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三百年后（八）
“李境守, 你在看什么呢？！”
季工部兴奋地询问道。
他怀里还抱着刚买的法术期刊。
虽然因为季工部将各类报纸期刊杂志都一口气定了百年以上的缘故，卖家特地送了他一个精致的储物手环，不仅足以将他购买的所有书本储存进去, 还可以随时唤出半透明的幕布查看搜索储存藏书中任何部分，但季工部就是更喜欢纸质书的阅读感觉, 觉得合适反复翻看，尤其是空间法术的那一篇, 正说到了他的痛点上。
季工部在刚刚搭乘大型传送阵的时候，就有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冒出来，有一些算是得到了解答，但也因此产生了更多的问题, 让季工部恨不得立刻去拜访这篇论文的作者——
冉灯……冉？
记得司工部曾经有一位惊才绝艳的阵法师前辈, 主持过绝地天通隔绝上下两界的大工程, 可惜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不再露面，有传闻说他是得罪了司天大人被发配了, 也有传闻是被调配去主持秘密超级项目了。
“现在看, 应该是后者？冉这个姓氏可不多见, 还同样是阵法师, 不是血亲也是旁支。”
季工部如此思考道。
他感性上更倾向于这么认为——毕竟有大功劳的前辈都会被卸磨杀驴，他潜意识一点都不希望自己会遇到类似的状况。
也因此，季工部也愈加相信之前和同僚们八卦讨论出的结果：无论大型传送阵也好，还是这个小世界也好, 都是天庭上层搞出来的秘密大工程，应该眼前的夺嫡争位有关, 搞不好还涉及下一任天帝新政什么的。
作为一个工部不上不下的小仙官，季工部理智上并不想参与这种麻烦事, 但他知道不参与不太可能，在仙庭，中立派不是那么好做的，越是身份低微越是如此，哪边都不得罪其实是哪边都得罪了，而选一边站队他也没头绪，事实上因为上一任天帝在位时间太长子嗣又太多的关系，大多数人连有几个皇子都不太清楚，更别说选边了，而眼下这边这位至少算是递来了橄榄枝的……吧？
想到这里，季工部至少说服了自己。
他没怎么犹豫地就决定了自己的阵营，并且决定写信给那位冉灯先生…不，那样太冒昧了，是不是先在这些期刊上投稿比较好呢？他也正好有一些关于空间法术的心得可以整理成文章，哦，用期刊的说法是“论文”，这个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比仙界一直以来的空谈辩经要实用多了。
季工部杂乱地思考道，并且瞬间就罗列了几个论文的方向。
作为仙官中难得的实战派，又有近千年的积累，他倒是一点都不缺乏这方面的灵感。
季工部当即想要拉着其他人讨论论题，梳理思路。
遗憾的是，他愚蠢且无知的同僚们空空的头脑中没有多少实用的东西，他们正讨论着之前在万宝阁购买的商品，并无进一步深入研究学术期刊的意思。
不过也能理解，如果不是在藏书阁花掉了身上所有的灵石，还签下了好几笔分期付款的契约，否则季工部恐怕也控制不了自己继续掏钱的手。
这倒不是修士们见识浅薄，而是此处万宝阁的产品太丰富了！
什么各种各样的云车丹药储物空间不谈，光是护理胡子的工具，就有几十种之多！甚至针对髯须都有长髯和虬髯的不同护理方案。
这对仙官的钱袋来说，简直是必杀技。
仙界什么都好，就是物品太过单一，毕竟修仙界没有商业化一说，天庭也是按照官衔计划分配制度，就像是人人赞美的天衣，虽然织女们的织造工艺美轮美奂各项数值拉满，但她们纺织的衣物根据官衔等级用途礼制有明确标准，她们不会也不能随便进行款式创新。
而仙官们在生活系法宝方面创新也很有限。
他们固然有足够的法术和仆人可以满足自己生活的不方便之处，但有些需要真的是自己想不出来的，就比如胡子的护理，在官场上，仙官们是有硬性的外表打理需求的。
