木兔光太郎的身影依旧清晰, 他脊背挺得笔直, 头微仰, 脸庞中没有一丝灰暗的消沉。
球网的另一边, 欢呼和热闹仿佛无边无际,将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压在了最底下——确实很重, 令人难以呼吸。
佐久早圣臣脸埋在寒山无崎颈边, 躲开长泽翼突然的贴面, 但王牌的脑袋还是被长泽的下巴磕到了,寒山无崎直接抬手, 按上了黑田佑太扑过来的脸, 但一个人接一个人压下,寒山也只能低头。
片刻的混乱过后,上方的重量终于不再增加, 寒山和佐久早极其用力地从齿间挤出音节:“好、了、没?”
“快了快了。”一堆人乐呵呵地回道。
古森元也艰难地看了一眼:“还有饭纲前辈他们。”
饭纲掌被荒木明哉和伊庭恭平两人搀着,一蹦一蹦地朝球场移动, 尽可能快一点, 终于, 他扑了上来, 全员到位后, 岸本馨又领着人嗷了一嗓子。
“噢哦哦——”
喊声里,寒山冷漠地计时:“三、二……”
在“一”落下前,众人赶忙散开。
寒山和佐久早顶着臭脸和一身更加沉重的汗意起身,随后分开,新鲜凉爽的空气涌入怀中,他们瞥见古森饭纲等人难以止住的笑容,没有计较他们突然的袭击。
裁判示意,两支队伍重新列队,解说则还在继续。
“感谢两支队伍为我们带来的精彩比赛——就算被井闼山拦死数次,木兔选手也从未放弃过进攻,王牌带领着队伍前进,队友也一次次把球防起或是掩护,支撑着他们的王牌!”
“而面对枭谷顽强不屈的攻势,井闼山的拦防很好地稳住了自己,寒山选手和荒木选手的组织、古森选手的判断卡位等等,一切共同构成了井闼山坚不可摧的防守。”
“在进攻上,伊庭选手的传球平稳却不失灵巧,和寒山选手天马行空的指挥相互辉映,将攻手完全调动。”
青柳补充道:“另一方面,佐久早选手等攻手强悍的技术和基础也为整个进攻体系的完善与和谐运转起到了关键作用。这是一支非常聪明、谨慎和包容的队伍。”
“是的。正因如此,井闼山才能克服种种困难走到现在,真是太不容易了。”
“最后再恭喜井闼山拿下优胜,为这一年画上圆满的句号!感谢井闼山和枭谷为我们带来的精彩比赛!”
网前,寒山无崎和木兔光太郎掠过数名队友,伸出手来握住。
“虽然输了很讨厌,但——”木兔的眼神异常明亮而坚定,给人的感觉比以往成熟得多,“我真的打得很开心。”
寒山观察到木兔的表情忽地严肃了些,他明白对方下一句话是什么,于是率先开口:“职业赛场见。”
被抢话的木兔惊讶地瞠大眼睛,随后他笑起来:“好,职业赛场见!”
两人手松开,佐久早圣臣的手接着递了过来,木兔握住:“还有臣臣你也是……”
佐久早纠正:“是大学联赛见。”
“大学联赛见!”
王牌间打完招呼,兼任主将的木兔又跑去了饭纲那边,古森找上小见,两位自由人相互颔首,伊庭落下视线,没去看赤苇发红的眼眶,匆匆一握就松开……
两支队伍很快分开,来到各自的应援席前,光芒在应援队成员的面庞上浮动,分不清汗水和眼泪,他们解脱般放下助威棒和喊话筒,望着选手们鞠躬,那些喜悦或是痛苦的表情消失在视野之中。
秋成夜温柔地拍着吹奏部副部长的后背,对方又笑又哭,无法控制住情绪的奔涌,藤野道一郎紧握栏杆,笑容中带着一丝落定和感慨。
“今年也总算平稳地结束了。”
“回头一看,时间过得还真是快……”新谷拓海颇有同感,他看到后辈们转身离开,走了一会儿似乎又吵闹了起来,“不知道明年又会是什么样子?”
