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IH-解冻
阿列克谢是八月一日晚抵达富山县的, 他十多年没出过东京了,上一次离开还是和由美、柳吉一起去镰仓度假。
他乘新干线过来,只花了不到三小时, 但下车时已经有些疲惫了。
虽然他一直在坚持锻炼,但随着年龄的增长, 精力还是下滑了许多,想来之后坐飞机回老家时会更累吧。
夏天的夜晚很短,阿列克谢睡得也不长, 醒来后就收到了寒山无崎发来的消息。
“……真是别扭啊。”他叹了口气。
无崎是一个情感淡漠的孩子, 柳吉折腾了好久才把这孩子捂热了些, 然后人就没了。
阿列克谢原以为无崎会消沉一段时间, 对方却极快地振作了起来,只是不常来书店了。他试着模仿柳吉的语气陪无崎说说话, 对方也毫无反应。
直到上了高中, 两人的关系才重新密切起来。
他真的非常感谢无崎在排球部的那些伙伴们。
或许自己也能让无崎重新愿意去接纳外界, 只是那样要花上很久,而自己时间不多, 不希望成为第二个柳吉, 让对方再受一次伤害。
阿列克谢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回了消息,就如同他决定来到现场观赛时一样。
他拉开窗帘, 看到太阳升起,金光洒入, 就算相隔着一块厚玻璃也能感受到它的温暖。
“真像解冻的季节啊。”
但春天已经结束了。
……
阿列克谢打算悄悄去悄悄回, 但无论是多秘密的计划, 无崎似乎都会发现它, 从多加的一匙糖到此刻——
永远不关注看台情况的无崎偏偏在这次抬了头。
黑发少年站在明亮又炙热的灯光之中, 他专注地望过来,四周在一瞬间静音。
那视线遥远却亲切,阿列克谢呼吸止住,一股复杂的情绪死死压在胸膛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放弃抵抗般抬起了手,贴在胸前笨拙地挥了挥。
寒山无崎沉默片刻,也挥手回应。
下一秒,阿列克谢周围爆发出巨大的惊呼,把他吓了一跳,他随后被前后左右举高、兴奋挥舞起来的手臂围困住。
井闼山的其他人有些不明所以。
寒山无崎的动作幅度很小,除了近处的佐久早圣臣和古森元也以外就没队友看见了。
“怎么回事?怎么还没开始比赛观众就这么热情了?”长泽翼东张西望,只看到了带着满脸笑容挥手的古森元也和刚刚把手放下的佐久早圣臣。
荒木前辈边招手边调侃起来:“两位大明星还挺懂得带动氛围的嘛……”
古森元也嘿嘿笑了一声,又改朝吹奏乐队那边挥手,佐久早圣臣不出声,两人都没拆穿是寒山起的头。
看台上视野开阔,近藤刚司把下面的动静看了个清楚,他不免哼了哼:“果然还是小孩。”
阿列克谢这才想起邻座的近藤刚司。
就是这位不好好去井闼山应援席上待着的退休人士让自己暴露了。
也算是一种缘分。
于是阿列克谢开口跟这位小自己二十多岁的“小孩”搭话,不一会儿就白嫖到了一位解说。
看台下。
寒山无崎感觉自己掉进了热量的漩涡之中。
苍蝇前辈几人收掉了挂在嘴边的打趣笑意;古森把管乐声刺激得更加高亢;看台上招起的手放下了一部分,阿列克谢重新露头;来自白鸟泽的……
寒山无崎目光垂至佐久早手上,对方安静的轮廓让他舒服了些。
他控制住波动的气息,问佐久早:“还有运动胶带吗?”
佐久早圣臣迅速答道:“还有很多。”
“滋啦——”
运动胶带被扯开。
寒山无崎一圈圈绑着胶带,十指缠紧、缠满,雪白的棉布将溢散着的情绪封住。
他绑得太紧,血液流通不畅,不一会儿手指就开始发凉,于是又拆掉、重绑。
这次只绑了几根手指,只缠到能感受紧的程度。
雨宫大辅问他:“已经开始热身了,你还没搞定吗?”