最后，依然以季工部的角度来说，他觉得这里的商品之所以那么丰富，也和仙术期刊的存在有强相关。
倒不是说仙界仙人们就不讨论仙术了，相反，仙界各种官方私人的仙术讨论还是很丰富的，包括一年一度的蟠桃宴其实都是寿命相关的仙术研讨会。
只是都成仙了，仙人们的讨论方向往玄之又玄的方向去，几乎是纯理论研究，像是季工部这种落实理论的大多是因为工作原因不得不做，再加上大多数仙官甚至连战斗需求都没有，更别说生活用品方面的创新了。
有仙术期刊就不同了。
理论写成文章，拥有了最大限度的传播度，即便大能本身没这个意思，自有商业嗅觉灵敏的存在将它落实到商品上。
季工部就看见好几个新款型的乾坤储物袋跟某一期提到的空间法术相关。
据说这种创新分红也非常可观。
季工部看得眼热，各种杂念之下更是才思泉涌，急于宣泄，可惜他不能真放下一切不管回去写论文，又找不到人讨论，最后终于注意到了一路上沉默寡言的李境守。
说起来，李境守还是季工部邀请来的。
两人其实并不熟，只万华镜的物质传送阵一向不怎么好用，工部因此调整了几百年（仙界时间）了，一直不怎么让李境守满意。这次听说了跨境大型传送阵的事情，季工部觉得可以找找灵感就来了，还顺手邀请了李境守。
他倒没想到李境守会亲自来，还和鹌鹑似得跟着后面一声不吭，一路上各种眼花缭乱的新奇事物都无法让他提起兴趣，直到藏书阁偶尔拿起一本书翻了翻后才突然活了过来，几乎将半个藏书阁买了。
“我不知道，李境守竟然和我一样，是不被低劣物欲所迷惑的高尚好学之人。”
季工部感动地想道，浑然忘记了几秒前他在万宝阁也是什么都想要的物欲深重模样。
他顿时将李境守当做了知己：“我看您在藏书阁买了不少书，一定也有感兴趣的选题……吧？！”
季工部被吓了一跳。
他看见李境守抬起满是血丝的眼睛，用虚无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就隐约明白自己大概率误会了。
李境守这样不像是发现了心仪之物，倒像是中邪了！
“……”果然，李境守保持着诡异的凝视状态足足半分钟之久，突然询问道，“你相信……不可名状的存在吗？”
“啊？”
“就是……”李境守咽了口口水，眼神依然不知道在看向什么地方，只透着深深的恐惧，“无法形容，无法感知，它明明在那里，充斥着整个空间，但就算是大罗金仙也无法找到它在哪里，只是回过神来的时候，同一个屋子其他生物已经变得东一块西一块了。”
“志怪故事？”季工部愣了愣问道。
他这时候已经看清了李境守抱着的书籍，那个厚度怎么看都不像是仙术期刊，花花绿绿的封面就透着不正经。
李境守却抱着那几本书道：“故事？！才不是故事！这是……” 我的真实经历！
他痛苦地摇了摇头，却不敢闭上眼睛，害怕又回到了困顿了他许久的噩梦之中。
是的，李境守在过去的十几天——
十几天吗？明明根据仙界的日期，最多三天前，他突然收到御膳房那边的紧急调配请求，说是在苑圃召开的巡天之宴上食材不够了，需要大量的灵肉灵酒供应，不得不找上了三千世界中拥有最好御兽门派以及最大灵兽牧场的万华镜。
这种事一般并不需要境守亲自出面，但他们需求的量太大了！而且巡天之宴那么重要的宴会，一般食材在天帝巡天之前就开始准备了，万万没有临场了缺乏食材，甚至御膳房的仓库都不够了，必须临时采买的道理。
李境守虽然是个空降的二代，他到没季工部想得那么不堪，敏锐地觉察到了不妥，找他在天庭的人脉，司礼部的侍郎二叔打听消息。
结果这一去，他就踏进了地狱里。
整个司礼部依稀成了某不可名状的怪物的狩猎场，连金仙等级的司礼官大人都无法找到对方的真身，但却也无法逃脱司礼部那华美奢靡的宫殿。