球场,时间倒退回三秒钟前。
寒山无崎平复情绪,在脑中整理着接下来要做的事。
赛后拉伸,午饭,采访,女子组的决赛还没开始,等一切结束后才到颁奖式,离开体育馆时天差不多黑了,接着晚上的庆功宴,电视台大概会跟拍,晚饭后应该不会有其他活动了,这样的话回家后还是能挤出一点时间打扫屋子的,明天……
寒山无崎忽然看到所有人都在佐久早圣臣的带领下望着自己:“?”
伊庭恭平已经把饭纲掌的一条胳膊托付给佐久早圣臣——之后是对主将、王牌和监督三人的采访,而受伤的主将需要人扶着。
寒山低头看了眼饭纲受伤的脚。
说实话,他觉得一个人搀着就足够了,实在不行还有雨宫监督……
但是,两个人护法超帅的啊!
饭纲的眼神在说。
你也别想逃。
佐久早的眼神在说。
看我干嘛?
雨宫监督的眼神在说。
“……”寒山无崎极其缓慢地挪动脚步,朝那两人移去。
荒木明哉摆出一副不满的神情,把饭纲的另一条胳膊交给寒山,但他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现在是你俩嫌弃别人的时候吗?天呐——好多汗!饭纲脏了!”
“噗哈!”岸本等人努力憋笑。
寒山和佐久早:“……”
被两股黑气夹在中间的饭纲嘴角抽搐,他朝疯狂挑衅的荒木投去一个复杂的眼神,希望对方赶紧停止作死——如果对方再笑几声,自己说不定真的会被丢下来。
“如果饭纲你脑袋里的想法是认真的,我不介意让它成真。”人形探测仪寒山幽幽道。
饭纲额间默默流下一滴冷汗:“……我对你们的信任毋庸置疑。”
“走了。”佐久早开口,他和寒山将肩膀低下了一些,好让饭纲走得更舒服。
三人从球场中央来到边缘,话语通过话筒在场馆里扩散,不时掀动看台,他们走入通道,上方的灯光没有球场那般炙热明亮,人挤着人,阴凉中带着一丝粘腻。
寒山和佐久早一直架着饭纲,没有放开,仿佛是在完成对方人生最后的心愿。
面前的人换了又换,摄像机咔嚓作响,他们穿过闪动的白光,穿过一个个问题——当下的心情,过去的努力和意外,未来……
寒山和佐久早的话很少,主要都是饭纲在讲,两人偶尔会瞥一眼主将,然后撤回视线,继续保持无声,似乎在思考些什么,处理完采访,他们再度迈开步伐,安静和顺从得让饭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说,我没那么脆弱哦。”
饭纲掌最终开口,他想起两日前混乱的对话,虽然这两人的表达方式比较别扭,但确实都是在为他着想:“不过还是谢谢你们担心,我真的很欣慰。”
回应饭纲的感动是两张有些迷惑的脸庞,在饭纲陷入自己是否自作多情了的尴尬前,佐久早反应过来,实诚地答道:“应该没有饭纲学长你想的那么夸张。”
饭纲:“……”好吧,没那么夸张但至少有一点。
寒山沉默了数秒才开口,语气毫无起伏:“我做那些事更多是为了自己,我在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到你身上,好让自己轻松。”
佐久早和饭纲:“…………”
饭纲无奈叹了口气——和佐久早认真却带着点憨直的回答不同,寒山这人认真起来总能把气氛搞得异常沉重。
饭纲说:“没那么夸张但至少有一点,更多是为了自己但难道就没考虑其他人吗?”
