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失重(四)
天空仿佛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雨水倾泻而下,连绵不绝。
“好大的雨,不知道要下多久……”荒木明哉鼻子贴着窗碎碎念着, “幸好已经去了花火大会,不然今年说不定就看不到了。”
香取美咲涂着美甲:“上周六约你去时还不情愿呢。”
“IH刚结束两天, 我超累的!”
“你逛时可完全不累,在那儿哼哧哼哧地捞了多久金鱼啊?”
荒木明哉凑过去撒娇:“再过几天又该回排球部了,雨宫维京今年居然把时间定得这么早, 假期又要没了!”
“我听说有的学校可是完全不会暂停部活的, 你就知足吧……”香取美咲身子一晃, 差点把指甲油涂出了指甲盖外, 语气沉了下来,“再动我就打你了。”
像泥鳅一样扭动着的荒木明哉总算停下, 他抱着香取安静了一会儿, 忽然极其小声地说道:“我大学就不打排球了吧?”
“哦。”
荒木明哉竖起眉毛, 对香取的反应感到不满,嗓门也提了起来:“怎么这么冷淡?你就不能劝劝我吗?比如「你打排球时的样子最帅了, 我不想你离开球场」之类的?”
“既然你都跟我讲了, 心里应该有决断了吧?我劝了只会让你犹豫,你不想打排球就不打,世界上还有很多开心的事能做, 没人规定你必须继续下去。”
“倒也不是不开心,现在是最开心的, 但未来肯定不会了。”
香取美咲沉吟片刻, 又补充道:“而且, 我觉得还是你们队里的寒山和佐久早更帅一点, 你打排球时五官一直在飞……”
荒木明哉不敢置信地“哈”了一声, 随后香取美咲抬手,把他滑落的下巴安了回去:“现在才是最帅的。”
荒木明哉瞬间心花怒放,夸起了香取美咲涂好的指甲。
……
“哒哒哒、哒哒哒!”
黑田佑太和长泽翼疯狂地按着游戏机。
屏幕中右边的角色使出一套连招,将左边的角色击倒在地,一轮游戏结束。
但熬了一个通宵的赢家和输家都没什么精神。
黑田佑太看了眼墙上的时钟,下午一点了,肚子里的零食已消化殆尽,他起身去厨房热菜。
“好想吃炸鸡。”长泽翼恨着不识相的雨挡在了自己和麦当劳的中间。
“换作晴天,那就是不识相的大太阳了。”
两人匆匆对付完午饭,又瘫回了电视机前,余光却瞥见了不远处的排球。
“有种负罪感啊,”长泽翼说,“一直打游戏好无聊,要不然来对传?”
黑田佑太十分抗拒:“我天天都在梦里打球,现在还是让我在电影和游戏里静静发霉,你一个人去追逐现充多姿多彩的人生吧,这一定不无聊。”
长泽翼想起荒木得意的嘴脸,整个人都不好了:“我才不羡慕那些家伙呢!来,打游戏!”
然而打完一轮游戏,两个人的身体诚实地捡起了排球,互相传了起来。
……
某处小岛上,伊庭恭平在露天排球场里托着球。
暴雨在几小时前停下,太阳暴晒下来,一切又恢复了干燥的模样。
“砰!”一个寸头男生将球扣下,他从空中落下,没有站稳,脚上的拖鞋飞了出去。
“暂停暂停,”男生大口喘气,“我现在的体力完全跟不上你。”
伊庭恭平抖掉拖鞋里的沙子,将它抛给伙伴:“你扣球时要花的力气可比我托球时要多。”
“别谦虚啦,你是全国冠军,和我这个乡下八强队伍里的王牌可不在同一个水平。”
“能拿到冠军是因为队友们很强……”伊庭恭平话语一顿,“欸,不是准王牌了?”
男生向后躺进沙子里,比了个剪刀手:“前辈们引退了,所以我提前上任了。”
“你的前辈应该会打到春高结束吧,看来你得到明年才能当上主力二传,这下是我赢啦。”
“那你得更努力了,别赖在地上了,抓紧时间多锻炼自己。”
男生笑笑:“我只要和大家一起开开心心打球就满足了,至于称霸全国的目标,还是你去替我实现吧。”
伊庭恭平突然感到脚下的沙子变得如岩浆般滚烫,他努力扬起笑容,生硬地转换话题:“吃冰棍吗?我请客。”
“好耶!”
