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失真(一)
在寒山无崎第三次提到那本被佐久早圣臣顺走的书后, 秋成夜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了寒山:“你的嘴里也只敢吐出对书的关心话了。”
寒山无崎僵了一下,然后闭麦。
秋成夜叹了一口气,主动问道:“所以呢?你是想把书要回来吗?”
按照寒山的描述, 小臣离开时很匆忙。
小臣很可能没注意到书的存在,随手就塞进了自己的包里。寒山想要拿回来, 跟小臣说一声就是了,不是什么大事,但是——
以上情况皆为推测, 如果事实是小臣是故意拿走的, 那要书的寒山无疑就会受到二次打击。
虽然秋成夜觉得着此可能性很低, 但某人是绝对不会为可能性没能明确为零的事冒风险的。
“不用了。”
果不其然, 寒山无崎立刻拒绝:“那本书本来就是他送给我的。”
不过寒山无崎的神情很严肃,语气中已不再有一丝委屈和不解, 而是显得平静淡然, 像是在阐述一件既定的事实。
秋成夜明白了寒山的言外之意。
于是在傍晚会合时, 她向古森元也传达了自己不会再掺和此事的想法。
“虽然两人并没有全程都保持冷静和理性,但想的话全说出来了, 而在了解了彼此的心意后, 他们依然做出了普通队友的选择。”
秋成夜说:“我认为至少在下决定时,他们是认真考虑过的,也能够坦然接受结果。”
古森元也脸上浮现出意外之色, 但惊诧的波动很快就平息了,他略显苦恼地挠了下头:“小夜总是这样, 与人相处时, 不管关系多亲密, 都会保持一定距离。”
秋成:“是在批评我对这件事的态度太冷漠了吗?”
古森连忙摆头:“当然不是!尊重朋友的选择肯定是没有问题的!只是——”
“偏偏这两人是小臣和寒山……”古森想自己也许比当事人还难接受这份结果, “明明都互通心意了, 为什么还是不能和好呢?”
古森苦思冥想起来,秋成安静地望着他。
好一阵子后,男生的神情坚定了起来,似乎是有了决断。
“我还是想让他们和好,”古森元也说,随即他有些狡猾地笑了一下,“毕竟我还想继续和寒山当朋友,结果却被殃及了。”
“所以这事其实也涉及到了我的利益,我是可以参与其中的。”
秋成夜也翘起了嘴角:“那就没办法了,不过你得自己去面对寒山哦。”
古森元也瞬间头疼。
虽然比起挂断了自己两个电话的小臣,肯和小夜复盘总结的寒山显然更好沟通,但是自己已经被寒山单方面变成普通队友了啊!
“我会努力的……”他露出了可怜兮兮的表情,“但是小夜你应该不会完全不帮忙的吧?”
秋成夜举起双手投降,模样十分吃惊地说:“哇,不得了,被绑架到新出现的阵营里了,这下寒山不能怪我不中立了!”
但她很快恢复了正常:“我只提供一定限度内的帮助,比如参谋——”
“我认为再来一万次理性且剖心的谈话都无法改变他们的选择,反而会让这两个家伙更加坚决……”
古森元也若有所思。
……
一场嚼蜡般的晚饭后,佐久早圣臣匆匆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佐久早坐在床边沉思,被他不小心拿回家的诗集正摆在书桌上,像是火烙的铁块,存在感十足地占据了他的视野。
他深呼吸,拿过书继续读了起来,但脑海里却再次不由自主地浮现了寒山那些不常见的神情与对方糟糕至极的言语——你是在期待我哭出来吗?
而自己居然真的在期待无崎哭出来?!