但寒山其实不需要开导,佐久早已经和他聊过了,和饭纲讲得差不多,寒山只是觉得他应该把事实说出来——因为饭纲在道谢。
再扯下去大概率会没完没了,寒山嗯了一声,没做其他解释。
佐久早看向浑身散发着「交流好麻烦」的气息的寒山,也低语道:“好麻烦。”
饭纲脑袋很痛,一边是不说人话、很难理解的寒山,一边自己能够读懂的佐久早,佐久早同时比自己更清楚寒山在想什么,可惜对方完全没有转达信息的想法——不过,就算无法完全理解,有一些事情是肯定的。
“谢谢。”
饭纲掌揽在两人肩膀的手用力了一点,触面发烫,汗液久久不干:“最后没让大家留下遗憾。”
寒山无崎:“……不算完全没有。”
“但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我真的很高兴,而且,这不会是我人生中的最后一场比赛。”
饭纲掌望向前方,嘴角高高扬起:“将来,我也会和今天一样笑着结束那一场比赛,当然,必须得打满全场。”
佐久早圣臣眨了下眼,盯着饭纲掌,但视线似乎又穿过人,凝望着虚空中的某处,寒山无崎垂下睫毛,光线朦胧淌过地板,仿佛滞住,但仅仅一瞬后,寂静就被打破——
“下一学年也拜托你们了!”
“嗯。”
———
赛场之外。
及川彻已经结束午饭,他休息片刻,伸了个懒腰坐回桌前,却又瞥过墙上时钟。
及川还是打开电脑搜索了一下,果不其然,井闼山赢了,三局拿下,还算干脆利落。
影山飞雄收拾干净茶几,充满斗志地和脏掉的碗筷奋战起来;日向翔阳和妹妹津津有味地盘着最后一轮,母亲喊了数遍才扒完最后一口饭;清水洁子勉强平复心情,编写起祝福短信。
白鸟泽、伊达工业等高校里,排球部众人也在热火朝天地讨论比赛。
“真是变态的拦网啊。”二口坚治感叹,他身边的青根高伸盯着已经从采访变成广告的屏幕。
天童觉则被饭纲主将的左右护法逗得直不起身:“他们到底是怎么说服无崎站在那儿的?”
牛岛若利思考着天童的问题,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寒山挺好说话的。”
“哈哈哈。”天童笑得更大声了。
“之后寒山应该会常驻接应位了吧?”平松辉远已经开始想下一届的事。
白石小春:“井闼山不会固定一个战术的。”
犬伏东的古田纪明也在犯愁。
井闼山现在这套打法基本上成型了,之后对付起来一定更加麻烦。
“不过人员在变,现在这帮三年生毕业后,以后能打成什么样还是个未知数。”大将优毫不客气地评价道。
但说不定还会更强,桐生八想。
他记得柳田选手的弟弟要升高中了,肯定也会去井闼山。
“他们还把监督看中的一个副攻手薅走了,”北岛三郎和后辈分享着八卦,“听说稻荷崎也去找了,不知道井闼山怎么把人抢过去的?”
稻荷崎一行人还在等菜,店面是古森昨日推荐的,香喷喷的饭菜上桌,他们的讨论暂告一段落。
中场休息结束,昼神一家继续观看女子组的比赛,悬念比上场比赛要大,两边纠缠五局才决出胜负。
………
最后一场比赛过后,时间似乎流逝得非常快,井闼山队员间刚聊了几句,转眼又回到了场馆。
灯光轻得奇异,像层纱般罩住众人,身体里仅剩的酸疲感也融化殆尽,奖牌贴住干净的队服,话语掠过耳畔,无数人影远去,又有无数热量汇聚。
“三、二、一——”
“咔嚓!”
炫目的光闪过,一群人围住摄影师。
“好蠢的表情。”
“你手怎么又遮到我了?”
“糟糕我没睁眼!”
“寒山佐久早你俩就不能笑笑吗?”
