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春高-松紧
饭纲真实地在颤抖, 疲惫感快要将他淹没。
如果不一味地追求快,给出能让新谷前辈自由施展开来的空间,那么这球……不。
颤抖停止了。
现在该想的不是这些。
能够用来喘息的空隙彻底消失了, 接下来——
会是一场长久的拉锯战。
雨宫大辅申请暂停。
墨菲定律一般,他们迎来了最坏的情况。
近藤刚司拧紧保温杯, 站到雨宫大辅的身侧,等着其他人过来,顺便用眼神警告了一下不太想靠拢的寒山。
他默默地扫过队员们的脸庞, 将他们的疲累收入眼底, 他听见雨宫开口, 对方有条不紊地安抚起队员们。
状态, 维持住自己能做到的最佳状态,别去管其他的什么, 先管好你自己, 再去对付其他人。
在每场的比赛的开头、中间和结尾, 近藤曾无数次对自己的学生们说着同样的话。
现在是雨宫在说了。
有些时候,少年人一说就通, 爽快地打完后面的比赛;有些时候, 少年人一会儿晴一会儿阴,跌跌撞撞地找着路;有些时候,少年人怎么调整也调整不好, 在赛后躲在休息室里哭。
现在站在场上的这帮人是一批不怎么会纠结的大心脏选手,而最纠结的那个却意外地不在意胜负, 反倒成了最轻松自在的一个。
简单的几句话后, 他们就调整好了心态。
藤野进步了很多, 没有那么多杂念了;新谷和荒木也比过去更稳重了;西尾一直都是最让人放心的那个;饭纲也好了很多, 有担当是好事, 但不能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
“饭纲,球给得太着急了,找一找合适的感觉,”雨宫大辅说起调整点,“藤野,强攻容易被拦的时候就变通一下,吊或者搓,打乱他们的阵型,拦网也不用强行三人,古森你们几个卡好位,不要忘了地面防守。”
饭纲问:“节奏……”
“选你能调动好的那个。”
也就是可以继续,只要不被对面抢掉。
饭纲深吸一口气:“明白。”
“后排多跑一下掩护,费不了多少力气。”近藤刚司突然出声。
佐久早、寒山:“是。”
局末的关键点在于状态,见底的体力总会拖累行动的,但只要平衡头脑与身体的水火,就能抓住合适的爆发点,而后破局。
实力、运气、状态,缺一不可。
激昂的乐声与应援的呼喊声碰撞在一起。
看台从上之下,一片沸腾,人们紧张而兴奋地等待着比赛的继续。
熔炉的中心,一声哨音灼烫耳道。
一颗大力跳发跨越空间,从白鸟泽半场来到井闼山半场。
“嘭——”
从手臂蔓至耳畔的嗡鸣点燃哨声的回响,佐久早回撤手臂,后倒卸力。
井闼山一传到位。
新谷内切跑到三号位,藤野交叉跑到四号位。
佐佐木的余光瞥向饭纲,对方的意图重新变得模糊不清。
短平快?四号位的半高?还有后三……
“嗖——”饭纲将球传出。
居然还是快攻!?
佐佐木匆忙伸出的手臂被球撞歪,只阻碍了一下,球改向,高高蹦起。
山形上前接球:“我来!”
他仰首,将从灯光里俯冲下来的球垫到合适的位置。
牛岛自端线起跑,向着二号位进发,濑见托球给他。
面前是双人拦网,牛岛避开掉拦网,将更多的力气花费在对线路的控制上。
斜线擦过新谷的手臂。
该死!动不了!
新谷对僵硬的手臂无能为力。
地上的饭纲下意识伸出手臂,想要截住此球。
只听一声重重的砰,手臂像断了线一样后飞出去,而球歪斜地回弹,它经受着重力的拖拽,撞上网后掉了下来。
一、二、三、四、五、六,实况员在心里数着比分的变化。
他大声喊道:“来自牛岛若利的一记小斜线,白鸟泽的得分还没有中断,太疯狂了!整整六分!”
