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陌路
九层天之上, 所谓仙界之中,一团小小的金光正在逃窜。
它是天衍,也是天绶, 两者皆是,或者, 两者皆不是。
曲千星到底失算了。
不,说是失算也不太对, 因为曲千星一开始就是冲着抹杀天衍去的,而天衍也想杀了曲千星,在这两位的对决中,倒霉的天将军天绶从头到尾就是博弈用的棋子。
但正因为他们都没把天绶放在心上, 这位最后竟然拼着离谱的强度留下了一丝残魂, 只是这被命线捆死的残魂很难说是天衍还是天绶了而已。
而沦落到这个地步, 那残魂也没有心思分辨自己到底是谁了。
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残魂不敢在留有空间缝隙的祭坛多做停留,一路向外逃窜而去。
只是关于逃跑的方向,残魂中掺杂着微妙的矛盾:
“哪里有躯壳?必须立刻找到新的躯壳!”
“急什么!先报仇再说!”
“报仇?现在!?”
“空间裂缝不还在那儿吗?下面的肯定要上来确认‘我’的生死……”
“那不更要逃吗?!”
“逃什么逃?这是天庭, 还在举办众仙之宴!只要让他们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别说几个下面的虫豸, 就是捏碎那方世界也轻而易举!”
“可……”
“没什么可不可的, 报仇完再找躯壳会稳妥很多。”
如此“思考”着,残魂已经用最快速度向着宴会场地飞去。
反正它都落到这种地步了,一时间顾不上其他,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只是残魂没有到达那宴会场地, 就一阵心悸。
不对,它已经没心了, 也“悸”不起来。
不过残魂的感受像是被曲千星的雷霆劈了似的,每一丝残魂都炸了开来, 导致它魂体膨胀了一圈,再炸开一点连这丝残魂都保不住了。
残魂却顾不得自己状况,只看向宴会场所方向,惊疑不定道:
“怎么回事?一股子凶煞戾气。”
而且这戾气还会吃仙!
它离那场所还有一段距离呢,感觉自己不多的仙力就被舔掉了一层!以残魂现在的体积,再往前飞,只怕没有到达宴会场所就会被吞噬殆尽。
宴会发生了什么事?
其他仙人发生了什么事?!
残魂惊疑不定,它那已经不存在的大脑内部再次开始叽里咕噜:
“情况有异!快跑!”
“不能跑!智商再低也不能一点智商都没有吧?如果仙宴没了,那天庭那边也逃不掉,到时候我们就算找到了躯壳,回去也是送死!”
“可是再往前也是死。”
“不立刻跑又不等于一定要继续往前飞,‘我’难道不能远远的看一眼情况,至少知道仙宴的大概发生了什么?”
残魂如此“思考”,也如此行动。
它缩紧了炸开的魂体,尽量将自己‘身体’缩成一个点,绕开了前往宴会的路径,反方向晃悠悠的向着更上方的山峰飞去,试图从空中俯瞰举办宴会的庭院发生了什么。
不过发现了问题再去找答案,再看就处处都是问题。
残魂刚刚光顾着逃命了,没注意到整个悬圃乱成了一团。
这里的乱,主要来自灵兽。
悬圃作为天帝的花园,是仙界也最为仙气旺盛之处,因此聚集了各种灵兽仙兽,甚至还包括了一些外界已经看不到踪影的神兽。不过它们都到了得道成仙的修为,又迫于此处主人的威严,自然不会像是下界的妖物一般厮杀乱斗,不仅各个族群之间相安无事,就是本性凶猛的也会装出一副乖顺平和的摸样,好像那尖牙利爪是白长的似的。
但是,此刻,这些看似驯服了的仙兽灵兽们却陷入了疯狂状态。
它们像是遇到了千万年一遇的灾害似的,只不顾一切地想要逃离这现在也仙气飘飘的仙界园圃,为此它们彼此践踏冲撞,将看守园圃的神兽都撞了个团团转分不开身来,其中落在后面的仙兽更是彼此撕咬杀戮起来,不仅仅是因为对方挡了自己逃跑的路径,更看起来似乎想要用同伴的死亡来延迟自身的死亡。
这样的争斗却只会更快吸引来那古怪的戾气。
只见落败的仙兽哀嚎着倒在地上,甚至没有死亡,身上的皮毛连带着血肉就突兀地消失,宛如被看不见的大嘴啃咬吞噬,只几口就剩下个骨头架子,连一滴骨髓都不剩下。
于是乎,整个园圃似乎成为了某个看不见的凶兽餐厅,灵兽也好,仙兽也好,甚至神兽也好,似乎都成了盘中餐,下一刻就吞噬殆尽也不是不可能。
这么诡异的情况,却似乎没有一个仙官注意到。
参与祭典的仙官暂且不提——他们也许正在那宴会上,反正没有一个停留在外面的——来往的仙仆仙婢们匆匆忙忙,他们或者捧着各种各样几乎满溢出盘子的食物匆匆前往宴会场地,或者捧着一堆空餐具跑回厨房和其他备菜的地方。
他们是那么忙碌,连带着看守园圃的天兵天将也不敢闲着,加入了传菜大军。
残魂试图向他们提问,只得到了语焉不详的回答:
“快点快点,餐桌又要空了!”