连时间都凝固在了那恐怖的一天中，以至于一群清高优雅的仙人竟然开始互揭老底举证对方过去的罪证，被迫进行了他们对下界实施的养蛊飞升行为，玩起大逃杀来——“大逃杀”这个词，还是刚刚李境守才在话本中看到的，作为一个乖巧听话的优等生仙二代，李境守在接管万华镜前从没有接触过任何来自下界的低俗娱乐方式，当然包括话本。
多亏了如此，李境守也没什么说得上来的大罪，到底在那地狱般的逃杀中活了下来，至少他自己相信自己能活下来是这个，而不是因为他身上的储物袋带着数百吨准备提供给御膳房的灵兽肉的缘故。
但李境守对世界乃至对同僚的认知因此刷新了一个遍，正处于“这个世界怎么回事？”“我学到的都是假的吗？”“这种天庭还值得守护吗？”这种崩坏状态，这时候下收到季工部的邀请，他甚至没怎么衡量必要性，只意识到这是工作，就浑浑噩噩地跟过来了。
一路上李境守听着同僚讨论八卦也是感觉不真实的状态。
其他部门不知道，单司礼部都运转无能了，还谈什么夺嫡争位？何况天帝真的干净吗？他有必要存在吗？！！
李境守就这么处于迟来的叛逆期自闭之中，直到了藏书阁下意识地拿起了一本小说。
经过三百年的发展，藏书阁的话本早就不是周诲记得的那可怜的几本了。
毕竟每一届总有一些不走心的学生会沉迷小说，其中有一部分会忍不住动笔，彼此交流，甚至创办社团和期刊，而伴随着教育改革的扩大，认字的孩子越来越多，又扩大了这些读物的阅读范围，现在藏书阁的每年增加的话本都比所有学术书籍的数量多了，这还是值得收录的部分，其实这个世界的修士们最近更流行用传音符文书看几百万字的大长篇连载。
藏书阁的功能也变得比以前更方便了，它的书架现在能感知读者的想法，将对方最想要寻找的相关书籍推送到对方面前。
关注传送法阵的季工部得到的自然是相关的法术期刊，其他人则根据兴趣不同得到了诸如购物推荐土特产名录之类推荐，而李境守则复杂一点，他满脑子都是血腥不堪的回忆，于是被推送了惊悚志怪类小说。
其中有一本规则怪谈的内容更和李境守遭遇的“不可名状的存在”有百分之八十的相同，几乎每一条规则都可以对应他的遭遇。
这时候换任何人，大约都会怀疑这本小说的作者是犯人，要不然是模仿犯罪，但李境守却偏偏是在仙界无菌环境中长大的，之前没怎么看过话本，在他概念中，书上白纸黑字的东西必然是某种真实的知识。
而且，它们写（编）得感觉挺有道理的。
“执念产生心魔，对于修士来说，还有比飞升更大的执念吗？虚无吸引天魔，又有比我这样的（仙二代）更虚无的吗？更别说，过于长久的时间催生出的欲念杂念产物了，”李境守眼睛发直，像是在跟季工部说话，但更多只是在喃喃自语，“还有比现在的天庭更合适滋生……”
“境守大人！”
季工部严厉道。
即使出身纯正如李境守，有些话也是不该说的。
季工部从李境守怀里抽出了他抱着的小说，摇头道：“你闲书看太多了，这样下去保不齐需要下凡渡劫。”
他并不觉得奇怪。
像是李境守这样起点就是别人终点的仙二代，经常会在成长期对天庭的一些措施有不满乃至产生反天庭的想法，而他们的长辈和其他飞升上来的仙人们只觉得他们是过得太好了，只要丢到下界去历劫几次就会知道天庭的好。
当然，和那些“天选之子”不同，这些叛逆孩子的劫难是专门定制的。
觉得天庭腐败的就带着偌大的才能丢去凡人的腐朽王朝感受无力回天是什么样子，怀疑飞升制度的就带着最让人眼红的资质丢进最惨烈的蛊盆感受修士的贪婪，同情下界的放到最自由的下界去感受下界的“美好”。
这样历劫回来的仙二代会变成彻底的天庭派，其中比较固执的那类还会性格大变，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要不成为天庭制度最忠诚的拥护者，恨不得毁掉所有的下界，要不像是彻底了魂魄，冷心冷性，像是个游魂下一刻消失也不奇怪。
李境守现在的状态就很适合去渡劫“治疗”一下了。
到底是仙二代……
怎么会以为他是想要探讨法术呢？几本闲书就读成这样，难怪那条传送通道几百年都没有弄好。
季工部心理腹诽着。