“麻烦再来一张,你们两个别跑——”
喧腾声追在寒山无崎耳后,无法摆脱,从颁奖式现场到后台,从大巴到庆功宴,身旁这群人的精力异常充沛。
食堂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不少人上半身只穿了件短袖,电视机播放着新闻,熟悉又陌生的比赛画面晃过,有人比拼着镜头数量,有人偷偷摸出手机,嘴角刚扬起就被队友团团围住,桌上的菜几乎都被扫空,连桶里的米饭也见底了,饭纲掌和荒木明哉走进来,叫寒山无崎去另一边拍摄。
十分钟后,最后的采访结束,寒山无崎总算解脱,他穿上外套,准备去外面透会儿气。
“出去吗?”下一个拍摄的佐久早圣臣停住脚步。
“嗯,透气。”
“哪里?”
“我在门口等你。”
天色漆黑,但暗得仍不够彻底,建筑群里有无数房间亮着,像一只只橘黄色的眼睛,它们的视线穿过窗帘和玻璃,投向遥远的夜空,细雪飞扬。
一片雪落到寒山无崎的脸颊上,转瞬就被他的体温融化,只剩下一抹隐隐约约的凉意。
寒山慢慢数着秒,终于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响起。
“晚上好。”
佐久早圣臣顿了顿,也说道:“晚上好。”
两人并肩,朝前走去。
佐久早接着开口:“为什么要问好?”
“我们平时不这样吗?”
“但……感觉不太一样。”
两人继续走……
寒山琢磨着问题:“应该是仪式感。”
“杀人祭祀。”
两人同时弯了弯嘴角,继续走……
静了良久,佐久早又说:“无崎你还是在意那事。”
“只是在意,但到不了困扰的程度。”
继续……
思绪在夜色里飘扬,又一片接一片落下,全部落到了佐久早身上。
寒山问道:“想得更清晰一点了吗?”
佐久早思索数秒,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是什么样的感觉?”寒山有些好奇佐久早的描述。
“无崎你觉得是什么样的?”
寒山喜欢用飞跃和自杀去描述,但这不太适合佐久早,对佐久早来说,那种感觉应该更加安宁与柔和,不是开花,也不是燃火和落雷,而是……
“按下最后一块拼图的感觉。”
簌簌,风猛然变大,一栋栋建筑物紧密相靠,树枝噼里啪啦伸展,路灯下方,空间却宛若静止。
佐久早圣臣停下脚步,定定望着寒山,朦胧的光芒映照着寒山的面庞,他时而像一位得道的老僧,全知全能,时而又露出孩子一样探寻的眼神。
一股奇异的力量扯开佐久早的唇瓣,但他的理智又用力把字词按回喉咙深处,他听到寒山又一次开口。
“佐久早你的答案呢?”
“……拥抱。”佐久早长长地呼吸。
拥抱,寒山思索着这份感觉。
世界上有许多人都生活在混沌之中,但只要将这片混沌刺出一个小缝,看到那一束光,闻到那一缕清爽的空气,哪怕只有一瞬,就有无数人再也无法忍受过去的生活。
非常不幸和幸运的是,寒山自己就是其中之一,佐久早、木兔、秋成、古森、饭纲……还有很多很多人也在,而在他们之间,有人只是走在这条路上,却难以意识到自己脚下还有条路,但只需一低头,他们就能够发现这件事。
但说实话,低头并不是最重要的,因为他们无论低头与否,都踏在这条路上,都得再次迈开脚步,有的时候,这些发现甚至会干扰他们的前进。
不过,寒山依旧觉得低头是有意义的,就像是将拼图补全,以及和佐久早说的一样,拥抱。
前方,佐久早又露出了那种寒山很难理解的表情,佐久早很开心,却又有点难过,他有什么话想说出来,却又在努力克制。
寒山无崎也非常努力地思考着佐久早想说些什么。
一秒,两秒……寒山有了答案。
佐久早圣臣看到寒山突然打开双手,有点期待地望着自己。
“是这个意思吧?”
“……”
佐久早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他沉默数秒,最后还是向前迈出一步,抱了上去。
“勉强合格。”他含糊地答道。
两人抱了几秒松开,又走了许久,丝毫不觉得冷,直到古森打电话过来才返回室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