“必须赶快上菜!不然宴会的‘主人’又要发怒了!”
“没有餐点,我们就会变成餐点!”
“呜呜呜,我不想要被吃掉!”
仆从们惶恐着,却不敢停下脚步,他们看不见异象,也不关心异象,只尽可能地收罗着他们能得到的所有食物,一个劲地送往宴会。也好在此处是仙界最大的园圃,天帝虽少来,但每几百年都会在这里宴请众仙,因此在此处有专门囤积食材的仓库,足够几个小世界享用几百年的,一时间倒也不担心会吃完,也因此不知道食材吃完了会怎么样。
大概结果不怎么样。
残魂不安地思考着,越加小心地绕开了那只会吞噬的戾气:
“看他们的反应,是有什么邪祟将悬圃的‘规则’被改了。”
“邪祟?什么邪祟能在天帝的园圃作祟?!就是‘我’都无法完全掌控此处的规则。”
残魂自称的“我”这里当然是天衍。
天衍作为众多小世界的天道的制定者,是天庭对“规则”最熟悉的存在,但他毕竟不是天帝本尊,在天庭,他的规则绝能压过天帝去。
事实上,就算是小世界,天衍也不可以完全为所欲为,毕竟他是“正”,是“天”,是“理”,就无法让天道太过于不公,哪怕想要掠夺资源也只能可持续的竭泽而渔,表面上的公道还是有的,天衍一直觉得这是他的剧本总出各种问题的原因。
但魔物邪祟之类的存在就没有这个规矩了。
它们并不需要正理之名,圈定领域做自己的猎场,而制定规则更多是为了更好的筛选猎物而已,那规则一看就邪门得不行。
当然,这样的邪祟别说进入天帝的园圃了,飞上天界都是对天帝的大不敬。
“……但例外也不是没有。”
残魂顿了顿,又说道:“普通的妖魔鬼怪固然上不来,但洪荒之前那些天生地养的野兽可说不准了。别忘了,什么神兽凶兽,可是当时根据对方会不会帮忙人族强行划分出来的,它们本身可没有区别,而天界对神兽不设限,对凶兽也限制不了。”
“甚至,‘我(天衍)’都饲养了一只。”
“‘我’?‘我(天衍)’那叫饲养吗?‘我’根本无法约束它!也无法杀死它!甚至差点被它吃了,最后没办法才拿琅嬛的资源作为诱饵,诱惑它自己撕裂自己分体出更小的它来吞噬它自己,这个计划还疑似失败……”
“那不是‘我(天绶)’太没用了吗?!连一些魔族都对付不了,搞得‘我(天衍)’不得不使用凶兽来清理那些垃圾。”
“一些魔族?!魔族增殖得那么快都是你(天衍)的错!如果不是你收刮得太厉害,导致那么多小世界灵气耗尽无法修仙,导致那些世界邪魔横行,才让魔族得到滋养,压得天兵节节败退!”
“别说得收罗来的好处你(天绶)没有享用似的!”