李境守并不知道也不在乎季工部怎么想的，不过他作为某场逃杀（狩猎）游戏的最后幸存者，能活下来到底还是学会了一点什么的，刚刚只是因为长期压抑的感情一时失控而已。
听见季工部的呵斥后，他脑子一下子冷静了下来，并且注意到其他仙官也因为季工部的呵斥注意到了这边。
李境守顿时僵了一下，露出了和平时一般无二的笑容，对季工部道：“你都说了是话本了，那么紧张干什么？”
“可你刚刚……”季工部愣住了。
“话本？”有仙官好奇地搭话道。
“我在说刚刚看的小说内容，魔气影响下的仙人们自相残杀，连真仙也无法幸免，暴露出了丑陋的欲念。”李境守笑道。
“魔气？金仙？欲念？”仙官们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笑话，也笑了起来，“也就下界能编出这样的话本来，不说他们根本不了解金仙是什么样的存在，就仙界怎么可能有‘不净之物’能够存在哈哈哈。”
在他们的笑声中，季工部表情也变缓和了，并且为李境守刚刚的反常找到了理由：“境守大人，你刚刚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你需要下凡历劫了呢！”
“噗！历劫？季工部你以为境守大人是你家那不成器的子侄吗？”
“哈哈，我们才在藏书阁多久？就算是仙童也不能看两页话本就开始思凡吧！”
仙官们笑得更大声了。
季工部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也觉得自己想多了，他将刚刚缴获的话本塞回了李境守怀里：“抱歉，我最近因为家里孩子的事情有点太敏感了，但您演得也太像了。”
“……”李境守没有掩饰地发出了嗤笑声。
这次季工部没有怀疑，只因为对方是恶作剧成功而在嘲笑他，只能在心底腹诽两句“可恶的仙二代”了事，但他不知道，李境守是在自嘲的笑。
因为在其他人认定仙界不会不净和他不会受污染的时候，其实就在李境守接过书的手背上，就有红黑色的诡异纹路，并散发着恐怖的凶戾之气。
这是那场狩猎游戏中留下的记号，在李境守看来，像是给要宰杀的灵兽打上的标记，透着不同于魔气的诡异气息，但除了他自己，其他自以为是的仙官没有一个人觉察。
所以，知道怎么回事了又如何呢？
自己也好，其他这些仙官也好，还有天庭也好，都没救了。
李境守呆呆地想道。
李境守刚刚因为话本解除了疑惑的兴奋一下子消失了，绝望再次充斥了他的心房。
只要这个痕迹无法抹消，他就无法得救……！！！
李境守突然瞪大了眼睛。
他看见有轻纱一般的物体——看形状像是个触手——从他的手背上拂过，带来了清凉潮湿甚至带着点腥味的触感，虽然这个触感有些让人觉得不舒服，但那黑红色的诡异符文像是丢进水里的墨迹一般，瞬间化开了。
“怎么可能！明明连金仙都无法去除……！”
李境守差点惊叫出来。
他急切得抬头看去，想要明白是哪路大仙解决了他的困扰，却发现舞动着细长“轻纱”的是半透明的巨大蘑菇状生物。
是的，它们优雅，漂亮，像是灵气的结晶，但不妨碍它们像是巨大的蘑菇，只是伞盖下长着的不是菇柄而是几根触手而已。
其他仙官自然也不会看不见那么大的生物：“唉，好大的水母！”
“水母？”
仙官用奇怪的眼神看了李境守一眼，然后记起这位境守是在仙界长大的，他即使去龙宫赴宴大约也有专属的贵宾通道，便解释道：“海里的一种动物，大概算是动物吧？”他们一般不会研究这种跟修仙没有任何关系的物种。
“动物？”李境守充满了兴致，觉得“水母”这个称呼就充满了深意，“你的意思是，它是某种神兽？抱歉，我没听过……”
“您没听过是正常的，境守阁下，”某仙官语气中忍不住透了点笑意，“它们可不是神兽，而是一种随处可见的凡界动物，甚至无法汲取灵力……不过，那么大的倒是少见。”
“普通的水母也不会在天上飞。”向导补充道。