“白鸟泽狂追六分!绝地反击!白鸟泽成功实现逆转!白鸟泽到达局点!”
“白鸟泽对战井闼山,目前比分十五比十四、十五比十四!”
“噢噢牛岛!干得漂亮!”
“牛—岛——!牛—岛——!”
“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
死里逃生、后来居上的精彩一幕极大地刺激着观众们的感官。
牛岛扣出的这一球算不上特别有力,却足够振奋人心。
白鸟泽众人终于扔下从第五局一开始就牢牢压在他们身上的巨石。
“一口气拿下来!”伊理向队友们喊道。
而队友们铿锵有力地回应:“是!”
网的另一侧,井闼山半场上的空气令人难以呼吸。
在一片窒息的沉默中,藤野冲雨宫摇头。
不需要暂停。
磅礴的火正在烧。
不需要调整。
五脏六腑都在燃烧。
“饭纲,下球交给我吧,还有……”
藤野转头看向佐久早和寒山:“给个好点的一传。”
使不上力的倦怠同汗液一起被蒸发了个干净。
饭纲的嘴张了一下,很快闭上。
藤野没听清楚,但想来应该是同意的回答。
闷,烫,臃肿,黏着。
急速失温的火,压抑到极致的死寂。
气从肺里一丝丝地挤出去,闷塞的口鼻又卷入一堆气。
吸入、呼出,吸入、呼出,吸入——
球来了。
大平瞄准了佐久早右手边的区域,寒山和古森要跑过来的话都很费力,不谈其他,最优的接发人选就是佐久早。
给个好点的一传。
佐久早将藤野前辈的这句话从脑里扔掉,因为球来了。
手臂上一片红肿,前臂的触点散出热量,而发麻发胀的手臂似乎真的接收不下这份能量了。
佐久早只能模糊地感受到球的重量,他凭着无数次接球所锻造出的本能与麻意、痛意抗争。
于是,球从他的手臂上弹起,与许许多多个一传到位的球重叠在了一起。
“Nice catch.”寒山说道。
而这句话的日常使用者们正奔赴前线。
内切至三号位的新谷在网前起跳,佐佐木和伊理被他引走,饭纲托出的弧线越过混战三人的头顶,来到四号位,球从最高处落下,它的影子又落进了藤野和牛岛的眼中。
古森和佐久早配合完新谷,纷纷一拐脚步快速来到藤野的身后,和寒山作对拦回球的保护,球的影子同样落进了他们的眼中,紧接着又有一道影子升起。
面前仅一人拦网,斜线的路径上是自由人,直线上是大主攻。
自边线之外起跑的藤野在网前制动,他与球越来越近,转体、收腹,后引的手臂前挥。
他看准了牛岛的手臂,那双肌肉不比自己多、力量却远胜自己的手臂,掌将包好的球砸了出去。
“哈啊——”
“嘭!”牛岛手臂剧烈地一晃。
他直直地望着球回弹,在井闼山半场上划出一道宽阔的大弧。
“OUT!”古森跟着球冲向端线,在球跨过白线的那一瞬就欢快地举起双手。
“OUT。”寒山头还没扭过去就早早抬了手。
“OUT…”佐久早扭头,慢半拍地抬手。
卡轮结束了。
新谷冲过去,伸手和藤野重重击掌:“Nice ball——!”
“Nice ball!”饭纲和古森也和藤野击掌。
“藤野。”雨宫在场外摇着他的右手,藤野又跑过去和他击掌。
“你做得真的很好,”雨宫欣慰地说道,“再接再厉。”
“嗯。”
“十五比十五平!井闼山的王牌力挽狂澜,一个打手出界成功渡轮!”