寒山无崎十指张开又合拢,看到那些模糊的、沸腾的边缘已重新被自己固定住。
“没有问题了。”他终于开口,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股难以忽视的力量,听得周围人一愣。
涉谷润接过剩下的胶带,看着寒山无崎雷厉风行地加入了热身的队伍:“……原来寒山还会回答除嗯以外的话啊。”
雨宫大辅两手抱胸,笑着:“看来他状态不错,希望能超常发挥吧。”
———
从入场开始,井闼山一行人的表现就和过去不太一样。
藤野道一郎做主将期间,队伍给人的印象就像极了这位主将,松一般的朴实与厚重。
主将是饭纲掌时,队内一如既往的稳定,只是气氛要更轻松融洽一些,所有人身上好像都存在着一抹二传手操纵局势时特有的冷静与笃定。
在鹫匠锻治看来,今天的井闼山比前些日子要躁动一些,也许会更好突破。
但他和身边的齐藤教练的心里都隐约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砰!”
“嘭!”
热身之中,井闼山的攻手们将一颗颗球扣上地板,球没有过重、过轻或失控的。
鹫匠锻治看到那些躁动感奇异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旺盛而从容的攻击性。
白鸟泽众人专心热身,心跳却不免被不远处那砰砰的扣球声扯快,说不清楚是因为期待还是因为忧虑。
……
“平成24年全国高等学校综合体育大会男子排球竞技大会四强赛现在开始。”
广播响起,甜美的女声传遍场馆。
“东京都第一代表井闼山高校对战宫城县代表白鸟泽高校,兵库县第一代表稻荷崎高校对战大分县代表狢坂高校,裁判……”
五色工挺直腰板,两眼炯炯有神地望着对网。
昨日的丧气已在一觉后被一扫而空。
他拍了拍圆滚滚的排球,誓要发出一个开门红!
五色被大平狮音等人好好补过一番课,对井闼山的站位和接发阵容也有一定了解。
但不管怎么看,他都觉得眼前这站位很奇特——
副攻站接应位,然后下撤接一传,本来能站中间的自由人移向了侧边,王牌跑到了中央当靶子。
五色思索良久,决定发向五号位。
他抛球助跑,掌将球包满,重重击向了那个曾接起过牛岛学长许多扣球的寒山无崎。
“嘭——”
“好发!”
“发得漂亮!”
五色有一瞬间以为自己成功了,但球却在下一刻被寒山稳稳接住。
那叫好声来自隔壁——宫侑发球得分。
稻荷崎的应援队消失的声音重新响起,将场馆塞得更满。
寒山无崎在忽升的声浪里调整手臂,心中同时评估着这球的威力。
让佐久早和古森两人接一传应该足够了,不过可以再看一球。
可惜寒山并不想连着再看一枚这样的球。
他无缝切换脚步,转眼就从后排来到了网前。
“!”与之相对的川西太一神经猛地一绷,他告诉自己要等待,精神集中于脚底,拼命按捺着其跳起。
饭纲掌二传。
那托出的球飞出一道短弧,目的地并非四号位。
见不是寒山,川西松了口气,当即就要去支援中路,然而他却发现自己难以调动好自己的脚。
像是在方才的对峙中失去太多力气一样……
空中的寒山在甩臂后落下,视线切过发怔的川西,他轻而稳落地,长泽翼所扣出的那球同时砰地砸上对网的地板。
第一分是井闼山一贯的快节奏、多点攻,他们总喜欢先声夺人、抢占优势,然后会在此基础上慢慢适应对手的进攻。
鹫匠锻治一方面要求白鸟泽众人也得尽快启动,尤其是王牌,一方面则做好了转入守势的准备,等着对面节奏慢上一点后他们再打一手猛攻。
虽然对面的进攻力量很强劲,但经过研究,在两支队伍每次的比拼之中,井闼山的重心一直是防守。
但这一等,白鸟泽众人会慢慢发现情况不太对劲。
而距离他们意识到此事还要过上一段时间,现在,岸本馨的大力跳发正袭来。
“嘭——”
五色抬臂接住追发自己的排球,却未能卸去足够的力,一传高而近网。
是给牛岛学长还是大平学长?