向导自然是一直在的，他一路上不管仙官们有没有在听，有没有听进去，都兢兢业业地进行讲解：“事实上，它们还能吞噬魔气，不知道诸位仙人有没有注意到，我们其实已经进入了魔域。”
这次仙官们都大吃一惊，露出了相同的无知神情：
“吞噬魔气？怎么做到的？！”
“不是，这里是魔域？！我没有感觉到一点魔气！”
“不过这里也没有灵气就是了，感觉像是域外虚空的混沌之气？”
“唔……其实看周围的地形，倒确实有魔气侵蚀之感……”
对于仙官们的疑惑，向导有自己的讲解节奏：
“这个世界在不久之前（三百年前）还遭受着魔潮的困扰，因为从天庭坠落的缘故，在渊海下有几个直通魔域的口子。而和很多同样受魔潮困扰的世界一般，纵使前辈们努力封印了这些窟窿，魔气也会穿透结界，规律性地引起灵力潮汐，导致大量魔兽围城。为此，我们仙尊大人吩咐弟子在海底布置了大量的监测法器，记录魔气数值……”
“又是‘我们仙尊’。”有人嘀咕道。
他们一路上不管有意无意都听了一耳朵的“我们仙尊大人”“不倦仙尊”，再迟钝也明白对方相当于此界的主人，但现在据说都快进魔域了，还没有看见仙尊本人，显然对方没有接见他们的意思，对此有些仙官颇有微词，觉得即使看在同级（他们认为）的李境守的面子上，对方也不该如此倨傲。
只这一路看了大型传送阵，藏书阁的论文，万宝阁的宝物后，他们大都谨小慎微，不敢直接表达出来。
也没人在意就是了。
向导不为所动地继续道：“……天灵派弟子由此观察到魔气流动的异常，并且注意到在高浓度魔气区域，普通生物无法生存，唯有水母大量富集。
“这些无灵无知的小生物因为结构过于简单，被魔气侵蚀后不会立刻死去，反而会将魔气散播开，想要清理也非常麻烦。
“不过在天灵派弟子想办法处理这件事之前，在三百年前的某场战争后，天灵派不倦仙尊破境，他的亲传弟子们均有开悟，而他的大弟子拥有洪荒血脉，五弟子则是真龙血脉，因此影响了此界的鳞兽之族，乃至于即使是水母这些凡物，也产生了吞噬属性，甚至能吞噬魔气，让当年的魔潮推迟。
“天灵派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并且捕捉了大量水母进行研究和改造，让它们以魔气为主食，成功的消除了魔潮——”
到这里，所有仙官也不该再露出轻视的表情了，听得专心致志。
因为魔潮并不是困扰单一世界的问题，只要魔气浓度超过一定程度就会引发的灾难，因此也和仙官的考绩（绩效）强相关。
尤其是凡人多修仙者也多的大型世界，对凡人压迫太重导致邪教太多，走火入魔的邪修做大了，还有仙门内斗死伤过多引来了域外天魔，都可能引发魔潮，这也意味着监督这个世界的仙官这几百年的政绩彻底归零。
眼下听见有能消除魔气乃至魔潮的生物，怎么可能不用心去听？
何况比起政绩，善于体察深意的官僚们更在意的是那几句简单的“仙尊破镜，弟子们有所领悟，影响到其血统眷族”。
作为前飞升者的他们当然知道，普通的飞升乃至仙职晋升是不会有这个效果的，即使“鸡犬升天”，能圈定的范围也非常的有限，像是这种能影响到弟子血脉眷属族群，还是整整一个小世界的，只有一种情况：
勘破天道。
登神。
觉察到这点，仙官们心中那点关于被怠慢的不满瞬间冰消雪融了。
——哈哈，希望“神”或其眷属来接待自己，对方不在意，自己还不想折寿呢！
这些仙官也愈加坚信该小世界与天庭高层有关了，否则怎么有资格登神，他们完全不会想到，那简单提及的“战争”虽说有魔族参与，但主要是跟天庭打的，而且打没了最厉害的天将和司天部的司天，更不会想道，影响了眷族的所谓“洪荒血脉”其实是一头饕餮，货真价实的凶兽！而不是什么神兽血脉。
当然，向导的话术是一开始设计好的，本来就是为了让仙官那么想。
毕竟能吞噬魔气的小水母有什么错呢。
重点是“吞噬魔气”，而不是“吞噬”啊！
第一印象可是很重要的，即使仙官们以后发觉伟大的仙尊的第一弟子竟然头饕餮，也会下意识地觉得对方是被驯化了的只会“吞噬魔气魔物”的好凶兽，何况它还和真龙并列在了一块。