自己好差劲。
可无崎还说些这是正常的之类的话,又是支配、又是驯服,又是原始冲动的。
这家伙也好差劲。
毒药般的情感折磨着佐久早,他一会儿觉得自己什么都明白,一会儿又对发生的一切感到迷幻。
佐久早第一次熬了夜,高度兴奋的神经在零点时分才疲惫起来,但那条蛇嘶嘶吐着信子,紧跟着钻入了梦乡,像甩不掉的影子一般,他睡得极其不踏实。
“嘀嗒、嘀嗒…”
时针秒针转动,梦境仿佛永无尽头,又转瞬即逝。
“叮铃铃——!”
刺耳的铃声响起,佐久早圣臣掀开沉重的眼皮,烦躁地坐了起来。
他一面撑着昏昏沉沉的脑袋,一面粗暴地按停闹钟。
于是寂静如浪潮般涌出,淹没了整间卧室,淹没了佐久早。
天蒙蒙亮,微弱的光线锲而不舍地敲打着窗帘,终于凿出了一丝缝隙。
佐久早圣臣猛然回神,心口那团沉闷无比的气刹时间消失殆尽。
他起身去冲了个热水澡,几分钟后一身清爽地坐回床边。
佐久早翻开床头的诗集,内心一片平静。
纸张冰凉,黑色的文字安稳而明了地待在其上,全然不似昨日那样张牙舞爪。
……
午后,灼热的阳光被玻璃和窗帘隔绝。
寒山无崎将上完色的猫头鹰木雕放在通风的阴凉处晾干,而后清理起了桌面。
木屑被扫入垃圾袋,工具被收纳进箱子里。
水流落下,不小心染在指甲上的一点颜料褪去了它的色彩。
尘埃落定的感觉很好,接下来要做的就是适应和习惯。不过对他来说,这种生活其实才是最真实和熟悉的。
寒山无崎躺在床上,一下一下地托着排球。
手腕抖动,五指靠近又远去,球规律地上升和下坠。
时间在重复单调的节奏中流逝。
属于井闼山排球部的休闲假期即将结束。
———
古森元也从未觉得哪一年的假期如此漫长过,也从未如此期盼过部活的启动。
只是短短数日,他却感觉度过了几十年,那两个麻烦家伙间深厚的情谊仿佛已经被生活和时光磨得所剩无几。
古森元也迫不及待地迈进了体育馆里,终于感到重回人间。
“早上好!”
“早上好!”后辈与同级的队友纷纷开口。
“精神好足,”前辈怪模怪样地感慨,“这就是充满希望的一二年级吗,好可怕,身为三年级的我们已经老啦。”
古森元也望着这温馨的日常,顿时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走读生真是太耍赖了,我们可是昨晚就把休息室打扫了一遍哦,”橘川琉斗揽住古森元也,炫耀着他们的勤劳,“不过你们几个的柜子就交给你们解决啦!”
伊庭恭平悄悄递给古森三包小鱼干,像是在秘密接头一样:“大家都有份的,别在休息室里吃哦。”
“你知道吗?”白井慎之介分享起他新听说的故事,“过去有支队伍IH夺冠,但在当年国体的第一场比赛上就被淘汰了!”
岩下泰治无奈:“这种事不稀奇,拿到优胜的队伍肯定会被其他队伍重点研究的。”
“而这支队伍就是——”白井高声准备宣布答案。
橘川接道:“我们N届以前的学长们!”
古森元也也猜了出来:“下半年的部活一开始,你们就要给自己下诅咒吗?”
“当然是为了时刻警惕、不让历史重演啊!”
“不说这个了……”古森元也压低声音,“寒山还没来吗?”
他从进体育馆的那一刻起就在寻找寒山无崎的身影,结果却一无所获。
“寒山?”橘川琉斗大声嚷嚷道,“你忘了吗?他一般来得都挺晚的。”
古森元也:“……”
就不能小点声吗?不过他们好像确实来早了。
伊庭恭平微眯了下眼睛,说:“但在部活开始的第一天,寒山都会比平时更早一些到校的吧?”