雨宫大辅冲候场区招手:“黑田,上来发球。”
“加油。”
“嗯。”
饭纲和黑田交换。
“终于到前排了啊,这下我可算能轻松一点。”新谷对寒山说。
寒山瞥到对网人员眼中的警惕:“假轻松。”
“真轻松就可怕了,那我觉得我就要去看看脑子了。”
藤野:“是这样的。”
无意义的闲谈,寒山想。
而所有流露于表面的轻松惬意都在哨响的那一刻消失得一干二净。
就算是在被应援声的浪潮淹没的球场之上,寒山还是能够听到队友们急促不安的呼吸,他们沉重的心脏跳动声从胸膛传入地底,与数道有着相同频率的心跳声汇集在一起。
“咚、咚,咚、咚……”
连带着手中的球都会变沉。
黑田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手指手腕用力,赶在八秒结束前把球给抛起来。
一枚强跳发袭向白鸟泽的边线。
“我来!”山形赶忙后移,在球落地前把手臂插至球下,艰难地将其垫了起来。
濑见调整二传。
佐佐木和伊理在三号位上掩护,而牛岛来到二号位。
二传手的意图依然明显——他会传给牛岛。
Left,没有呼喊,寒山和新谷在四号位迅速并拢。
“一……”屈膝蓄力。
牛岛制动踏跳,向上跃去。
“二。”全力起跳。
牛岛收紧伸展到极限的身姿,就如同挽紧一把巨弓,弓弦之上,力顺着肌肉线条流淌进最前端。
瞄准,发射!
四条在网上升起的手臂猛地前压,闯入白鸟泽的地盘之中。
张开的五指、下压的前臂,这些无不诉说着拦网手的目标。
在笼住疾风与吼声的掌中,皮肤、血肉、骨头与来球碰撞在一起。
“嘭——”拦网者的掌又笼住球。
被阻挡的疾风与吼声跟着球一同飞回,它们掠过牛岛,在地面上迎来了第二次阻拦。
寒山俯视着扑救不及的大平等人。
脚步慢了。是累了?还是太过相信牛岛?亦或二者皆有?原因不如脚步当下的轻重重要。
“Nice block!”
说到脚步的轻重……今天是打得最累的一场比赛,脚步却不重,呼吸也很顺畅,累却自在吗?
没有太多针锋相对的情绪,压制牛岛的优先级降低了一点,排第一位的是什么,比拦网的感觉还要模糊,却又觉得无比清楚。
摆得整整齐齐的棋盘,按照不同规则收纳的书籍,一尘不染的玻璃窗……
“嘭!!”
天空被尾迹云割成两块,平静的水面被扔进一块尖锐的石头,黑田学长发球出界。
黑田按着用力过猛的手臂,无言地走下场去。
寒山收回视线。
“咚、咚……”
心跳声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网,将强烈的愿景包裹在其中。
“砰、砰……”佐佐木两手拍着球,眼却看向井闼山有所改变的接发阵型。
饭纲上到了前排,古森、佐久早和后撤至六号位的寒山三人接发。
踩着时间的极限,他发出了一颗飘球。
球来得不算快,古森想帮佐久早把一传接了,他立刻跑了过去。
寒山见古森已经起步,他便转向前排。
“一传到位,二传给到——”
饭纲轻跳,快速地抬肘传球,给实况员以答案。
提前离开自己所守区域的天童有着充足的时间和力量起跳,来到他认为的最佳位置。
那被汗水浸垂的发尾抖擞起来,红色蹦进对网人员的眼中。
但火焰没有就此从进攻者的眼中燃起。
寒山等着球、等着拦网、等着最新的情况,从变化莫测的云雾里定格那一瞬,手上的力也在此时甩出、击进球里。
“嘭!”