残魂自己跟自己争吵了起来。
它的内在矛盾压制不住,导致它临时拼合的魂魄差点裂开。
遗憾的是,求生本能最终再一次压制了混合魂魄之间的矛盾,它(们)最终还是没有裂开,而是暂时停下了争吵。
好一会儿,残魂才继续“自言自语”道:
“照这个意思,现在作怪的是你(天衍)养的那只凶兽?!”
“不是我(天衍)养的,顶多算是合作吧!不过那种孽畜根本听不懂人话,还总违约,”残魂中属于天衍的那部分坚决否认道,并不想接下这个锅,可惜它也不能完全推干净,“但是,在悬圃这种地方还无法狡猾,坚持本性,那个本性还是‘吃’,那就只有……”
“饕餮……”
残魂说到这里,再度下意识地向举办宴会的方向看去。
它现在已经飞到一定高度了,虽然这个距离还无法俯瞰宴会场所内的景象,但在这段距离上,已经没有了花木宫墙可以遮挡它的视野。
而在宴会中搞事的“主人”似乎没有隐藏身形的意思,就那么大大咧咧暴露在缥缈的仙气中出来。
那是一头小山般的凶兽。
它长着狰狞的羊角,身形看起来像是巨大的山羊,头颅是人类的样子,还是个非常英俊的青年,却莫名给人猛兽的感觉,只是满脸的醉意,手里还抱着一个装满美酒的大鼎,看起来像是喝多了忍不住现形,大闹仙人宴会的笨蛋妖怪。
可惜这头凶兽或者是笨蛋,但绝不是普通妖怪等级的。
残魂只看了那一眼,本来就不多的魂体瞬间消弭了一半。
更要命的是,伴随着残魂魂体的消弭,凶兽若有所觉地砸吧了一下嘴巴,随即就转动着喝得有点失去了焦点的眼瞳,向着残魂方向看了过来。
“……”
它什么都没找到。
凶兽那张英俊青年的脸孔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奇怪,刚刚好像吃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它如此说着,本来就遍布园圃的戾气又膨胀了一圈。
顿时,不少弱小的灵兽发出悲鸣声,直接爆开了血雾,但没有一滴血落在地上,而在爆开的那一瞬间就像是被贪婪的舌头一滴不剩的全部卷走,只有带有强烈腐蚀性的像是唾液一般的液体无端落下,硬生生地将碰触到万物生灵乃至泥土都舔去了一层。
园圃中的神仙和神兽还算比较强大,不至于被吞噬,但他们眼睛中的理智更加稀薄,烹饪料理奉送食物的动作更加殷勤,如果不是有一条看不见的制约维持了最低的底线,只怕他们此刻跟那些失去了理智的灵兽差不多,要把自己往案板上送了。
那戾气却还不满足。
它像是一张大嘴,将整个悬圃含在了嘴里,细细舔舐,尤其是残魂经过的地方,不仅仅是空气,连空间几乎都被消化了一层,戾气透过脆弱的空间壁障,向着其他空间侵蚀了过去。
在空间的另一端,残魂发出了惊恐的声音:
“空间都要被吃掉了,饕餮是那么恐怖的凶兽吗?!”
“大概是的吧,它本来就有记录可以吃掉一个世界……现在想来,一个世界本身也许并不是单单只这个世界中存在的物质,甚至可能包括了空间本身。”
“!这种东西你(天衍)还敢养?!”
残魂再次争吵了起来,自认为是天衍的那部分匆匆辩解道:
“我(天衍)说了那算不上养!”
“何况荒兽的时代过去多少年了?那甚至在神庭和妖庭之前的浑沌时期,那些荒兽即使还留下来的也大不如前,更不用说当年被发现的时候是个受了重伤的小崽子,只剩下一点吞噬本能,连传承记忆都无法做到,我更没教给它任何东西,只让它吃(被魔气彻底污染的)垃圾而已。按照正常情况,它应该被魔气侵蚀,愈加疯狂,直到吃干净它能吃到的一切,最后重新化为浑沌!”