……
岸本馨耐心地纠正着弟弟妹妹的垫球姿势,他温声细语,与排球部中那副暴躁的模样大相径庭。
参观完京大的喜多村新太已是一身疲惫,他返回家中,听着父母的絮叨大口扒饭。
橘川琉斗早起,迎着海风在岸边飞奔。
雨比昨日小了一些,岩下泰治撑起一把伞,前往家附近的市民体育馆。
集训基地里,饭纲掌和国青队友们边讨论着下午的训练边走向食堂。
“叮咚!”古森元也的手机跳出一条短信,昏暗的房间里霎时一亮。
他匆忙点开,苦闷数日的脸上出现了一抹得救般的笑容。
……
佐久早圣臣在潺潺雨声中醒来,他洗漱、吃饭,接着又回到房中。
书桌上物品摆放整齐,唯有一本假期作业歪斜地放着。
佐久早圣臣打开本子,却发现作业已在昨晚全部完成。
他搁下笔,背靠在椅子上,思索着接下来又该做些什么。
然而一静下来,那些扎心的言语又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佐久早权当自己在做抗性训练。
但单纯增强抵抗力就足够了吗?面对难以控制的病菌,避免和它接触才是最直接有效的措施。
现在对他来说,无崎就是一种感染性强的病菌,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被对方污染了……
手机嗡嗡的震动打断了佐久早圣臣的思绪。
来电是没用的元也——只知道在自己耳边唠叨,在无崎面前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佐久早圣臣嫌弃地接通电话。
古森元也开门见山:“小臣你打算什么时候和寒山谈?再过三天就要回校了,你们现在还不沟通的话,之后的训练怎么办?”
“不会影响训练的。”
“我知道你们俩不会拿训练开玩笑,但不把心里的疙瘩消掉,配合起来肯定不会像过去一样愉快。”
见佐久早圣臣沉默了起来,古森元也乘胜追击:“那就尽快找时间和好吧?实在不行,也可以跟我先讲讲你的想法。”
几分钟后,听完病菌论的古森元也认为和谈的日期还是再推迟下去为妙。
但是——
“小臣是认真的。”古森身旁的人说。
“嗯,但说不定他见了寒山就会改变想法,”古森元也不太确信地说,“寒山那边……”
秋成夜虽感到头疼,但还是果断接下了这份差事:“交给我吧。”
……
阳台门敞开,潮湿中夹杂着一丝闷热的气息猛灌入室内。
寒山无崎持着一把平刀,慢而有力地削过木料表面,每一刀的间隔与轻重几乎一致,在屋外嘈杂纷乱的雨声里保持着自己平缓的节奏。
这些天里,寒山除了今日上午在雨势减弱后出了一趟门买材料和工具外,其余时间都待在家中。
寒山无崎很熟悉这种孤独且安静的状态,能够远离一切有形的喧嚣,连带着几日前争执的情景也逐渐褪色,仿佛不再是自己的亲身经历。
然后,他便能以更冷静的眼光去复盘整件事。
他从没想过佐久早会对这方面的事如此敏感,也不能理解佐久早为什么要如此急切、极端地揭开彼此间心照不宣的事。
其实复盘也没有意义,在那句话后,他和佐久早的关系不可能恢复如初。
就算佐久早不再计较,自己也很难挑掉这根刺,因为他时时刻刻都必须提防着对方再给自己整上一出“惊喜”。
“咚咚。”轻柔的敲门声加入协奏曲中。
提到“惊喜”,不令人意外的“惊喜”就来了。
寒山无崎面无表情地起身,迎接调解员——是个比古森更难缠的家伙。
一身休闲打扮的秋成夜独自站在门外,笑吟吟道:“打扰了?”
寒山无崎上下打量着对方,若有所思。
寒山没回应,秋成也不动,直到那句“进来吧”响起,她才拿过酒精消毒。
秋成见寒山精神不差,心中少了些担忧,不过这同样意味着之后的交涉会很困难。
她跟着寒山步入客厅,第一眼就发现了茶几上的木材和雕刻工具。
木雕已初具雏形,能看出是只猫头鹰。
“是送给木兔的吗?”秋成夜问。
“嗯,赔罪礼物。”
寒山无崎把木雕递给秋成夜:“本来打算在他生日时送的,现在只能换一种礼物了,或者给他再雕一只更大更霸气的猫头鹰。”
“他肯定更喜欢大一点的,”秋成夜把玩着圆滚滚的猫头鹰,“但这只很可爱,用来赔罪正合适。”
她接着提议:“生日礼物的话,你有做过立体机关书吗?”
寒山无崎很久以前就考虑过,他小时候看的绘本里就有机关书,他能对着这些书自娱自乐一整天。
“过几年再送,做厚一点,”他顿了一下,又说,“如果到那时还是朋友。”
熟悉的补充,秋成夜轻轻放下木雕:“我还以为你至少能相信自己和木兔的友谊会持续下去呢。”
“我还以为我和佐久早之间的关系更稳定呢,但之后就不会了。”
寒山无崎垂眸继续雕琢木料,他把刀握得很稳,语气倒是轻飘飘的:“你也别摆出一副无害的模样试探了,直说吧。”
秋成夜挑了下眉,由跪坐改为较为随意的盘坐:“那么现在会让你感到不适吗?”
“从你站在我家门口那一刻起,我就一定会感到威胁。”但寒山无崎不否认秋成摆出的姿态让自己舒服了很多。
他分了一只眼睛观察起秋成,问道:“可以再表现得轻松一些吗?”