白布贤二郎瞄了眼寒山,而后接收到了牛岛投来的视线,轻微的纠结顿时无影无踪,他调整出一颗高球。
牛岛与白布间的眼神交流随着其他信息一同汇入拦网者的眼中,攻手在跑动、自由人垫步……
寒山剔除掉无用的干扰信息,精准地逮住了那记必要的眼神。
中间,就在自己的正前方。
扣球手,牛岛。
寒山很少如此之快地下定预判,他不急,生怕做些什么把二传手逼得改变想法。
他慢慢等着,等着球路彻底暴露,等着左右两边的队友赶到。
牛岛大步助跑,即将制动,而井闼山的三人拦网已经聚拢。
仅仅只是开局,拦网就有了让人难以喘息的严实之感。
但牛岛呼吸通畅,因运动产生的热量微微灼着气管,他在拦网前用力挥臂。
牛岛的力量只到正常七成,寒山等人的拦网也并未到达最坚固的程度。
“嘭——”球在寒山和长泽的手臂上弹高。
“One touch!”
寒山快速后撤、助跑,但饭纲的传球仍旧没有送来。
花力气盯防寒山的牛岛和山形隼人眼见着一道长弧嗖地拉开,球被四号位上的佐久早圣臣扣下。
“砰!”一发锐利的直线穿入白鸟泽半场。
这一轮是井闼山的进攻强轮,佐久早位于四号位,寒山和长泽都在前排,岸本发球。
白鸟泽早已有了磨上许久的心理准备,然而一分过后,五色给出了一个漂亮的一传。
大平和川西纷纷动起来掩护牛岛,长泽被引走,寒山简单几步来到佐久早身侧,却没与后者并拢。
在两人的空当里,古森元也沉下重心,而近处能吊球的地方,饭纲正守着。
看上去毫无漏洞。
但就如进攻不可能每一次都能得分一样,防守也不可能每一次都能防起。
牛岛抡开肩臂,将球猛地扣入陷阱之中。
“嘭!”
古森紧急跨出几步,踩着地板递出手臂,赶上了那急速坠落的球,却没能卸足力。
球高高一弹,过网后又过界。
“抱歉!”
“Don’t mind!”
天童觉小跑着上场,和山形击掌交换。
他在网前站定,冲着寒山友好一笑。
“无崎君你最近的重心好像放在了扣球上了呢,今天也是一样吗?”天童说着,余光却瞟见了长泽有些奇怪的表情变化。
他眯了眯眼,将此事记下。
寒山滴水不漏地回复:“如果你们今天中路快攻不多的话。”
天童听出了言外之意——纯挑衅。
快攻建立在良好的一传上,且白鸟泽通常在压力小时才会积极使用中路快攻。
他眉毛一挑:“你最近攻击性很强啊,要知道过分上头很容易出现漏洞的。”
“感谢你的经验。”
“……”天童第一次发觉寒山这么讨厌。
特别是若利不解地看了过来,估计对方还以为是自己先惹起的争端。
打发走天童后,寒山重新安静起来,一直持续到下一球到来。
井闼山众人对川西急坠的前区球早有防备,古森一传到位。
寒山快步来到网前,再度起跳。
交叉的网在视野里一路下滑,在即将看到没有遮掩的白鸟泽半场时,天童和大平二人堵了过来。
而这一球…确实是寒山的。
饭纲跳传,手腕比平时多使了些劲,让点更高、球更快。
寒山看准球与空隙,高的触点与快的节奏协助他将拦网甩开一段距离。
这一段小小的距离就足够让下球的可能性提升了一大截。
他闪电般甩臂。
指上的热量曾在一次次挥空中随气流四散,这一次,终于接触上了实在的事物。
“砰!”
井闼山得分、轮转,荒木明哉欢快地跑上场来。
牛岛仍位于二号位,而井闼山前排两名副攻手,中央的佐久早也是拦网的一把好手。
“你看,白鸟泽最重要的进攻强轮都被井闼山的拦网强轮覆盖了个遍。”近藤刚司对阿列克谢讲解着,他很久没碰上这么捧场的人了。
他骄傲地捻了下胡子,滔滔不绝:“鹫匠那家伙还真是实诚,完全不想着改一改,像鸥台……”
轮次并未卡太久,在井闼山又拿下一分后,牛岛暴力突破拦网。
古森垫起牛岛的大力跳发,佐久早随后打手出界,井闼山快速地拿回了发球权。
现场远比电视屏幕里要更加开阔、具体,晃动的光影、起伏的声潮、独特的气味,一切立体的感知都让观众们更深地融入比赛氛围当中。
就像现在,阿列克谢能明显得感受到这一片的观众席静了一瞬——
无崎要发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