“事实上,万年前它也差不多快要完了。只是体积太大,如果真的让它彻底失去理智,天庭搞不好都会被啃掉一半,我才把它骗去了琅嬛,一来可以利用它削弱琅嬛的灵气护罩,二来是可以维持它的理智,以便日后将它驱赶去更安全的地方,可是……”
残魂说到这里顿了顿。
后面它也不用说了,琅嬛的不可控摆在这里,连作为废弃躯壳的曲千星都超越了本体,那么一只本来就不可控的饕餮变成什么样子都不奇怪。
现在跟残魂说,这只饕餮是吃掉了书库因此成了天地间最有智慧的存在,它都相信。
“现在怎么办?去天庭?”
“不行!饕餮在这儿作乱,不知道天帝还有其他仙官怎么样了……即使他们没事,园圃被闹成这样,他们比起处理事情,更可能追究责任,‘我’也难逃天罚。‘我’就算要回归天庭,至少恢复七八成力量,让天帝舍不得放弃‘我’才行。”
“‘我’现在还能恢复?”
“你(天绶)还有多少力量?刚刚看见饕餮的时候反应够快的,一下子就破开了空间,还足够飞到其他世界吗?”
“……这是武将的权能,毕竟‘我’(天绶)始终在最危险的战场上,逃命的法子还有一两个的,”残魂中自认为是天绶的部分慢腾腾地回答道,它其实不太说,但现在残魂是一体的,强行剥离了谁也活不了,它终究还是答道,“但我的力量所剩不多了,顶多再传送一两个世界……你有办法恢复我们的实力?”
“仙魔界……”残魂中自认为是天衍的部分同样不情愿却无奈地回答道,“‘我’(天衍)在那儿准备了一具上好的躯壳,即刻重生也是可以做到的。”
“嗤,躯壳?你(天衍)没忘记‘我’是怎么沦落到这地步的吧?”
“和那个不听话的废弃品不一样。这次这个壳子是无知无觉的婴儿,还没有产生自我,而且‘祂’比那个还要完美,是收罗了琅嬛的天材地宝,又精心挑选并培养的母体才生产出来的。虽然比预想的时机要早了一点,但如果顺利重生,会比原来的‘我们’加起来要强。”
属于那天衍的那部分充满了自信,但天绶那部分却已经对某个地名产生心理阴影了:
“又是琅嬛……?”
残魂有非常不好的预感。
只是没等残魂仔细思考,它突然感觉像是被什么咬了一口,魂体缺失了一大块,而且明明没有躯体,却产生了类似野兽撕咬般的痛苦。
它这才注意到,空间壁障已经裂开了,那戾气正源源不断地追着它过来。
“快逃!”
“去仙魔界!”
它慌不择路地想道,将剩下的躯体化作了一道闪电,快速消失在了空间裂缝中。
在残魂逃走后,那戾气却没有没有继续追下去,只随意地在空间缝隙摇摆了几下,像是一条慵懒的老虎尾巴。
园圃内,那只凶兽正面对着新的客人:
“唷,老五,小六,你们怎么来了?”
它笑眯眯地询问道,视线却掠过这两个不速之客,只盯着对方来的方向——
也就是祭坛的空间裂缝处,并且悄咪咪地收敛了一些戾气。
至少收敛了被它称为小六的少女周围的戾气,但“老五”的那条白龙周围的戾气它就没管了,不仅没管,甚至戾气浓度还加强了一些,看起来不仅想要吃掉龙气,甚至连白龙本身都想要干脆吞噬掉的样子。
老五,当然,也就是路书泷忍不住大声地抗议道:“大师兄!你再咬我,我回去要跟师尊告状了!”
宇文轩闻言松了口气,嬉笑了起来:“回去告状?那说明师尊不回来了?太好了,老五,来让我咬几口,你长得那么大,以后都不好回去见师尊了吧?”
现在的路书泷确实挺大……或者说,挺长。
毕竟这里是天界,这里有足够充足的灵力,路书泷不用压抑肉身,何况就算上了天庭,真龙的身份也更受礼遇,所以它带着莫悲穿过空间裂缝后,就显出了成年龙族的真身来,以至于它现在银灿灿的,看起来像是月光下的河流,盘旋在悬圃的空中,像是天河一般。
不过说起体型,路书泷和现在的宇文轩是半斤对八两。
路书泷指控道:“大师兄你才是,到底吃了多少?怎么变得那么大的?!这个样子才是根本回不去了!”