球在天童前压的手臂下疾驰,飞过网,撞上了对方的大臂,而后马不停蹄地冲向地板。
大平的脚步被突如其来的巨大摩擦力拖在原地,濑见的脚步被酸胀的腿拖慢了速度……
伊理把自己扔出去,他用别扭之姿将手臂划出了一道难看的弧度,捞起斜落的这球。
接连的两声闷响传入耳中。
躺在地板上的伊理望见了高高飞起的球,他心中竟升起了一种一直躺下去的冲动!
他在疲惫的海洋里挣扎,直到牛岛跃起的身影将他也连带着拉起。
三人拦网耸立。
牛岛暴扣,球被拦回。
大平终于摆脱阻力,他猛地一跃,笨重地扑到球的落点之上,勉强起球。
再来一球!
血丝在牛岛的眼角蔓延,他再度助跑。
离球更近的佐佐木上前接应,他将球调整了出去,球的目的地却不是那片拥挤至极的网口——
伊理在四号位上起跳,他来到空旷的网上,对着饭纲所在的位置扣出了竭力一球。
“砰!!”
球笔直冲出,砸落于地,将灼热的空气搅得更乱。
佐佐木一刻不停,他发出了第二颗飘球。
更飘、更快,古森赶不及,只能由佐久早上手去接。
时间像被拉长了似的,球难以预估的左右飘荡缓慢地在眼瞳里放映。
抬起的手则在以恐怖的速度变沉,但手上的酸胀却被隆隆的心跳所阻隔,它丝毫不能影响大脑的清明。
好一传。
藤野等人想到。
天童等人紧盯着饭纲的动作,却见古森从后排跃进了前排。
在零点几秒中,对方像弹簧一样缩紧自己,接着把球用力地弹出去。
好快!
西尾瞳孔一缩,他的目光跟随着球横向四号位上空。
攻手是——
寒山全力抡臂,截住了这蛮不讲理的来球。
球撞上天童斜扑来的胳膊,在攻手的预料中回弹,飞向遥远的界外。
……
传得有点烂。
寒山在心里毫不留情地将古森和饭纲的传球做起对比,但他到底是没说出口。
说不定换饭纲来更麻烦,对方手刚被砸,而且古森尽力了,没什么可说的。
古森心里有数,说了声“抱歉”,随后想到寒山不太耐烦这些客套,果断闭嘴。
但他最后还是没忍住,又开口,把自己的声音混在佐久早的说话声中。
“扣得漂亮。”
“嗯。”
拉锯战看不到尽头,场上的选手们一句话接着一句话,絮絮叨叨、松松垮垮。
“藤野前辈,发个好球。”
“两连发赶紧解决吧,别让荒木蹦上来了。”
“说起来,今天晚上吃什么大餐啊?”
“不知道,拦网注意点其他人吧,别让伊理溜上来了。”
每句耷拉着的废话都仿佛说着好累好累。
“唉,拉锯战……”
“天童,拜托了哦。”
“知道的。”
似乎是要任凭自己被热气闷软、被火焰熔化。
他们要尽情释放掉不利于战斗的所思所想。
当然,更多的选手还是选择了永远紧绷那岌岌可危的神经。
他们有的无声,有的也将自己隐藏在散漫的语调之下。
寒山浸泡在密密麻麻的废话里,他等候着哨响。
“咻——!”
尖锐而响亮,它收束住溢散的力不从心,劈开呼喊的热浪。
藤野抛球助跑,大力跳发。
他依然聚起汹涌澎湃的力,往白鸟泽半场砸下一球。
“嘣——”
伊理支撑住颤抖的手与脚,把这沉重一球垫上了高空。
“白鸟泽一传到位!”
镜头移动,无数双屏幕外的眼睛看向了助跑中的白鸟泽王牌。
“左翼。”寒山肯定地下令。
井闼山的拦网移动、拼组、上升。
网上,又一场爆炸诞生。
激烈的对峙看得人挪不开眼,隆隆巨响与冲天的火光填满听觉与视觉。
“One touch!”
球升上高空,飞啊飞,像是永远不会坠落下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