“但今天的时间也比平时要晚一点。”
“有时他也会来得特别早。”
几人谈论了一会儿寒山无崎令人捉摸不定的作息表,就像对方的发球一样,有规律,但当你总结出了这条规律时,对方又会打破它。
随后古森元也生硬地换了一个话题,边讲着正在热映的电影边打扫着柜子。
咔哒一声,门把手转动,上一轮对话里的主角姗姗来迟。
寒山无崎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热闹的休息室突然一静,仿佛有冷风飕飕灌入。
但死寂只持续了一瞬,橘川琉斗在骤然失声的古森元也之后开口:“早啊,寒山!我们刚才正在聊你呢,你来得也太不凑巧了。”
伊庭恭平吐槽:“直接撞上才不凑巧吧?早。”
寒山无崎环视休息室,他冷淡地应了一声,视线晃过陆续问好的几人,最后停在了最左边的古森元也的身上。
“早上好?”古森元也试探性地问道。
寒山无崎表情不变,语气也如往常一样,既敷衍又礼貌:“早。”
他将挎包放在长椅的另一端,与其他的包隔了一段距离,转身去外边打水。
伊庭恭平和岩下泰治察觉到空气中的微妙,两人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对视了一眼,赶忙拉着不明所以的人溜了:“就不打扰你们打扫卫生了!我们先去热身了!”
“对了,你们记得通知一下寒山,”岩下泰治在撤离前的最后一刻说,“润哥说今天大家一起晨跑,棒球场那边在做定期养护。”
大半人涌了出去,休息室里顿时一空。
呼吸和心跳的节奏只要稍稍偏离了正常,就感觉像在大半夜点灯一样明显。
古森元也的抹布不知几次擦过同一个位置,灰扑扑的柜门已经干净得能够倒映出他紧张的脸庞。
漫长的等待后,门终于再次打开。
寒山无崎提着水,步子不紧不慢,但逼近的每一步都令人感到沉重和压迫,仿佛踩在心脏上。
古森元也咽了咽口水,开口道:“那个!”
寒山无崎速度不减地经过古森元也,没有停留一秒钟,待抵达了自己的柜子前,他才回复道:“怎么了?”
古森元也讪讪一笑:“今天天气真好。”
“……”
古森元也也被自己尬到了,但他硬着头皮继续问:“我和你还能像以前一样聊天吗?”
寒山无崎反问:“你觉得呢?”
“行吧,那就没人能当我的恋爱参谋了。虽然你有些主意蛮烂的,但我真的很舍不得你这个朋友。”
寒山无崎沉默了片刻,说:“你有点夸张。”
古森元也承认自己是夸张了,他无奈道:“不过正常的寒暄和有关排球的讨论是没有问题的吧?”
“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连声招呼都不打的话也太奇怪……”
“砰!”
金属制的柜子发出了雷鸣般的声响——
在一堆废话浸泡了许久的佐久早圣臣清理完柜子,用力地甩上了门。
寒山无崎偏头,没了柜门的遮挡,他清楚地看见了佐久早圣臣那颗烦躁的后脑勺。
佐久早圣臣目光冰冷地注视着行事低效、过了半天还在相同位置上磨蹭的古森元也:“一会儿你自己去把水倒了。”
古森元也卑微地点头。
佐久早圣臣快步离开。
寒山无崎收回视线,专心对付起角落里的灰尘。
静了良久后,古森重新出声:“小臣最近火气有点大。”
我看他最开始挺平静的,明明是你去拔老虎胡须导致的。
寒山面上仍旧冷漠:“与我无关。”
“但从头到尾,他都没跟你讲过一句话,连看都没看你一眼,这一点也不像普通队友,跟陌生人一样,你们确定不会影响配合吗?”
寒山无崎总算是看了古森一眼,他认真地解释道:“佐久早同学需要适应,我们先保持更远的距离,过一段时间后,关系会自然回温的,那时就会正正好好升到普通队友的程度,你不用担心我们的配合。”
古森元也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霜冻袭击了——他这才发现寒山从一开始就挂在嘴边的敬语。
不是?!寒山你适应得也太快了吧!
好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