“你们别回去跟师尊乱说,不该吃的我才没吃!”宇文轩立刻否认道,还指了指宴会场中。
宴会中的仙官们一副醉生梦死的样子,沦陷在凶兽的领域中,但确实如宇文轩所说,他们至少还是完整的,没有被吃掉。
有了灵智的东西(人)最好不要吃。
这头凶兽竟然守住了这条底线,如果让残魂知道了,一定会惊恐对方的异变。
宇文轩倒是挺自豪的:“我之所以体型比较大,是因为拿回了我的本体,还控制住了这个本体,师尊是知道的……吧?总,总之,他一定会为我的成长而自豪!”
你真成长了就别总想着吃我啊!
这个智力水平和我刚孵化出来的时候有任何区别吗?!
路书泷心里在咆哮。
只是不等路书泷的抗议说出口,莫悲就冷漠道:“我相信师尊会为两位师兄的‘成长’而自豪的,但他嘴里不说,大概也会为两个师兄长得那么快而有点伤感吧?毕竟师尊那么疼爱幼崽状态的你们。”
宇文轩和路书泷顿时就定住了,尤其是宇文轩。
他自变成小羊羔子以后吃了多少甜头只有它自己知道,现在这个样子被师尊看见了,肯定不会喜欢,至少不会再愿意抱抱它了。
(莫悲:你至少得是个师尊抱得下的体型吧!)
宇文轩想到这里,它手里的酒鼎都砸在地上,宴会上的食物好像也不香了。
它阴恻恻地看着师弟师妹,在考虑要不要灭口算了。
就是师弟师妹没了,万一师尊又想不开……
莫悲不知道大师兄在考虑什么糟糕的事情,她看两个师兄“冷静”了下来不再玩闹,感觉可以说点人话了。
她抓紧时间问道:“大师兄,你既然一直在这里,有看见什么从祭坛那边出来吗?”
“什么是什么?你这么说我怎么知道?”宇文轩转动着眼珠子问道。
“就是……”莫悲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她并没有亲自跟天衍对战过,她其实也不太知道自己要追究的是什么,不过二师兄和对方有某种联系,莫悲也就用了宇文轩都能懂的说法,“大概……味道很像是二师兄?”
“我又没吃过老二,怎么知道他是什么味?”宇文轩嗤笑道。
就算是莫悲也看出来了,宇文轩不想配合。
不过这个大师兄是这样的,只要师尊不在,它就是师门最大的威胁。
这种时候只有用老方法了,莫悲叹了口气:
“大师兄没看见也不要紧,反正就是被灭门嘛,我们都灭门好几次了,大家都应该习惯了吧?就是不知道师尊到底可以支持多久呢?”
如果可以,莫悲真不想拿师尊说事,但只有这个对大师兄有用——也对其他师兄弟有用。
宇文轩闻言,脸色一下子就沉下来了。
“你们又做了什么?”宇文轩冷声问道,“为什么我只是跑出来喝了点酒的功夫,你们又弄到灭门的地步?!”
它顿了顿,目光愈加不善:“每次都这样,你们不是故意的吧?”每次被灭门确实都在宇文轩出门以后。
“谁故意干这种事?和大师兄你不一样,师门没了我们也会死!我还怀疑是不是大师兄你的阴谋呢!”路书泷反击道,虽然它知道灭门和宇文轩没什么关系,但它就是不爽。
这头饕餮干了那么多破事,为什么除了师尊就没人可以制裁它?!
它应该挂到南天门上去!
但眼下并不是让这倒霉大师兄继续添乱的时候,路书泷磨了磨牙,还是解释道:“而且,也不是我们先惹事,祭坛那边那么大一个空间裂缝,总不是我们扯开的,说不准是大师兄你乱喝酒才招来的报复呢!”路书泷故意把锅往宇文轩身上甩。
宇文轩倒懒得计较路书泷的胡说八道,它皱起了眉头质问道:“那你们是废物吗?有人打上门就打回去啊!师尊不是给你们力量吗?应该是给了的吧,这力量都够我支配这个园子了,你们……”
宇文轩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
是的,宇文轩也得到了周诲给予的力量,但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曲千星和冉灯还有参与仙法大会的人能够得到力量,是靠的是天灵派的护山大阵传送,但宇文轩一来没准备继承门派,二来还跑到了天界,和护山大阵的联系并不强,得到的力量也不会太强,只是,它有师尊“开小灶”啊!