至少差点被吞掉的李境守就没往这方面想。
不仅没想，他还迫不及待地问道：“所以，这些水母卖吗？”
“唉？”向导还沉浸在自己的讲解中，没有反应过来。
李境守催促道：“你出个价，我买！”
向导没来得及回应，其他仙官也跟着附和了起来：
“是啊，开个价吧！”
“多少灵石？”
“我也想买！”
毫无疑问，用几只水母就可以防御魔潮是一件非常划算的买卖。
向导却在这趟旅途中第一次露出了为难的表情：“抱歉了，诸位。我们不是不想卖，而是这种能够吞噬魔气的非灵类生物还是第一次出现，很难说放到其他世界会带来什么后果，万一……”
向导的话在仙官们听来像是“免责申明”，也不难理解，和其他世界的魔潮扯上关系，保不齐卷入战争，小心一点是正常的，这不能打消他们的热情。
当即有仙官豪爽地说道：“那有什么？既然是我们要买的，出事了我们自己承担就是了！”
“话不是那么说的，”向导态度却很坚决，“既然当做商品出售，那么就要保证商品质量。想必诸位刚刚在万宝阁也注意到了，我们这个世界出售的商品都是有严格的质量标准，并且有明确的售后服务的。”
仙官们当然注意到了，只是修仙界也好天庭也好，从来没有质检一说，谁吃错了药或者用了残缺法宝把自己搞死了，那也属于天命如此，没什么事后算账的道理——何况不少人的丹药和法宝都不知道是从什么时代的秘境里摸出来的过期物品呢。
当然，作为消费者是不会拒绝有良好的售后服务的，仙官们自然也不例外。
何况向导也没把话说死。
“诸位也不必失望，事实上，我们对噬魔水母的研究已经进入了最后的试点运行阶段，”向导笑眯眯道，“我们正在寻找生态环境复杂，生物物种多样的其他世界进行定点试验。”
“这不是正好吗？！”李境守不放弃道。
——他当然不会放弃，在经历了那种地狱后，他不买几只水母回去睡觉都不会安稳，事实上，在听说了水母的来历后，李境守甚至想要将那什么仙尊的大弟子给买…咳，请回去。
不过现在李境守现在有了更好的主意：“我们万华镜不仅符合你说的一切条件，甚至还有三千世界中最齐全的牧场，在我们那边能够活下来的生物，在大多数世界都能活下来。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够就此和你们合作。”
“啊，但……”向导似乎没想到这个发展，一时卡住了。
李境守也并不给对方犹豫的机会，坚定道：
“这个项目，我投了！”
*
仙官们像是鸟雀一般叽叽喳喳，以至于经验丰富的向导都应接不暇，忽略了人群边缘还游离着两个失魂落魄的身影。
一个是荏苒。
这位神女看见自己昔日战斗的战场变成了繁华的城市，还是有大量凡人和妖族和谐生存的城市，似乎受到了很大的冲击，尤其是从万宝阁出来后，就像是断了线的皮影似的，晃悠悠地跟在人群后面，甚至忘记了自己的使命。
至于她的使命对象是另一个失魂者。
被迫的。
龙天铭一开始是很开心地跟着仙官们乱转的，虽然他身上没有灵石，买不了任何东西，但他本来也不是商家们的推销对象，得以清静地在一旁不受打搅，甚至还可以自由地试用一些放在外面展示的不珍贵但暂时超过他等级很多的高级法宝。
作为一个习惯了各类电子品牌专卖店的穿越者，龙天铭在这种商店待得很自在。
但是，莫名的不安依然在他心底膨胀。
各种穿越小说中，穿越者大多数是从高级文明向低级穿越，固然有作者无法想象自己没见过的世界的成份，更因为“主角”思想上的前瞻性有时候比金手指还重要，因此别说修仙界，就是穿越到未来星际世界，该世界的体制都会是封建帝国。
毕竟穿越者如果能在未知制度，甚至现有制度混得很好，那也不用穿越了。
龙天铭面对现在这个古怪的修仙世界就有点麻爪，某些过于熟悉的地方尤其如此，可谁想要重复一遍高考或者公务员考试呢？龙天铭觉得自己不安是正常的，因此他一路上都无视了这种不安。