秋成夜改变手的位置:“现在呢?”
“再放松一点。”
于是秋成再次调整,但寒山紧接着提出了新的要求。
秋成夜也没怀疑寒山是在故意为难自己,继续耐心地调整。
数次后,她猛然回过味来,分外无语地看着对方:“你这不就是想和好嘛?”
寒山无崎收回视线,面上未浮现出一丝尴尬。
刻刀划过,他在木屑簌簌的掉落声里开口,语气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不可能和好如初。”
秋成夜赞同:“嗯,不可能。小臣也不想维持原来的状态。”
“我认为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拉开距离,只做普通朋友,别抱期待。这样既不会感到受伤,也能舒适、安稳地度过高中剩下的时光。”
话毕,寒山无崎停下手头的工作,他直直望着秋成夜,那双眼睛和平时一样黑沉,泛着冷静而犀利的幽光。
寒山无崎模样坦然,仿佛这是最佳结果,佐久早应该也能做出理性判断、与自己统一意见。
但当秋成夜转述完佐久早圣臣不同的看法后,寒山无崎的眼里却没流露出不能迅速解决问题的失望。
他只是不解:“为什么?”
这和自己的接受度排序完全相反。
秋成夜少见地顿住,没有在第一时间开口。
寒山无崎立刻捕捉到了这丝犹豫,他微眯了下眼,神色有些不善:“请不要像古森一样藏话,也不要修删改字词。”
秋成夜火速表明中立的立场:“我不会的,我来这儿的目的只是希望你们能快速、坦诚并心平气和地沟通,不管结果怎样,我都尊重你们的选择。不过——”
她无奈地摊手:“这就是你故意吓唬元也的原因?”
“他还抱着些不切实际的期望,是不会交待对和好不利的信息的。”
“他本来不想来的,是小臣劝他过来的。”
“……”
淅沥的雨声填满室内。
下一刻,寒山无崎重重敲了一下桌面,指骨处升腾起清晰的疼痛感:“别转移话题。”
桌面如同水面一样泛起涟漪,秋成夜将两手搁至桌上,仿佛想要压住震动。
她轻声复述,语调尽可能和婉:“因为你像病菌一样,会对他造成不良影响,必须隔离。”
寒山无崎瞳孔微缩,切实地愣了一瞬:“?”
病菌?!佐久早用这个词形容自己?
那股痛感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凉意从手与桌间微小的接触面飞速蔓延开来,转眼间就攀上口鼻,将他的呼吸冻住。
但刹那之后,寒山无崎恢复呼吸。
他抿了下嘴,开口准备说些什么,气息却仍受心跳干扰而紊乱着。
反复三次,寒山无崎终于找到了平衡点,极其克制地颔首道:“我知道了。”
秋成夜知趣地起身离开:“有点渴了,我去倒杯水。”
保温壶里有温水,但她还是新烧了一壶。
厨房门紧闭,热水壶嗡嗡响着,声音越来越激烈,如同气泡即将破裂一般。
秋成夜出神地盯着白色蒸汽,恍惚间在沸腾的咕嘟声里听见了嘀嗒雨声。
开关咔哒弹起的声音让秋成惊醒,她拿过两个杯子,倒了大半杯温水,又掺上滚烫的热水。
她算了算时间,推动玻璃门,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谢谢。”寒山无崎的神情已回归平静。
他捧着水,取了会儿暖后一饮而尽,脸上多出了些血色。
秋成夜视线扫过桌上,没发现木雕的踪影,大概是死无全尸了。
“……”
“……”
“我还是不能理解……”寒山无崎总算出声,“佐久早为什么会这么生气?”
“你可以亲自问他,挑个好点的时机问。”
“你们有定时间吗?”
秋成夜坦言:“小臣的情绪已经稳定了,但他还是想再拖一段时间,说是要做足心理准备。”
这两人都不太主动,必须要人推一把,他们才能飞速地行动起来。
寒山无崎鼻间呼出一道冷冰冰的笑音:“他的病菌论不是挺完善的吗?就明天吧。”
“我说……”秋成夜蹙眉,提醒道,“你别把它当成一定得分出胜负的比赛,解决问题才是最重要的事。”
“我知道,但竞争是不可避免的,一方必定妥协,或者双方都得妥协。”
寒山无崎不愿多谈,说起了其他事:“对了,如果到时候闹掰了,我也会和古森减少接触,你记得通知他一声。”
秋成夜倍感心累:“到时候我会安抚的,你可以先不要考虑最坏情况吗?多想想明天该怎么做?”
“当然是先道歉,”寒山无崎利落地回答,他注视着秋成夜,“我很少道歉。”
寒山果然是个空有理论的实践矮子。
秋成夜语调平直地说:“我想吃土豆焖饭。”
“那你自己去买食材,我开始构思了。”
秋成夜给古森元也发完消息,抬头一看,好学生寒山无崎已经唰唰写完两排字了。
她嘴角微微扬起,拿起伞走出门,顺着雨落的节奏哼起了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