作为周诲最“偏心”的大徒弟,又是一头饕餮,周诲以前就会给它加餐,甚至是拿自己的血肉灵力给自己的大弟子加餐,因此宇文轩吃仙宴,因果顿时算在了周诲身上,而周诲得到神力,不用护山大阵,宇文轩也能吃到“首席大弟子”的红利。
这也是它作为凶兽,却以一己之力控制了整个天帝园圃上下那么多灵兽仙兽乃至仙官的真正原因之一。
当然,就算是宇文轩也知道,它干的这个事情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能让天庭知道它的来历,是会连累整个师门的大坏事。
但是,它得到了力量,都干出这种事了,它的师弟师妹们呢?
不是它说,这群师弟师妹可没比它好多少,也就师尊会把这群小混蛋当好孩子。
宇文轩眯起了眼睛:
“不对,你们这是把人揍了,当心天庭怪罪,准备灭口?”
“呵呵,大师兄看你说的,什么灭口不灭口的,好像我们做了什么坏事似的,”路书泷笑道,看了一眼乱七八糟的园圃,“不过,那玩意从祭坛那边跑了,它们大抵是目击了你现在干的这些事的,你这边才需要灭口吧!”
“哼。”
宇文轩冷哼了一声。
它眯起眼睛捡起刚刚丢在地上的青铜酒鼎,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似乎在权衡什么。
路书泷和莫悲见状,互相看了看,都有点不好的预感。
显然,他们的大师兄并不想告诉他们“灭口对象”的下落,并不是纯粹的幼稚病发作了,而是有它的理由。
事实上,宇文轩看起来是个乐子人,但它干的事都有它的道理——事后会被师尊挂树上那种道理。
不过就冲着宇文轩每次被挂在树上也“下次还敢”这点,门派里大多数人其实对这个大师兄很服气的,哪怕是曲千星,在关键时候,还是会认这个大师兄。
因为无论是谁,再怎么敬畏师尊,对于师尊交代的事情,总会有做不到或者不想做的时候,而这种时候,大师兄的“道理”就真的很有“道理”。
很不幸,现在的状况似乎吻合“这种时候”。
大师兄明知道对方是需要“灭口”的仇人却不愿意告知对方下落,总透着一股只有大师兄才知道的“道理”。
总感觉听了这道理以后,自己也会被拖下水的感觉。
莫悲嘴唇动了动,有点想要打断对方。
可惜宇文轩开口了。
“……那个味道跟老二有点像的魂魄应该是往仙魔界跑了,但原则上,我是不想管它的,因为那里自有债主在等着它。”
“债主?”路书泷奇怪道。
“他还有什么债?”莫悲非常不快,“可不管他还欠了谁什么,不死在我手里,我总觉得不放心,何况我还有另外的债要算。”
“这个你不用担心,”宇文轩笑了起来,“那玩意欠债不少,但做得最大的错事,应该是让我们轮回了那么多次吧!你觉得它得罪了我们下场能好吗?”
宇文轩说到这里,顿了顿,加重语气重复道:
“它得罪的是‘我们’啊!”
*
残魂并不知道自己是被故意“放生”的。
它在几次空间传送后,成功地到底了目的地:仙魔界。
此刻在残魂眼前的,是一眼看不到头的宫殿,金碧辉煌,仙气缭绕,堪比天宫。
“这排场越来越夸张了。”残魂发出了一声嗤笑。
它接着又“自言自语”道:
“没办法,仙魔界嘛!管理有限,什么排场都正常。”
“那么我们就这样进去吗?我的意思是,排场那么大,防御也一定严密,而我们现在实力那么弱,你真的可以若无其事的进去吗?”