这种奇异的不安突然膨胀到了极点，说不好是在进入城市的哪个角落还是在游览用云车上产生的。
而在听到向导说他们已经进入“魔域”的时候，更是让龙天铭心脏差点停止跳动。
到了这一步，就算是莫名膨胀如龙天铭也意识到这股莫名的不安并不是他自己产生出来的了。
“老爷子，你到底怎么回事？”龙天铭向他的“随身老爷爷”询问道，“从进入这个城市开始，你在恐惧什么吗？”
“……”
龙天铭耐心地等了几分钟，对方没有回答。
龙天铭却无法忍受了，不管怎么说，保持那种脖子后面寒毛倒数的恐惧并不是什么好的心理状态，注意力无法集中不说，龙天铭怀疑这样下去，他会死于心悸。
他勉力思考了一番，试图猜测对方恐慌的原因：“因为‘魔域’？可是你在仙界都没有那么害怕啊？开诚布公地说，我其实知道你大概不是什么好东西，但现在怕成这样，好像不是因为进入到了魔域，而是跟我不安的理由差不多，因为事态不如你的想象？”
现在的龙天铭过于口无遮拦。
他在平时不至于那么蠢，但极度地不安让他无法稳定情绪，以至于说出来的话像是挑衅。
他竟然还在继续：“也是，说是仙魔战场，但到现在一只魔族都没有看见，就算是我也觉得不对劲了，与其说前线，不如说这里被修仙者完全控制了吧？你害怕的就是这个吧？不过要我说，你也不必那么绝望，其实……！！！”
“闭嘴！”
心底的吼叫响起的那一刻，龙天铭发现他不恐慌了——
身体都被夺走了，还恐慌什么？
也不是说完全无感了，龙天铭像是第三者一样，“看着”自己游魂一般开始移动。
“你要做什么？”虽然没有了可以恐慌的身体，龙天铭这时候也知道自己该真正害怕了，尤其他意识到这次离开天庭时被控制得更彻底的时候。
“剧情”不该是这样的啊！
就算“随身老爷爷”想要夺舍，也该是自己发育完全，大后期的事情啊！现在连修行都不算正式开始，夺了有什么用？！
可惜前任魔皇并不准备跟他废话。
龙天铭说对了，曾为魔种的魔皇在恐慌，前所未有的恐慌。
任谁以为有机会返回到自己的主场，却发现那儿已经变成了敌人的地盘，都会那么恐慌。
而且和迟钝地以为自己是来观光旅行实则来挨宰的仙人们不同，魔皇在进入到新建成的城市那一刻，就发现自己已经“回家”了。
这里空间中残留的魔气造成的波纹，地面维持着魔潮侵蚀留下的痕迹，甚至连灵气中都混杂有魔族特有的味道。
因此按照一般道理来说，修仙者无法在这种地方长期生存，光是混乱的灵气就能够导致他们的施法出现大问题，也只有仙人在场的情况下才可以让战场保持某种平衡。
天灵派那无所不能的不倦仙尊也无法快速解决这个问题。
虽然周诲独特的心法可以产生纯净的灵气，起到净化魔气的作用，但就算他本人扎根在魔域，也要千百年才可以彻底净化一个小型魔域的污染，而换算成他那些修行不足的弟子会花费更长时间。
好在可以堆量。
虽然筑基期金丹期的弟子修炼天灵心法后可以供给的灵气不多，但他们只要数量够多，也许可以超越周诲净化的速度，至少不用周诲成为某处的空气净化器。
周诲也无意当空气净化器，他有很多事情要做，因此对于徒弟们意外开辟的魔域，他采取了双管齐下的方式。
一方面自然是堆量，天灵派的筑基和金丹都要来这座城坐镇几十年，直到元婴才能离开，一方面是净化魔气，另一方面也是发现，天灵派的心法不愧是不倦仙尊的心法，竟然在魔域附近修炼效果最好，就像是扎根在缺水环境的植物一样，这样修出来的灵根扎实又坚韧，连神识都被锤炼得是其他人的几倍。
另一方面，周诲委派了学堂第一期的凡人学生们修建了这座城市。
凡人和修士不同，不用灵气修炼也不用施法，所以只要在城市各处设置足够的法阵，设置足够的医疗监控站点，净化他们身上的魔气，其实并不会影响他们生活，甚至对于凡人来说，一些魔族产生的魔晶和灵石一样的，都可以作为法器的能量源。
一个崭新的科技树在悄悄发芽。
不过这个就没必要让仙人们知道了。
曾为魔皇的魔种也没必要知道。