“不是‘你’,也不是‘我们’,是‘我’!”残魂努力维持着魂体的统一。
不过会产生这种质疑,说明有一部分魂体已经无法读取记忆了,它的状况确实不妙。
正因为这样,残魂觉得自己必须尽快搞到新的身体。
只有有了身体,它才处理魂魄中愚蠢不听话的那部分。
残魂耐着性子道:“而且这里的防御再怎么严,对‘我’也是没有用处的,因为这里的‘陛下’是我挑选的‘天命之子’。”
“呵,你连自己丢掉的壳子和饲养的宠物都控制不了,还‘天命之子’?”
“说了不是‘你’是‘我’,再说那也不是普通的宠物和壳子,”残魂(天衍)耐着性子解释道,“正因为是‘主角’所以不用担心,不如说,他什么想法根本不重要!你知道的,所谓天命之子不过是仙官下凡游玩所用的壳子而已,只要顺着司天部定制的‘天命’走,就气运无限,想要什么得到就能得到什么,但也正因为什么遵照天命行事了,他永远被命线所捆绑,比傀儡都不如,永远不可能背叛‘我’。”
你这样没问题吗?
玩这个无聊的“天命之子游戏”的傻瓜仙人还挺多的。
天庭里有多少仙官被你这样控制了?!
残魂(天绶)一阵发冷。
它会落到这种地步,说白了也是天衍这个控制狂的杰作……啊,不能多想,再想魂魄就要散了,自己这一点魂魄根本无法保持理智。
还是先得到身体,有了身体才能算账!
残魂内部在微妙的地方达成了统一,它们向着宫殿中心飞去。
而正如残魂(天衍)所保证的,宫殿的所有防御法阵对它如同虚设,宫殿中的修士,无论什么修为什么身份也对它视若无睹,甚至恭恭敬敬。
就这么毫无阻碍的,残魂一路来到了宫殿中央,按照宫殿的风水布局,这里应该是该宫殿的女主人的住处。
但这里没有女主人。
或者说,这里曾经的女主人化作了一块人形的血玉琥珀,只有外表还保留着几分原本的形态,看起来像是放大的女仙雕塑,但内部却像是血肉凝聚而成的半透明晶石,还能隐隐看见在晶石中间包裹着一个少年,他/她蜷缩着身体,像是被羊水包裹的婴儿。
只是那少年的岁数已经不合适当婴儿了。
他/她看起来十五六岁左右,离成年只差一步,长着一张不输给曲千星的绝美脸孔,好在这张脸倒和曲千星或天衍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倒有七成像是莫悲莫喜,还多了一股他们所没有的神圣气质,让人想要顶礼膜拜。
残魂正是为此而来。
它远远看见那血玉琥珀就眼睛一亮(如果它有眼睛的话),加快了飞行速度,迫不及待地凑到了琥珀前面,仔细打量着里面的少年。
“还真是不错的躯壳!”
“那是,我可花了琅嬛数万年时间,用上古真仙阴灵反复锤炼才挑选出来合适的母体;又足足找了一打天帝的血脉去当父体……”
“一打?”
“琅嬛的时间太混乱了,进入‘错误的时间’根本活不下来。”
“哼~‘我’确实费心了。”
残魂冷哼道。
它倾向于天绶的那部分再次自称“我”了,可以看得出来,它很满意这具躯壳,因此默认自己也是这个躯壳的制造者。
既然残魂意识再度达成统一,就只剩下附身躯壳了。
如果旧时的天衍换取他精心养好的新身体,他肯定要选择最能汇聚仙气的风水宝地,布置最安全强大的法阵,吩咐最可靠能干的仙仆仙婢看守,再沐浴冥想举行仪式,准备个九百九十九天,在最合适的良辰吉日换取身体。
只是它现在没这个条件,它觉得很遗憾:
“可惜还是太匆忙了。这个壳子还要些岁月才算是彻底养成,再配合合理的仪式,转化进去会更加完美。”
“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儿,差不多得了。”残魂不以为意地吐槽自己道,又迫不及待地绕着血玉琥珀飞了好几圈,不满地问道,“怎么将这个琥珀融了?快点拿到身体不好吗?‘我’就那么喜欢这么弱小的状态。”
“?照理来说,它会在躯壳彻底长成前被完全‘吃’掉,不过我们要用没有那么不便,直接进去,它就会融……!?”
残魂尝试碰触琥珀,结果魂体“嘶”地消失了一部分,使得它内部再次尖叫起来:
“艹!要是可以直接进去,我还用问你吗?!”
“不对,这个魂体消失的感觉……”怎么感觉刚刚才体验过?
“哎呀,稀客啊。”
在魂体乱叫的时候,从后方传来了带笑的男音:“司天大人和天将大人同时大驾光临,下仙有失远迎,但您实在该通知一声的,而不是像贼一般偷偷摸摸进来,这样有个意外,下仙都不好跟天庭交代了不是吗?”
“呑祸?”残魂怀疑地说道,转头(虽然它没有头)去看。
在宫殿门厅的路口处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一个青年。
这青年背着光,看不见他的脸,但身上那黑红配色的十二章衮冕足以说明他的身份:
仙魔界君主,曾经前往琅嬛的天命之子,
呑祸。
不过无论他是此处的君主也好,天命之子也罢,理论上仙魔界处于天庭之下,即使仙魔界君主的地位比一般的真仙要高,见到天衍天绶这样的高阶仙官,还是要以礼相待的。
呑祸的话语却听不出任何恭敬的意味来。
“意外?你什么意思?”残魂质问道,属于天衍的那部分试图去催动操控命线的那部分能力——尽管它这部分能力几乎被曲千星剥夺了,但对于“天命之子”这种被天命彻底绑架的傀儡,应该还是有效的——可那些命线像是探入了深渊一般,怎么拉扯都没有反应。
倒是命线的手感让它感觉到了不寻常的气息:“等等,你……你不是吞祸?”
“怎么不是呢?人类好像是有‘顾名思义’这个词的吧?司天大人。你挑选到‘呑祸’这种名字的天命之子的时候,就应该知道,比起天命,他更容易被我的权能所支配——啊,不,你一开始就知道,只是傲慢的你比起他被我支配,更想要他按照您的‘剧本’,夺取我的力气,反而把我吃掉吧?”
“呑祸”如此笑道,并且向着残魂走近了两步。
虽然距离残魂还有相当的距离,但伴随着“他”的动作,有血红的光芒照在了“他”的脸上,也露出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熟悉的脸孔。
刚刚残魂才在悬圃的那头巨大的凶兽身上所看见的英俊的青年脸孔。
此刻,残魂也发现,在对方出现的同时,宫室内部的空气变得悬圃一般无二,变得充满戾气而强攻击性。
残魂尖叫了起来,并且想要再次发动技能逃走:
“你不是说没问题——啊啊?!”
这次属于天绶的部分没有成功,因为它只要一开始施展法术,旁边的血玉琥珀就像是触发了什么,化作了血色的光芒——这是倒映在“呑祸”,不,饕餮脸上的红光的由来——彻底的将那部分残魂笼罩在其中,固定了对方的存在。
更糟的是,残魂感觉到了撕裂的痛苦。
“天衍我艹——?!”
被红光笼罩的时候,属于天衍的那部分残魂竟然毫不犹豫的撕裂了魂魄,化作了几缕魂丝,向着饕餮相反的方向飞去。
不过这部分的残魂也没有逃走,黑色的魔气突然炸开,封死了另一边的道路。
而那如同帷幕版的魔气中,一张绝美的脸孔显现了出来,却也是让残魂让感到恐惧想要退却的脸孔:曲千星的脸孔。
只相比那位站在金色雷霆中即使被魔气笼罩还凛然正气的“魔尊”而言,这边的曲千星却像是凋零后飘荡在血泊中的黑牡丹花瓣,有一种凄厉绝望的美感。
这位曲千星定定地凝视着残魂,缓缓咧开嘴,露出了个凄美而毛骨悚然的笑容:
“来了啊……比计划中早太多了呢……”
什,什么意思?!
残魂想问。
但它已经无法发出声音,也像是被血玉琥珀包裹的虫子颤动着魂丝,僵在了由凶兽的戾气和诡异的魔气所形成的壁障之中。