事实上，此刻占据了龙天铭身体的魔种什么都不想知道，它只想尽快逃跑，就如同当初逃离曲千星一般，快点从这个令它窒息的城市逃走，至少离空中漂浮的不合理海洋生物远一点，它在它们身上感受到了该死的恐怖又熟悉到令魔族都能做噩梦的气息。
值得庆幸的是，因为它夺舍的壳子足够特殊的缘故，那些低等生物暂时没有发现它，而此地到底是魔域的一部分，就算被净化得差不多了，作为魔族的前首领，它也有特殊的逃脱方法。
唯一的问题是，曾经是这具身体主人的魂魄太吵了。
“你不能这样！”龙天铭尖叫道。
作为被附身者，他无法像是魔种感知控制他的情绪一样反过来去干扰魔种的情绪，但毕竟是一个身体，对方过于强烈的想法，他还是能够感知。
但正因为知道了对方的打算，龙天铭才更加绝望：“你怎么能自爆？！怎么能用我的身体自爆！毁了我你也逃不掉的！”
是的，自爆。
从仙界逃出来开始，魔种就计划着拿龙天铭当一次性工具人了，而现在被仙官包围的情况更坚定了它的想法。
既然普通方法没有办法逃走的话，干脆用龙天铭的死亡作为引子，强行开出一条路来，何况这样的恐怖袭击即使无法伤到仙官，也足以让这些养尊处优的官老爷们产生恐慌情绪，他们追责下，反而能本地的修仙者忙于安抚他们，无法抽出手来寻找魔种。
魔种逃离的决心多么坚定，它对龙天铭的杀意就多么强烈。
“闭嘴！”它叱喝道，“你乖乖配合还痛快一点，否则我会让你死的更痛苦！”
“不……”龙天铭哪感受过那么赤裸裸的恶意，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和一个来历不明的存在做交易是多么愚蠢的行为了。
哪怕身体被夺走，他都因为没经历过这种事而有点没真实感，因此还没意识到自己处境有多糟糕，现在，他切实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
龙天铭真的怕了。
他想要愤怒地咒骂，他想要疯狂地挣扎，他甚至想要无能地哀求，但养得过于清澈愚蠢还有必要的“自尊”的灵魂只不痒不痛地试图说理道：“你，你杀了我也没用的，我修为那么低，连入门都算不上，即使自爆也范围没多大，伤不了那些仙人一点，还可能反过来暴露你……”
“别那么没自信。”魔种嗤笑道，“你不是自称‘主角’吗？虽然不知道你的信心哪里来的，但你的命数确实非常特别，还真能给仙人造成点影响。”
“不……”龙天铭发出绝望的悲鸣。
魔种并不理会他，一步步向着仙官们走去：“弱肉强食。你应该感到荣幸，能够为了伟大的魔皇大人献出生命……”
“嗤，狂妄。”
“那么，作为弱者，你为我们献出一切也很正常吧？”
“！！！”
冷淡的男声嗤笑和开朗的女音同时响起。
魔种感觉到不对，立刻想要抛弃身体逃走，但它慢了一步，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已经插入了这具刚刚夺来的身体，精准地刺穿了心脏。
而刺骨的寒意也随之蔓延开来，整个空气似乎都冻结了，魔种也像是落入了寒冬的冰湖中，残存的每一分魔气都似乎在这一刻开始凝固，它无法动弹，也无法逃离，更别说按照计划操纵着身体自爆了。
魔种唯一能做到的动作，只有在身体倒下的同时，转动着眼球看向“袭击者”。
那是个如同寒冬般冰冷的少女，她正抽回刺入龙天铭身体的软剑，拭去上面的魔气，就像是在雪天里拭去落在剑上的雪花一般。
这样的少女在哪里都该是人群的焦点，但近在咫尺的仙官们却没有一个注意到她的存在，似乎就发生在他们的眼前的刺杀并不存在似得。
倒是这刺穿的身体的主人发出了愚蠢的感叹：
“好美……”
这是重点吗？你个XX！！
魔种愤怒地想要咆哮，但它的最后一分意识跟着身体以及身体的主人一起陷入了极寒冻结的凝固状态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